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章
第 25 章
兩人的這番争論倒是沒有延續太久,因為那屏風後傳來兩聲快速敲擊後又是三聲慢速點叩,趙忱臨便終止了與她的對話,轉而面向淨室說了句:“可。”
青麾從暗道處進來,他扛着一床被褥,轉頭就聽見趙忱臨語調舒緩地指揮他在地上鋪床,他疑心自己聽錯了,當即傻站在了原地。
他方才受了趙忱臨的命令将荷香帶出去又取了一床備用床褥,以為是主公嫌棄嵇令頤弄濕了他的床榻所以要換,這怎麽……其實是為她鋪的床?
主公不是睡眠極淺,房內有人聲便會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嗎?
青麾身體很誠實,有板有眼地完成着自己主公的命令,可是眼角餘光卻一直偷偷往嵇令頤那兒飛去。
他想起在此行蜀地之游前一衆幕僚曾向主公谏言說既然知道公主的身份,不如找個理由将她留在身邊,日後若是向王都天子進兵也可有借口,不至于完全落得個反賊的稱號。
而當時主公怎麽回答的呢?
主公只淺笑着反問:“以何理由、何身份将公主留下?”
幕僚彼時還不知道公主與假皇子之間的夫妻關系,斷言道:“世上困女子之最,莫屬于以妻妾身份将其收于內宅,主公風姿卓絕千古、倜傥無雙罕見,若能給予兩分情意而表現十分,公主不過是主公手中傀儡、戰前旗幟。”
只不過這話一出,他和衡盞當即就知道這法子會被駁回,果然主公意興闌珊道:“何等麻煩,孤為何要将天下宏圖寄托在石榴裙下?若是不喜,兩分情意也讓人厭煩。”
幕僚們還要再勸,趙忱臨慢悠悠地回道:“要留人,斷了手腳鎖起來,不聽話不給飯吃……有的是法子,何必如此麻煩?”
于是這一話題便再也沒提及。
青麾知道最初主公是想殺了嵇令頤一了百了的,可在見識過她的醫術後又決定将她的死期延遲到解毒後,這段時間她幾番攪亂蜀、魏,而主公總是興致勃勃地予以配合,衡盞在期間又探過口風,可主公那次變了說辭,說公主是一把好刀,他應當惜才。
可是惜才便能在她被迫換了效忠主上後立馬信任嗎?為了留一把好刀需要同房共寝嗎?
那他和衡盞這麽多年的“老刀”了,也沒見主公開口說一起睡吧啊?
青麾只驚心于主公這次為了收攏人才不惜下了血本,他剛将地鋪鋪好,一擡眼發現嵇令頤已經鑽到了床上。
青麾大驚失色:這什麽意思?地鋪其實是主公睡的?!
趙忱臨大約也被唬住,面露詫異怔怔地望着嵇令頤說不出話來。
嵇令頤自然看懂了兩人的眼色,她指了指被子:“這一床完全被我弄濕了,趙王定然是不願蓋的吧?”
趙忱臨剛張了張嘴。
下一秒嵇令頤又蹙着柳眉不确定道:“不過趙王既然能屈尊降貴用用過的沐浴水,可能也不會介意這些?”
趙忱臨一哽,閉上嘴咽下了話語。
青麾面上大為震撼,震驚得靈魂都要出竅了,他猛地轉頭盯着趙忱臨看,可研究來揣摩去都只能看到他的主公沉默不語,似乎是默認了嵇令頤的說辭。
青麾:開了天眼了,今日之事一定要跟衡盞說道說道,告訴他主公有朝一日居然還會用別人的洗澡水!
趙忱臨的眼神落在簡單整理的地鋪上,沉聲道:“衡盞還未歸,你去助他。”
青麾自然是聽懂了主公想把他支開,憂心忡忡地領了命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房內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兩兩對望,趙忱臨心裏微妙,他剛才并不在意嵇令頤讓他睡地鋪的大膽言辭,只是在意她居然如此自然地就接受了與陌生男子同屋就寝的事實。
她明明知道房內有暗道,可也沒有問一句是否能在暗室內暫住一晚,直接順理成章地上了榻。
趙忱臨能隐約感知到嵇令頤對他的提防和害怕,可是兩人那三言兩語的“合作”說辭後她便能自然地将後背暴露給他嗎?
連他都對于今晚她的去留一直猶豫,怎麽到頭來還是她不當回事?
趙忱臨想起之前幕僚的提議,眉心微擰,難道她比他想象中更加不擇手段,能将高馳這顆棋子棄之如敝履,也能在他面前虛與委蛇虛情假意到這種程度嗎?
普通女子怎麽可能做到這個份上?她都不在意的嗎?
可是他挺在意啊!
