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章
第 24 章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至再也聽不清,嵇令頤這才屏着呼吸将被衾悄悄撩開一個角——
一眼就看到趙忱臨站在床沿面色清冷地瞧着她。
剛才滿腦子都是甩脫高夫人那群豺狼刍狗,等冷靜下來後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還蜷縮在陌生男子的床榻上,頓時有些哪哪都不對勁。
嵇令頤硬着頭皮扒拉開被子坐起身,幹巴巴地道謝:“多謝趙王照拂,殿下大約一個時辰後就會上山來接——”
“你回不去。”趙忱臨本想坐在床邊,一觸手摸到潮濕的床褥微微皺了皺眉,退開兩步坐到椅子上與瞪大了眼睛的嵇令頤面對面相視。
“為何回不去?”她自始至終對他懷抱最惡劣的揣測,以為這句話是什麽要殺人滅口的提示,警惕得背脊都繃直了。
趙忱臨舒展長腿,點到為止:“高氏今夜會出事,你亦是。”
他本以為嵇令頤會說兩句求情的話語,哪怕是裝一裝。畢竟她之前那麽盡心盡力地為高馳出謀劃策,哪怕是惦念着沉沒成本一般人也無法說放就放下,況且高氏今夜并未得手,如此便要有仇必報地報複回去,一般女子都會考慮考慮。
“我明白了。”嵇令頤平靜地點點頭,甚至松了口氣,“但是荷香可以回去,我們兩人一起消失的話,唯恐高馳會認為我們是畏罪潛逃,從而為難殿下。”
趙忱臨眉梢微微一動,露出兩分詫異來。
不過一瞬他又像是想通了般扯了扯嘴角。是了,怎麽忘了,這位公主在為高馳效力之前先手起刀落殺了高馳唯一的弟弟,至今還當做沒事人一般;她又從崇覃山上不知道哪裏掘了些骨灰将她母親病逝的戲碼做了個十成十,現在那牌位前還香燭長明,如果葉汀舟與高馳女兒的婚事順利的話,高家女兒還要對這尊來歷不明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上幾個頭。
她本來就是個為達目的不折手斷的人,怎麽能用一般優柔寡斷的女子去判斷?
趙忱臨“嗯”了聲,那燭火燈燒出了一圈燭淚,而他眼中明明滅滅,似乎有些情緒辨不出。
嵇令頤從床榻上下來,側頭小聲喚了聲:“荷香。”
可是屏風後連一絲動靜都無,安安靜靜。
她心裏一驚,再顧不得其他,疾步繞到屏風背後,只見後方是被隔出來的一間淨室,整個房間比她居住的東廂房不知道要大出多少來,而室內陳設整齊,絲毫瞧不出掙紮痕跡。
也看不出有人存在過的蹤跡。
“我讓青麾把她帶走了。”趙忱臨說話時悃愊無華,看上去真誠矜宥,“孺人今夜受了驚吓,接下來這出戲就交給本王。”
所以這間房間也有暗道!
嵇令頤隔着屏風應了一聲,下一秒就有寬大的衣袍挂在上面,趙忱臨語氣淡淡:“你有兩刻鐘的時間可以用以沐浴,過了這段時間衡盞就回來了。”
嵇令頤再不拘小節也做不出與外男共處一室時自在沐浴的事來,她張口想要拒絕,只聽見門開了又關上。
她一愣,從屏風後探頭出去,卻見趙忱臨在藤椅上一動不動,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趙忱臨見她臉上表情古怪,一頓後才反應過來她大概誤會他假裝避嫌出門實則留下來占人便宜,不禁有些惱羞。
他冷冰冰道:“被孺人踩了一腳的棋手離開了罷了。”
嵇令頤想起床底下那個親兵衛,見他什麽都不瞞她有些表情讪讪,忍了忍還是問了句:“房內還有其他人嗎?”
趙忱臨本欲拂袖往門外而去,聞言語氣不善道:“孺人再多問兩句,就只剩一炷香的時間了。”
嵇令頤見他穿戴整齊,以為他也要離開,剛才被人追趕的恐慌又湧了回來,情急下追問了一句:“我能否将房門反鎖了?”
