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
第 22 章
高夫人話音剛落,殿內就傳來哄笑聲,這群外客酒足飯飽後終于有心思幹正事了,大概是見嵇令頤獨身一人手無寸鐵,并沒有放在心上,只一個勁地沖那位刀疤漢子擠眉弄眼着調笑。
“黃三,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馬上飯都要吃不起了,你倒好,什麽錢也不出,白得了個婆娘。”
“今天就要懷上,你行不行啊?不行跟兄弟們說,幫一把的事兒。”
那刀疤漢子黃三盯了嵇令頤這麽久,早就蠢蠢欲動。
他笑罵了一句,起身就大搖大擺往嵇令頤這裏走來。
他們這群人本是借口走商的匪徒,平日裏搶劫拐騙點小商小戶人家的公子哥混幾口飯吃,從來不會與高家這種門楣搭上關系,畢竟這種身世的人家有權有勢,惹上不一定讨得了好處,沒想到這次通過中間人牽上線後對方居然是高夫人。
黃三本不想接這一趟活的,他不是沒聽說過高門士族裏常有這種下作手段,讓他綁了人給苦主吃吃苦頭順帶要點酬金他在行,可是對方提的要求是睡女人還得“懷上”,這真是聞所未聞。
他擔心是高馳看上的哪一房姬妾,可是聽高夫人之前再三保證說與高府無關,只是個算了命後為高家二小姐肚子裏的孩子“轉世投胎”的載體,又見高夫人痛快地報了一個天價,他沒經住誘惑便點了頭。
本以為是哪個丫鬟奴仆的替死鬼長相,誰知今日高夫人提了一嘴表示是個世間少有的美人,他連幾個時辰都等不住,趁着嵇令頤聽佛經時就偷偷摸摸到正殿瞧了兩眼。
果真是個神仙仙子般的絕色。
他連做夢都不敢做這種樣貌的,金醉閣的花魁都不一定有這等姿容,沒想到有一天這種好事還能落到自己頭上……讓那天天只會唉聲嘆氣的爹娘成天說自己讨不上媳婦,等他帶回去一個大着肚子的,看看還有誰敢在他面前指手畫腳。
“別動!”
嵇令頤錯身往後一退,一把拔下高惜菱發髻間的金簪比在她喉嚨上。
她下手一點也不留情,尖銳的簪子在高惜菱脖頸上擦刺過,立刻見了紅。
“你要是敢傷——”高夫人霍然變色。
“你要是敢讓這裏的人動我一下,我不僅讓二小姐在佛前失子,還讓她們母子同命。”嵇令頤一手卡住高惜菱的下巴,另一手握着簪子緊緊地貼着皮肉。
黃三還要往前走,被高夫人狠狠一眼瞪在了原地。
她語氣不善:“你要是聽話點,還能少吃點苦頭。”
“原來夫人也知道是吃苦頭。”嵇令頤冷笑連連,“我聽夫人冠冕堂皇說了一堆什麽借腹還魂的故事,還以為是在佛像面前做什麽大善事呢……原來是怕手上沾了命遭天譴,死後下那阿鼻地獄。”
高夫人聽不得這種話,臉色差得像是吞吃了條蟲子。
嵇令頤拖着人往門口移動,可奈何高惜菱吃了堕胎藥後腳步浮虛,整個人失了力氣往下沉沉地墜,仿佛有千斤重。
黃三又往前邁了一步。
“你知道我是誰麽?”嵇令頤一個眼神釘過去,語氣迫人,“不會以為這彰城頂天了就只有高府吧,敢做這種生意,你有命拿錢嗎?”
黃三脊背一僵,他見嵇令頤姿容出衆又被開了如此高的價格,能猜不到她可能身份高貴嗎?只不過想着高府只手遮天,再有什麽事也只出在自己手中,要是高夫人有心想要隐瞞,哪個官府吃飽了撐着去拂她的面子?
“你莫聽她虛張聲勢。”高夫人反駁,“不過是一個以色侍人的侍妾,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虛張聲勢?”嵇令頤手上一重,那金簪挑破了高惜菱的皮膚,血珠子立刻順着脖頸往下滾。
她沉聲道:“你敢動皇子的侍妾,是不是也想上天子之榻躺一躺?”
殿中各位原本還嘻嘻哈哈的,聞言立刻噤聲。
黃三結結巴巴地看向高夫人問道:“夫人,這之前可沒說起啊。”
“你管她是什麽身份,話都放出去了,你以為不動她她就不會去告狀了?”
