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
第 21 章
嵇令頤關上門時眉心還皺着。
她想起剛才在隔壁聽到的幹嘔,心緒有些不寧。
高惜菱是把那碗血喝下去了?
“小姐?”荷香見嵇令頤一人坐在床沿邊沉默着不說話,挨過來問了一句。
嵇令頤心裏有些惴惴不安,她此番受到高夫人的邀約上寺廟雖有些意外,但高夫人歷來以菩薩心腸著稱,她也沒有真的懷揣惡意去揣度他人。
佛門聖地,高夫人前前後後在這裏投了這麽多錢,沒道理選這種地方搞事吧?
可是喝血怎麽還要她跟着割自己一刀啊?
嵇令頤怎麽想怎麽難受,心裏膈應得慌。
她仿佛還能見到高惜菱飲血後唇邊的血跡被帕子擦拭的場景,胃裏翻江倒海,頓時失了胃口。
“你吃吧。”她将自己那份往荷香面前推,“我不餓。”
荷香眨巴着眼睛,嘴裏還鼓鼓的。
夜裏那餐素齋遲遲沒有着落,荷香中午吃得多倒是不餓,可她牽挂着嵇令頤一直沒有進食,總是幾次三番去打聽夕食。
“好了,安心坐着。”嵇令頤有些失笑,硬生生拉着荷香把她按在自己身邊,取笑道,“哪有客人一直往庖廚跑找飯吃的?讓人笑話我們餓死鬼投胎。”
荷香不情願道:“這都已經是戌時了,奴婢剛才去廂房那兒轉了一圈,寺廟裏供奉的夕食早就吃過了,只剩我們了。”
她嘟嘟囔囔道:“夫人說早有安排,可是從未聽過主人家安排餐食安排得這麽晚的。”
嵇令頤拍拍她的手背,權當安撫。
又過了半個時辰,嵇令頤早已餓過了頭,腹中根本不空蕩,門口終于響起歲紅的聲音:
“孺人,夫人請您過去用膳。”
嵇令頤應了一聲前去開門,一打開,門外又只有歲紅孤零零一個人。
她似乎早就知道嵇令頤會問什麽,張口就答:“夫人和二小姐先行過去了。”
荷香不滿地在身後跺了跺腳。
歲紅帶路,三人往外走去。
夜幕低垂,本就靜悄悄的明空寺此刻更是一點聲音也無,只餘山中蟲鳴作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更顯的此處偏僻,有一種荒郊野嶺的寂靜感。
三人繞繞彎彎走了好久,嵇令頤其實不善于記路,身邊有熟人陪伴時總會放空了腦子跟着走,可今夜也不知為什麽,總是下意識将每一次轉彎都刻入了腦海裏。
沒有安全感,不敢忘。
庭廊中每間隔十米才有一盞燈籠,光線昏暗,只夠将人影拉長,模模糊糊。
嵇令頤一遍遍數着自己的影子,聽着幾人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和衣裙摩擦聲,終于在最後一個彎後到了目的地。
這已經是明空寺後方了,再往後便是崖,無路可走。
“夫人将素齋安排在如此偏的地方?”嵇令頤問了一句。
“這段時間燒香拜佛的香客多,前殿都被安排了出去,夫人心善,不願意拿身份與他人換,故才擠到了角落裏。”
歲紅将門口的簾子撩開,請嵇令頤先進去。
嵇令頤沒什麽表情地瞧了她一眼,只道:“荷香,我忘了将抄好的佛經帶過來,你去為我取來。”
荷香一愣,應了後轉身就走。
歲紅猶豫了一瞬,可嵇令頤轉身就進去了,她也只能打起精神先對付眼前,跟着進了偏殿。
一進門,嵇令頤便感知到所有的目光都彙聚到自己臉上,可是擡眼望去,室內不僅是高夫人等人,還有一大群未曾見過的外客。
這群人有男有女,身上均穿着便于幹粗活的麻布衣服,腿纏斜幅,頭紮頭巾。
而他們桌前放着熱騰騰的葷食,甚至還立着幾紮燒刀子。
怎麽看,也不像是夠格與高夫人同堂共飯的身份。
可高夫人和高惜菱均是神情自若的模樣,仿佛這群咋咋唬唬的外客不存在似的。
“孺人來這邊坐。”高夫人招呼道,“今日與各位綠林好漢有緣,正巧能一室用餐,佛前衆生平等,孺人不介意吧?”
