第26章 章
第 26 章
趙忱臨本就沒有睡意,這下更是不知為何,像是胸口被大錘短暫又兇狠地撞了一下後徒留內裏綿長的回音,在他大腦蔓延了許久的空白後泛出了長久的煩悶和澀然。
他在座位上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坐到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才起身向床榻走去。
若是現在還有閑情想些其他的,他大概會嘲笑自己剛才躲她如洪水猛獸避之不及,可現下只是為了找一個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答案而主動靠近她。
兩人中間隔着那床地鋪,他怕動靜太大吵醒了她,還下意識用習武的動作提着腳步踩在被衾上俯身查看,可是嵇令頤的袖子只撩起了一半,他猶豫許久又覺得自己動手翻看太過于失禮。
她睡相這麽糟糕,也許自己翻幾個身就能看到了。
俯身的時間拉長,趙忱臨覺得自己這個姿勢久了後不算舒服,又不願意真的坐在床沿邊近距離等她鬧騰,好像自己主動靠近她已經是付出了多大的讓步,絕不可能再更進一步。他思來想去,最後退而求其次跪坐在柔軟的地鋪上,只用手肘撐在床榻上等着。
可這個姿勢更糟糕,遠遠看着好像他是那個守在主人腳床邊的侍女,趙忱臨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能“付出這麽多”、這麽執着要求一個答案,他怕嵇令頤醒來後發現他守在床邊,被她瞧見自己這樣可笑的姿勢,便一直留心她的動靜。
可見鬼的誰知道她在他靠近後居然又不動了,保持着仰卧的姿勢睡得香甜,趙忱臨的耐心越發告罄,只恨恨地想着她這樣随心所欲,果然是嫁了人的人!
可她才十六歲!而那個葉汀舟又是個假皇子,無權無勢,她一介公主這麽着急把自己嫁了是為何?
趙忱臨越等越糟心,夜裏情緒上湧,不禁開始生她的氣……他想着嵇令頤若是沒有嫁人,她大可自持公主身份對他人拿橋,她那麽聰明機靈,怎麽會放棄利用自己與生俱來的優勢呢?
她明明在其他方面都善假于物,今夜為了取得他的信任甚至可以抛掉女子的羞怯坦坦蕩蕩地入睡,怎麽會選了葉汀舟這個毫無利用價值的人做夫君呢?
難道她真的喜——
趙忱臨心裏煩躁,擰着眉想了許久,連衡盞敲暗號的聲音都沒聽見,等到霍然回神之時,衡盞已經從屏風後出來了。
衡盞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主公曲起一條腿坐在地鋪上,一手撐在床沿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嵇令頤……
???
他身上的血腥味簡單打理過,可仍有任務後來不及收回的肅殺之氣,本想着主公對屬下歷來嚴格這才匆匆來報,誰想剛進來打了照面卻驟然見到主公大半夜不睡覺在觀察一個女子的睡相。
趙忱臨腦子裏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倏然間消失得一幹二淨,他想起自己現在的姿勢實在不太好看,可是當着屬下的面再改未免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便壓下情緒淡然道:“做完了?”
衡盞也快速收回了自己臉上的震撼:“所有匪賊均處理幹淨,屬下率人假扮匪賊身份窩裏反,将高家二小姐和高夫人扣下,殿下帶了人馬只搜尋到荷香,已經傳遞消息給高将軍了,大約高将軍的親兵衛馬上便會來一同搜尋。”
趙忱臨面容似雪,淡淡地應了聲:“讓孔旭做漂亮點。”
衡盞抱拳領命。
他轉身出去前聽到身後略帶抑塞的聲音:“将暗道裏的房間收拾收拾,把她關進去。”
衡盞一愣,反應過來趙忱臨是在安排嵇令頤的去處,下意識反駁:“孺人與主公本就不是一條心,此番投誠不過是權宜之計,主公不宜向她暴露太多。”
趙忱臨眉心微攢了下:“她從我這裏得到的消息自然沒有我從她那裏得到的多。”
衡盞想起剛才主公凝視床榻的眼神,脫口而出:“主公得到了什麽新消息?”
他這句話才剛問出,嵇令頤終于大發慈悲換了姿勢,露在被衾外頭的那條手臂往額頭上一搭,寬松的大袖往上攏起,露出更多。
衡盞立刻低頭避嫌,但趙忱臨則完全相反,他像是候在水岸邊等待願者上鈎的漁夫,一聽到動靜立刻眼疾手快地收了網。
他沉着表情細細打量了一番,衡盞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主公身上散發出的氣場越來越不對,仿佛山雨欲來。
他不知道主公怎麽莫名其妙自己坐着坐着就生氣了,也不敢多言,只深深地埋着頭。
良久,趙忱臨交疊了下腿,下颌收緊,語氣缥缈地回答了衡盞的問題:“她與葉汀舟許是真夫妻。”
“……哦。”
衡盞應完後立刻陷入了迷茫和恍惚……不是,聽主公剛才信誓旦旦地說從嵇令頤身上得到了消息,那口吻跟什麽了不得的大發現似的,怎麽……居然是這種事嗎?
這很重要嗎?!