“回頭是岸,你現在放棄作惡我便不再追究。”嵇令頤立刻接上話茬,盯着高夫人一字一句道,“冤有頭債有主,誰指使你,我自然也找那人。”
殿內其他人本想幫上一把,聞言又膽怯,心念黃三瞞着別人私下與高夫人聯系上了,也不知中間得到了多少好處,自己若是上手了,沒錢分就罷了,萬一真惹上什麽惹不起的人,那可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連我都敢威脅,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你覺得她會放過你們?”高夫人見衆人神色各異,不由得厲聲喝道。
嵇令頤不敢在這群人面前露怯,繃着力氣連拉帶拖地将高惜菱帶出了偏殿,撐着她的那條胳膊已經開始發麻,可另一只手一直穩穩地比在她喉嚨上,做足了姿勢。
“你能去哪兒?”高夫人見高惜菱面色慘白,裙底下已經暈開了血跡,不由得焦慮起來,“惜菱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也不會好過。”
嵇令頤一言不發,拽住高惜菱的頭發将她完全拖出了房間,外頭雨勢浩大,還未走出幾步兜頭就将人淋得濕透。
高惜菱腹痛難忍,被冷雨一澆更是忍不住蜷縮起來,嵇令頤把不住她,幾乎是揪着她的衣領強撐着往後退。
“小姐!”荷香冒着雨飛奔而來,見嵇令頤這等架勢倒抽一口冷氣。
“馬呢?”嵇令頤顧不上擦臉,雨水将她的面容淋得更加冷白,連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沒有,馬夫将我們送到後就轉頭回去了。”荷香見嵇令頤明顯快撐不住懷裏的人,伸手想幫忙,誰知嵇令頤手臂一松,高惜菱沒了借力頓時軟在了地上。
她本就體虛,跌倒後眼睛一翻便昏了過去。
“累贅,我們兩個将她帶不了多遠,快走。”嵇令頤一拉荷香,兩人立刻往廂房跑去。
雨水砸在臉上,荷香斷斷續續道:“信鴿放出去了,殿下會來接我們的。”
嵇令頤那聲“好”被雨聲淹沒,身後似乎有人追過來,又被暈倒在地的高惜菱吸引了目标。嵇令頤在大雨中模模糊糊地辨認着方向,鞋底踩起的泥水一次次濺在腿上,兩人趕超近路往西廂房跑去。
“我們的被子是西十二,那就說明西廂房第十二間應該是無人入住的。”嵇令頤冷靜道,“先去裏面躲一會。”
好在雨勢大到連足跡也沖刷得一幹二淨,嵇令頤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西十二”的牌子終于在眼前一晃而過,她緊急剎住了腳步,擡手就推門進去。
“把門反鎖了。”嵇令頤跑的氣喘籲籲,過快的心跳在胸腔裏砸得人心慌,她将打濕黏在臉上的發絲一捋,回身想要推桌子過來把門堵了,可是往前一步卻踩在了柔軟的絨毯上。
她一愣,還未反應過來,室內燭火一動,有人将燈點燃了。
入目均是秾麗奢靡的物什,仿佛是在清貧單調的寺廟裏勾勒了一筆不相配的濃墨重彩,讓人一時有些難以習慣。
那盞燈燈芯如一點紅豆,光線昏暗,提燈之人的那只瘦削無暇的左手從藏青祥雲直袖中露出,微微擡起往前一送,嵇令頤看清了點燈之人的樣貌。
她張了張嘴,滿目震驚:“趙……趙王?”
所以她們房間是西十二的被子是因為趙忱臨走到哪兒自帶到哪兒?
趙忱臨也許是躺在軟榻之上準備休息,這才會早早熄了燈,身上的衣帶松散抽離,随意搭着的衣襟裏破開一條供人窺探的開口,露出如遠山般流暢走勢的鎖骨,淵亭山立,絕頂好姿色。
嵇令頤身上的雨水止不住地順着襦裙的裙邊往下落,腳底的絨毯本是供趙忱臨洗濯後赤腳踩上的,可被她混着泥水的鞋底一踩,生生多了幾個明顯的腳印。
“趙王怎麽也在明空寺……”她的話語在看到桌上走了一半的棋局後啞然住口,心裏如同被寺廟中的大鐘又重又狠地敲擊般突然一緊。
棋盤邊上的水杯還有熱氣袅袅,與趙忱臨對弈的人應該還在室內。
嵇令頤的目光不敢過于放肆,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往屏風後張望,她寧可裝蠢賣傻假作沒察覺,也好過現下令人尴尬的沉寂。
“只是上山避暑。”趙忱臨将手中的油燈輕輕放回桌上,他語氣溫柔,“孺人怎麽如此狼狽?”
嵇令頤正猶豫着要不要實話實說,門外便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音,明顯是有一群人冒雨在搜人。
她卡在喉嚨口的話語像受驚的兔子一般一晃沒了蹤影,抿緊了唇一聲不吭。
這可真是……東邊老虎吃人,西邊老虎也吃人。
趙忱臨眉梢輕輕一挑,也無需再問,對她露出了個遺憾了然的笑。
“原來是碰到了點麻煩。”他往屏風後一轉,眨眼間回來時手上多了塊臉帕,溫潤有禮地上前來遞給她。
嵇令頤恨不得将耳朵豎起來貼在門上,低頭接過趙忱臨手上的臉帕,想用氣音道謝。
手上一緊,那塊帕子并沒有落到她的手裏,而是被對方牢牢地攥住了。
“這邊找找。”黃三的聲音隔着門響起,他用力蹬了蹬腿,似乎想把靴子上的泥點子甩下去。
而趙忱臨背對着光線,語氣幽幽,似乎只是純粹好奇罷了:“孺人要是被門外的人找到了,會發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