嵇令頤在高夫人身邊坐下,另一邊是為脖頸處有道刀疤的糙漢,他自打嵇令頤進來後打量的眼神就沒有停過,見她在身邊坐下,那目光便更肆無忌憚。
嵇令頤努力忽視黏在自己身上的灼熱視線,沖高夫人搖了搖頭。
身邊小桌被粗魯地移了一把,那位糙漢大約是嫌棄兩條腿擠在桌下不舒服,将位置一挪開後大剌剌地張着腿,整個人斜着往嵇令頤的方向坐。
他一邊往自己嘴裏倒酒一邊敲着碗筷夾幾粒花生米,叭唧嘴吃得格外香。
嵇令頤垂着眼睛,顧自己低頭喝那碗白粥,不言不語。
“孺人之前為惜菱日夜操心,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為我兒診治,實在是辛苦了。”高夫人捧着一小樽側身過來敬酒。
嵇令頤立刻推拒:“今日是全素齋,怎可飲酒,況且夫人言重了,妾身所做皆是舉手之勞。”
“無妨,這并非是酒。”高夫人不肯放棄,循循道,“正如桌上的肉不是肉,而是豆腐制成,魚也不是魚,而是雕成了魚的模樣……這酒,自然也不是真的酒。”
嵇令頤幾番推不掉,只得接過來,高夫人見狀痛快地一口飲完,還舉杯向她示意了一番。
“好!”身邊那位糙漢把她們當戲曲看,那腿幾乎要伸到嵇令頤裙邊來,坐沒坐相。
其餘人等也一直在關注這裏的動靜,見那糙漢叫了聲好,不免發笑了幾聲。
嵇令頤低頭嗅了嗅,那一小樽酒樽中的液體并不算清澈,只是中間混含着濃郁的桂花香,倒像是花果釀造的。
高夫人手上還舉着酒杯沒放下,嵇令頤無奈,水袖一擋也一口飲下。
入口全是桂花芳香,味道卻是不甜不淡,并不好喝。
她今夜這根弦一直繃着,為了心安,灌下後盡數吐在袖子中。
那糙漢一直在背後虎視眈眈,嵇令頤動作不敢大,每一步都謹小慎微,好在沒聽到穿幫的指責聲。
高夫人見她飲下了酒,臉上這才露出兩分真心實意的笑來。
這是這一頓飯最後的對話,之後高夫人像是一尊老僧入定的泥菩薩,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一直低頭吃着面前的齋飯。
殿內只有那群外客用餐時發出什麽聲響,尤其是嵇令頤身邊的那位刀疤漢子,幾乎在拿她下飯,吃一口瞧她一眼。
嵇令頤吃的很少,腦子一直在打轉。
她不知道荷香有沒有放出信鴿,此番一開始帶上信鴿只是為了保險,誰想到現在卻幾乎快成了救命稻草。
她很快就放下了筷子,一旁高夫人還在沉默地用餐,也許是見高惜菱也吃好了,這才堪堪停下。
幾人都用好了齋飯,可是高夫人遲遲沒有開口散場。
鐘聲響起,殿外風聲漸起,似乎快要下雨了。
“惜菱也吃好了?”高夫人終于開口,往歲紅那兒看去一眼。
歲紅出去後很快又回來了,手上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藥。
嵇令頤的表情微微一變,有些控制不住地往高惜菱那兒望去。
果然,這碗藥是端給高惜菱的。
“孺人早就知道了吧。”高夫人的聲音冷了下去。
嵇令頤:?
高夫人見嵇令頤一臉茫然的樣子,冷笑一聲:“孺人在惜菱身邊診了這麽久,到現在也不漏一點風聲,倒是個嘴巴緊的。”
高惜菱接過那碗藥,劉海将眼睛遮住,看不清表情。
“知道什麽?”嵇令頤腦子飛速轉起來……她自打出山後幹過太多壞事,不知道高夫人說的是哪一件。
“知道惜菱有孕之事。”高夫人表情難看。
嵇令頤愣住,這事她是真的不知道,若不是現在端上來的藥氣味太重讓她辨出,這事還能繼續瞞下去。
“我兒苦命。”高夫人嗓音不減,悲怆道,“腹中孩子之父是個亡命鬼後才發現自己懷有身孕……這事若是傳出去,叫她以後如何嫁一位好夫婿?”
嵇令頤遲鈍地往殿內掃了一圈……不明白高夫人既然忌諱此事,為何還大張旗鼓地當着這麽多人說此事。
這種事不能私下講嗎?
“我事先并不知情,若是夫人覺得我在事後能診出喜脈也太高看我了……哪有這麽快?”她大約悟出來高夫人是在懷疑她,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高夫人仍然語氣極冷:“孺人醫術高明,能比別人早發現也是正常。”
空碗磕上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嵇令頤這才發現這碗似乎還是白日裏那只黑砂碗。
高惜菱已經将那碗堕胎藥飲盡。
“總之,這種事我不會随意向外宣揚,夫人大可放心,眼下最重要的是二小姐需要休息。”嵇令頤擰着眉站起身往高惜菱那兒走去,空碗還有散不去的味道。
“我特意将惜菱帶上來,一是為了避開衆人讓惜菱堕了這個孩子……二,則是讓惜菱在佛祖面前悔過殺子之罪。”高夫人痛苦地閉上了雙目。
嵇令頤見高惜菱一手捂住腹部,顯然已經開始痛了,有些着急:“夫人還是先照顧好二小姐吧,她……”
“悔過,則是一命抵一命,惜菱在佛像面前絕了一個孩子的命,便要讓這個孩子投胎到別人腹中。”高夫人不為所動,語氣幽幽。
嵇令頤伸出去扶高惜菱的手一頓。
高夫人繼續道:“孺人心善,送佛送到西吧……惜菱已經喝下了孺人的血,這緣分便結下了……各位好漢,阿彌陀佛……”
佛像慈悲,沉香缭繞,嵇令頤聽見那個刀疤漢子将空酒瓶往地上一摔,碎得四分五裂。
鼻腔裏湧進血腥氣,高惜菱痛苦地趴在桌子上,帶翻了一片碗碟。
雨要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