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章
第 23 章
那臉帕被絞緊,趙忱臨本想先聲奪人吓她一番,反正嵇令頤向來鬼主意居多,施點壓力才好拿捏。
可他沒想到一句話就把她吓哭了。
趙忱臨有些驚詫地瞧見她長而卷翹的睫毛抖了抖,微微擡起後又脆弱地往下落。
而後眼圈陡然紅了,那眼眶裏蓄起如煙如霧般的氤氲,她低着頭快速眨了眨眼,像是想努力兜住淚珠。
沒有忍住,那眼淚打轉了好久還是說掉就掉,洇濕在兩人僵持的臉帕上,暈開幾點可憐兮兮的水痕,讓人措手不及。
趙忱臨原本好整以暇的悠閑表情一滞,手上的力道也下意識跟着松了。
她渾身濕透,恹恹得像是朵被雨打得奄奄一息的殘花,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身上還在微微發抖,好不可憐。
“你……”趙忱臨擡起手想用臉帕為她擦掉點水珠,無論是雨水或是淚水,可是嵇令頤緊緊地握着這塊帕子,見他動作,更是慌張地加上另一只手,雙手緊張地扯着那塊臉帕,好似在抓住什麽救命稻草。
“東廂房沒有,你們好好查查這裏,她必定是躲進了哪一間空房。”門外聲音又響起,似乎比剛才人更多。
“趙王殿下行行好。”荷香的臉也白了,屈膝小聲懇求道,“高夫人魔怔了,找了一群亡命之徒,硬要讓我家小姐借腹還魂,說什麽二小姐落了胎就要我家小姐懷一個,否則佛祖怪罪。”
趙忱臨面上最後那一絲笑意也褪去,眉眼間霧霭溶溶,平白生出兩分森然來。
他的目光落在嵇令頤泛紅的眼角,語氣沉寂:“所以門外那群人是高氏給你找的……夫君?”
嵇令頤鬓邊有一縷頭發濕漉漉地貼着她的眼尾,此刻簌簌地往下滴水,恍惚之間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她有些難堪地動了動嘴唇,可仍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是荷香開口:“我們已經聯系上了殿下,今夜應該能下山,只是期間這段時間還望趙王行個方便。”
“去裏面。”趙忱臨語氣有些重,“本王瞧着高氏是求神拜佛求瘋了。”
嵇令頤得了這句話,這才像是活過來了,她擡腿想要往裏走,可那腳懸在細膩的絨毯上方半天不敢落下去。
“無事。”趙忱臨今夜格外好說話,甚至貼心地指了指屏風後,“不介意的話,裏面有幹淨的外袍……孺人這樣,不如換件衣服。”
嵇令頤不知道自己身上是如何曲線畢露的好風光,她腦子裏自打聽到“屏風”二字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根本沒有心思對付其他的細節。
傻子才去屏風後!
趙忱臨在高府借口畏熱足不出戶,結果不聲不響就來了明空寺,夜裏與人相會談話也不點燈,摸黑下棋,那是棋盤棋子都在腦子裏……這等本事,定是哪個幕僚參謀。
她慢吞吞地墊着腳往裏走,好在幾步後絨毯上就看不出她的腳印,這才堪堪走到桌邊,門就被敲響了。
歲紅恭敬道:“房中是哪位貴客?奴婢是高府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夫人讓我等來送佛經聖袋。”
嵇令頤一頓,猛然想起自己進門時弄髒的絨毯,上面還有兩個人的鞋印。
她回頭望去,只見趙忱臨稍稍側過臉,沖她擡了擡下颌,意思明顯——
去屏風後。
嵇令頤決定裝傻,她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一墩身撩開床單就往床底鑽,誰想到左腳剛探進去就結結實實地踩到了一個人。
這足下的觸感一傳來,嵇令頤吓得整條腿都軟了,她已經半個身子都壓低了往裏進,一眼就看到床底下那人身着軍服,顯然是高馳親兵衛的統一服飾。
這怎麽屋裏哪哪都是人啊!
嵇令頤僵着身子,伸出去的那條腿像生了根般一動不動,而荷香不明所以,三兩步就往屏風後躲。
“你回……”她才剛擠出兩個字,後頸上就傳來微涼的觸感,像是被某些陰冷的蛇纏上了枝條,脖頸上的手指很快就收緊了。
嵇令頤腦子一炸,回身就想擰開,可才轉過臉就被人不由分說地按着後頸推到了床榻上,她的膝蓋被迫擦着被褥膝行了幾步,才剛穩住身形又被身後的人強硬地按了一把腰,那手指精準地按在她腰窩處,嵇令頤腰間一酸,頓時跌在了床榻上。
趙忱臨臉上陰晴不定,嘴角拉平,只微垂着眼睛扯過被子将她團團裹住。嵇令頤鼻腔內湧入大量陌生的香料氣味,頭昏腦漲又生怕被殺人滅口,只聽見他低聲冷冰冰地威脅道:“再不安分,我就把你丢出去,一了百了。”
她再慌張也還記得收聲,将所有的驚呼都囫囵咽下,只努力睜大眼睛去揣測趙忱臨此刻的心情。他必定是瞧見了自己蹲床底時見到了人,退一萬步講哪怕她實際沒見到人,以趙忱臨的性格也定是殺了了事,以絕後患。
可他恐吓了她之後并未露出殺意,只是用指腹搭着她頸邊脈搏問道:“高府如此對你,你現在還覺得高馳是一塊好跳板嗎?”