衡盞懷疑了很久後又自我開導,主公向來心思細膩,總能見微知著、睹始知終,或許這個發現又是什麽草蛇灰線。
他自己悟了半天沒悟出來主公的意思,傻登登地擡起頭想求一個明示,甫一擡頭,趙忱臨像是不滿他直視的目光,将嵇令頤伸出被子的手臂塞了回去,還仔細地掖了掖被角,睡得歪歪扭扭的人被他擺正,只露出一個腦袋。
趙忱臨漠然道:“本可以挾公主與吳國聯手,藺清晝不是最講究三綱五常名正言順麽,想來他若是有機會,一定會很想娶公主。”
衡盞恍然大悟,民間公主是最好拿捏的,比起認祖歸宗後的高不可攀,若是誰能在公主身世大白前娶到,确實是一本萬利的事。而藺清晝到目前為止一直不敢逾矩,口口聲聲要維護天子禮教,他大約是最想與皇室宗親有所瓜葛的人。
衡盞說:“原來主公考慮的是藺清晝年紀輕輕卻格外古板,若是讓他知道公主此先嫁過人,大約會猶豫一番。”
“他有什麽好猶豫的。”趙忱臨揚起眉毛嗤笑道,“又不是真要他舉案齊眉,放在後宅好好養着當個花瓶便是。”
他不知道是在勸吳國還是勸自己,說起別人來頭頭是道:“況且這算什麽,他介意非完璧之身,公主還介意他守舊呆板呢。天子後妃嘉貴妃在入宮前不僅嫁過人,還孕有一子,藺清晝有什麽臉面介意公主?大丈夫心眼真是比針尖還小。”
衡盞連聲說是。
趙忱臨說完這些後心裏那股郁結之氣才勉強緩了緩,他暗忖嵇令頤要禍害也是禍害他人,自己這樣難受是為何?于是勉強囫囵壓下情緒……可忍了一會兒還覺得不爽,思來想去問題還是出在葉汀舟身上。
他陰恻恻地說道:“至于葉汀舟,回王都的路上早點處理了。”
*
嵇令頤清晨醒來時是被房內潺潺水聲喚醒的,因着房內的助眠香她一夜好眠,醒來時神清氣爽。
她擁着被子坐起來,發現榻下的地鋪已經消失不見,一怔後轉頭往屏風那兒喊了聲:“趙王?”
屏風後水聲不停,可是無人應答。
她想了想,殷勤地換了稱呼:“主公?”
水聲戛然而止,少頃後嘩啦啦作響,似乎是浴桶中的人起身時帶出了水,屏風上搭着的澡巾一收,裏面傳來輕微擦拭的聲音。
嵇令頤起身收拾好床鋪,屏風後趙忱臨已經穿戴整齊,出來時連個眼色都不屑施舍給她。
嵇令頤看了他一眼,發覺趙忱臨眼下稍許青黛,雖然剛沐浴後臉上還有蒸熏的紅色,可眉眼間的疲倦仍然遮掩不住,看起來像是熬了個大夜。
他不理她,她也無所謂。
嵇令頤知道趙忱臨這人性格陰晴不定,也不在意他怎麽大早上開始擺臉色,只想着他昨夜深思熟慮後還是放了她一馬,那兩人暫時的聯盟還是作數的。
她轉身去屏風後洗臉盥嗽,發現裏面還為她留了熱水和新的用品,心情稍霁,覺得趙忱臨雖然不滿她,可是人還是周道的。
她洗漱完畢後随意地挽了個發髻,見趙忱臨坐在藤椅上,桌上的明空寺食盒打開,裏面卻格外豐富,不是統一的素齋。
他将朝食擺出,可是未動筷子只在等她,嵇令頤有來有往,将其中一盤薏米山藥糕往他面前推,客氣了一句:“主公氣色不好,瞧着是憂思過重,以後還是不要熬夜了,傷脾胃,吃點薏米山藥可以緩解。”
她自覺這句話說的體貼周道,可是喜怒無常的趙王卻涼涼地擡了擡眼皮,睨了她一眼。
她一怔,不知道自己怎麽得了這麽一個眼神,他自己失眠多慮,還莫名其妙怪到她身上來了?
兩人食不言,嵇令頤率先用完朝食,見趙忱臨還在慢條斯理地喝粥,等了一會兒才開口:“殿下還不知其中原委,主公可否代遞一份書信,妾身報個平安。”
她想着趙忱臨既然留下她,應當是也考慮到葉汀舟的皇子身份對他日後起兵有用,拉攏她的背後其實是拉攏葉汀舟,那麽早點将結盟的事告知應該也是他的願望。
可趙忱臨聽到她這番話後手中湯勺一頓,像是失了胃口似的将那半碗清粥推開:“自然要讓殿下盡日窮夜地尋找孺人的下落才能做戲做全,孺人在大是大非面前還是收一收兒女情長吧。”
嵇令頤簡直被他這番責難搞得大惑不解,可趙忱臨還不放過她,用帕子拭了下嘴角:“不僅不能通信,今日起還得暫時委屈孺人藏好蹤跡。”
他遙遙一指,嵇令頤順着他的手指望過去才知他在說暗道,頓時警鈴大作。
難道昨夜她打開暗道的事被他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