趙忱臨腳步一滞,他沒有轉頭,可她不知為何能描摹出此刻他說話時那樣矜傲的神情。
他一字一句道:“你即便是大敞着門,本王也能護你安然無恙。”
嵇令頤将身體沉入浴桶時心思還有些轉不過來彎來,這桶水水溫有些燙,她撩動水至肩膀淋下,又見旁邊擱着香皂莢,便伸長了手取來使用。她心裏默數着時間,也不敢多泡,只匆匆洗漱了一番後趕緊擦幹換上了那件外袍。
她想着這桶水不至于浪費了,在穿戴整齊後又用它洗了洗自己的衣裙,絞幹後搭在屏風上。
在室內多放兩日,應該就能幹透了。
嵇令頤轉了轉手腕,探出腦袋瞧了眼火燭,想起趙忱臨距離離開早就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她轉出屏風外,在趙忱臨剛才坐過的藤椅上坐了一會兒,眼望着跳動的燭火想着:本想着能與高馳再多磋磨一段時間,起碼熬過魏國分裂這段時間,可沒想到還是婦人之間的一些事讓她不得不另選墊腳石……趙王,不管行不行,這次饑荒的事他趙國一定是最大受益者。
只是趙忱臨比高馳要難對付得多,嵇令頤心想既然他根本不瞞着她房內有密室暗道的事,顯然已經是不管不顧将她拉上了同一條船,不管她知道多少事都會被事後處理,不如趁着彼此還有所圖的時候多抓些把柄在手上。
她說幹就幹,提燈回到屏風後細細查看,見淨室內都鋪了磚,又伸手一一按過去,一直按到東牆上挂着一副裱好的彩色沙畫後才停了手。
這幅畫是菩提樹結果,金黃色球形果子表面有紅色不規則斑點,在整幅綠意盎然的畫中格外醒目,菩提樹枝繁葉茂,粗壯的枝條霸占了大半的畫紙。嵇令頤舉燈觀察,見到落腳處的畫者筆名叫做九枝才停了下來。
她數了數,心中有了底,踮起腳将畫中的枝條一一調整過去,一直按到其中一根略顯瘦弱的枝條時往距離它最近的主枝滑撥,那枝條被她整體往邊上移動後,畫中的枝條便僅剩下九根。
連一絲聲音都沒發出,畫框底下磚塊緩緩打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嵇令頤正要舉燈往下查看,門扉聲起,她一驚之下連忙吹滅了手中燈,憑着記憶摸上畫中枝條,将其向反方向撥回去。
趙忱臨一進門就望向屏風後,誰料人還沒看清室內就暗了下來,他微怔後仍然是反手關上了門,問道:“我聽房中好一會沒有水聲……你還沒洗好?”
他雖說給了嵇令頤一炷香的時間,可是為了防止她來不及,在外生生游蕩了兩刻鐘還有餘。進自己的房間敲門太過于引人注目,可是貿然進屋又太過失禮,他在門外磨蹭地整理了下衣衫側耳确定房內再無水聲才推門而進。
“好了,好了的。”嵇令頤等到磚門完全關閉後才扶着屏風往外走,才剛轉出屏風,手上一輕,那盞燈已經被人取走。
“那你吹什麽燈?”趙忱臨問了一句,擡手又點着,火光亮起後又把燈還給了她,“連走路都要扶牆。”
嵇令頤一驚,這才想起他習武應該是能在黑暗中視物的,也不知道他看出暗室了沒有,只能喃聲道:“沐浴時突然進人,我只是下意識……”
趙忱臨倒也只是随口一提,他距離她不算特別近,可他就是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熟悉的皂莢香味,那皂莢氣味他聞了千百遍,可唯獨今日熟悉又陌生,止不住地與他呼吸交纏。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後退了一步,只覺得她身上還有未散去的水汽,那頭發還是濕漉漉的,貼在瓷白的皮膚上有一種尤花殢雪的風情。
嵇令頤比他更忐忑,手上被塞了燈後一低頭從他身邊鑽了出去,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不動了。
趙忱臨輕咳一聲,視線轉開,才發現屏風上搭着濕淋淋的女子衣衫,他剛才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這回發現後臉色才微微變了,擡起腳步就進了屏風後。
嵇令頤見他一進門就往屏風後鑽,心裏更加七上八下,誰知趙忱臨進去沒兩分鐘又出來了,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她見他出來後就直直地往她這裏走來,看起來帶着一股興師問罪的前調,頓時警鈴大作,連帶着手指都掩蓋在寬大的袖口中揪緊了。
……這不會是沙畫上出了什麽纰漏被他一眼發覺了吧?
嵇令頤臨時換了“主公”,對他的印象都是些民間的傳聞,将他形容得像個表裏不一的惡鬼似的,眼下見他神色不虞,只覺得自己連後頸上都涼飕飕的。
趙忱臨站在她面前,皺着眉俯視着她:“這麽大一桶水,你都用完了?”
嵇令頤腦子裏預備好的說辭一卡頓,茫然地張了張嘴,擡起頭看着他。
“你沐發便算了,剩下的水還洗了衣服,那我用什麽?”
“啊?”嵇令頤這回是真的腦子卡殼了,她被他一責問才想起剛才浴桶中水溫有些燙,原本應該是他在她來之前剛剛準備好要沐浴的,只是見她狼狽才把水給了她……可是聽他的意思本打算将她泡過的水再淋個澡?這怎麽可能?
她張口結舌道,“那水我用過了,想着趙王不會再用,所以順便洗了衣服。”
“這兒取水不易,我之前問主持要了熱湯,現在再去要,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房中有人?”趙忱臨擰着眉,“你用過我如何不能用?”
嵇令頤沒想到他會是這個态度,漲紅了臉:“趙王喜淨,我身上沾了雨水和泥點,恐……”
“那些都在衣裙上,你若是不洗衣服,水裏當然還是幹淨的……罷了,我明早再洗吧。”
嵇令頤有些手足無措,她想起剛才趙忱臨明明連絨毯被歲紅的雨水打濕都要出聲責難,自己像個落湯雞似的用完水後他怎麽好似潔癖全無了,可到底是自己用了他的水,低聲道:“是我考慮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