嵇令頤渾身的神經都彙聚在他的手上,直挺挺地老實躺着不敢動,也不出聲。
趙忱臨與她對望了一會兒,鼻腔裏哼笑了一聲。
“不管你想不想,今天過後高馳不會再信你,與其這樣,不如先下手為強,把糟心的人先處理了。”
嵇令頤的睫毛顫了顫,目光濛濛,聲音微不可聞:“趙王的意思是,讓我棄暗投明?”
趙忱臨在她說到“棄暗投明”這個詞時面容隽冷,嘴角噙笑,大概是嗤笑她見風使舵下嘴裏什麽颠倒黑白的話語都能往外蹦。
他偏着頭想了想:“我身上的毒你有辦法嗎?”
嵇令頤想當然就要搖頭,剛剛偏了偏腦袋,猛地想起自己現在還未脫離危險,馬上誠懇地點了點頭:“有點想法。”
趙忱臨見她這番如落湯雞的可憐樣子還要打起精神跟他虛與委蛇,心裏發笑:“什麽想法?”
嵇令頤強裝鎮定:“像是西域的毒,一時半會說不清。”
趙忱臨臉上的笑便淡了下去。
他其實只是聽聞嵇令頤猜測是西域之毒與他先前的懷疑相匹配而冷淡,更因為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被迫日日飲下毒酒的過往而陰鸷,可嵇令頤敏銳地察覺到他身上的氣質變化,第一反應就是趙王不滿意她模棱兩可的解釋而動了殺心。
她只覺得自己脖子上遲遲未拿開的大掌如勒死人的白帛,而她是掌下螞蟻任人宰割。
她強聲道:“你的房間裏确實有暗道,另一邊從高府前廳的假山中進去,我沒有太看清,大約是按了哪塊石頭暗門就可以打開了,裏面的東西……趙王會感興趣的。”
趙忱臨目光一頓,往事的思緒被打斷,見嵇令頤如此恐慌着證明自己的用處反倒興致勃勃,指腹下脈搏跳動愈加頻繁,纖細的脖頸仿佛一折就斷。
他順了自己的心意在濕滑的皮膚上摩挲了下,吓她:“哦?哪塊石頭?”
嵇令頤身上的雞皮疙瘩一點一點浮起來,大腦瘋狂轉動:“待我去故地重游,應該就會發現了。”
門外歲紅已經敲了第三遍門了,她見屋內明明有亮光盈盈卻無人應答,往身邊打了個手勢。
那群匪賊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歲紅點了頭,當即就要破門而入。
那腿已經擡起來就要踹上去,門“吱呀”一聲,從裏邊打開了。
趙忱臨一副清夢被擾的冷漠模樣,梁冠已取,未束發後整個人看起來慵懶閑适,身上的袍子半披在肩頭又滑至臂彎處,大半都垂落在絨毯上,将進門那一塊遮的嚴實,他袍子下倒是穿的端正,只不過怎麽看都是就寝時的寝衣。
他的視線極冷,目光仿佛有實質般從門外各人臉上一一轉過,尤其在那幾個糙漢身上停了幾許,似笑非笑道:“好大的陣仗,怎麽不見高夫人親自來送聖袋?”
歲紅自打趙忱臨開門後見到人就驚呆了,她不知道怎麽趙王會在明空寺,一時間不敢擅作主張去搜他的房間,只磕磕絆絆地說道:“竟然是趙王,這可真是佛前有緣……夫人,夫人她剛才睡下了,待奴婢回去禀告了後明日來拜見。”
趙忱臨伸手按了按眉心,歲紅已經兩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捧上了手中的聖袋,那外側黃色綢繡皆是密密麻麻的梵文,口上用繩子束口,內裏鼓鼓囊囊的,大約是一些蒼術、藿香、山奈等物。
歲紅低眉順眼道:“夫人請了高僧念過,又供奉在寺廟裏經了香火,有消除業障、累積福報的好處,請趙王笑納。”
趙忱臨不接,懶洋洋地往邊上一側身:“放到桌上去吧。”
歲紅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去房內一探究竟,心跳快了幾分,頭卻越加恭順地埋了下去,應道:“喏。”
她剛進了門,趙忱臨的聲音便幽幽響起:“地毯。”
歲紅一頓,趕緊脫去了鞋襪,正準備赤腳踩上去,又聽見第二句:“雨水。”
她一直撐着傘,身上并未被打濕多少,只是今夜雨格外大,難免裙擺上沾有濕意,她知道趙王向來講究,只得絞了絞後提着裙擺小心翼翼地往裏走。
室內燭火被風吹得跳動起來,歲紅不敢左顧右盼,只能用眼角餘光一路探尋,雖然不知道屏風後有沒有人躲藏,可是床榻這廂看起來都沒有人來過……
她将聖袋放在桌上,最後往屏風那兒掃去一眼又打消了自己的念頭,嵇令頤主仆兩人渾身濕透,以趙王的性格無論如何也不會讓這般狼藉的人踩上他的絨毯,大約是躲在其他哪個無人住的廂房裏了。
她想清楚後便不再試探,快步走回門口行了禮,見趙忱臨意興闌珊地關上了門後才領着衆人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