嵇令頤見趙忱臨面上表情變幻幾番,看她的眼神也愈發不對,心裏一咯噔,也不說話了。
她與葉汀舟假扮夫妻時也曾同屋将就睡過,葉汀舟君子之風,向來将床鋪留給她而自己睡地上,且他規規矩矩、非禮勿視,整晚以側身背對她,兩人就差在其中有個無形的屏障了。
嵇令頤向來膽大,有這樣的經歷後在男女大防的心态上倒是平和,唯一比較在意只有趙忱臨可別陰晴不定半夜想通了起來一刀結果了她。
在命前面,貞操和名聲算什麽?
她暗自告訴自己,今夜是最為關鍵的,只要趙忱臨長長一夜思慮後仍然決定留她一命,那麽起碼這段時間內自己都沒有生命之憂,她身上必定有被他所需要的價值。
只不過現在他那令人看不懂的眼神……嵇令頤猶猶豫豫地看着一直坐在藤椅上紋絲不動的趙忱臨:“趙王……是想睡床?”
她想着起碼熬過今夜順着他別讓他生氣,她只要別一睜眼看到高夫人的手下,哪裏都能睡。
至于開口問一句暗道底下能不能睡覺這件事,她更是直接否決了,趙忱臨與她各自心懷鬼胎,背地裏她可以調查,當着面算什麽?嫌自己現在還不夠寄人籬下任人宰割?
可是這一句話在趙忱臨耳朵裏卻變了味道。
之前不當回事的幕僚的建議在此刻振聾發聩,他有些煩恨自己過人的記憶力,那一字一句像金科玉律般重新浮現在耳邊……難道嵇令頤想用這種方式快速接近到他身邊得到些什麽?
趙忱臨本以為自己第一反應會是斥責她異想天開,他明明曾當着她的面曾說過“美人計是最無用的”,但她居然還會動這樣的念頭。可當下燭光點點,籠罩得她愈發花容月貌溫柔小意,她居然還面露無辜地用盈盈秋水的眸子注視着他。
她當真是藏龍卧虎,他是小瞧了她!
趙忱臨将将呼之于口的話語一頓,鬼使神差地冷哼了一句:“殿下如此喜愛你,他若是知道了,可會在意今夜的事?”
今夜的事?嵇令頤茫然地望着他,今夜除了與高府從此彼此陌路外還有什麽值得跟葉汀舟複述的事嗎?可高夫人先不仁,她也沒有法子。
于是她語氣肯定:“殿下只會以我的安危為重。”
趙忱臨便不說話了。
詭異的沉默後,還是他表情莫測地隔着空氣一揚手,那點燭光連跳動都來不及倏然熄滅,屋子裏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嵇令頤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放輕聲音緩緩躺下,她擔憂自己若是背對着趙忱臨會難以第一時間發現情況,毫不猶豫地面向地鋪側卧。
趙忱臨仍然坐在藤椅上一動不動,他夜視能力極佳,見嵇令頤居然還敢面向他,當即決定今夜不可在地鋪上熟睡,否則就憑着她這股大膽勾引的勁,誰知道會不會像狗皮膏藥一樣貼上後就摘不下了。
哪怕是幕僚勸說的兩分情義,也無需讓他真的付出身體的代價吧?
他不動,而那邊嵇令頤遲遲沒有聽到被褥翻動的聲音,睡意更無,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等了好一會。
她倒是想熬夜到天明,可是趙忱臨的房間裏熏過香,輕柔淡雅讓人神經放松,嵇令頤緊繃着那根弦太久,越發疲倦,而那香氣像手掌一樣撫平她腦海中紛雜的思緒,令人昏昏欲睡。
她強撐了幾次,眼皮掉下去又勉力睜開,幾番輪回後終是撐不住睡了過去。
此時已經是後半夜了,趙忱臨起先一直用手支着額角定定地注視着床榻上意欲行事的嵇令頤,見她一直不肯入睡後索性假意閉眼引君入甕,想着她若是真敢打這種主意,那他定要她的好看。
可是他閉着眼過了好一會後聽到床榻上微弱又平滑的呼吸聲,再睜眼時眼裏清明一片,看到她已經陷入了夢鄉。
她睡得昏沉,熟睡後又渾身放松着動來動去不安分,趙忱臨幾番閉目小憩都被她鬧騰出來的動靜弄醒,見她居然真能跟男子共處一室下睡得這麽踏實,心裏又湧起一股奇異且難以描述的情緒。
他想起自己一直在試探嵇令頤與葉汀舟之間是否是真夫妻,雖說兩人的相處明顯是帶着情意的,但他一直都抱着懷疑的态度。可今夜見她如此淡定坦然而他瞻前顧後,倒的确像是經事後萬事看淡的模樣……剛才那句話的試探得了這樣“老夫老妻”的回答,顯得她和殿下情比金堅而他束手束腳似的。
嵇令頤又是一個翻身,手臂從被子下冒了出來,那身寬大的袍子襯得她越發纖瘦,露出來的一截皓腕如上好的美玉。
趙忱臨一頓,眼神落在那細膩光滑臂腕上不動了。
他沒有瞧見女子的守宮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