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
第 30 章
高夫人和高惜菱在失蹤了五日後,終于被盧子澄于山中兩棵遙遙相對的古樹上找到。
兩人均被人用布帛塞住了嘴,捆住手腳倒吊在樹枝頂端,若非期間下過大雨,這麽長時間足夠讓人脫水死亡。
盧子澄指揮人手将兩人放下來時發現高惜菱面色慘白,氣息微弱,而高夫人雖然呈奄奄一息的模樣,但好歹還有意識,她被人攙扶着幾番想要站起身,可腰間傳來針紮般的刺痛,讓她根本控制不住下半身重重地往下墜。
她艱難地翕動嘴唇,被人少量多次喂了點水後嗓音仍然像是幹涸皲裂的泥土:“歲紅呢?”
她問完這句話立刻就感覺到有人在盯着她,轉頭一看葉汀舟面色疲倦,可眼中卻仿佛點着一簇火:“夫人問侍女,本殿也想問問夫人,令頤去哪兒了?”
高夫人混沌的大腦被這個名字敲醒,她想起來那晚約定好的匪賊來報說是已經得手,她驚喜之下卻被對方反手敲詐,威脅着開口要了一個天價報酬。
高馳寵愛嫡女,雖說高夫人身為女主人,可府中卻有兩本賬,一本在她手中,另一本卻在高凝夢手上。高夫人此番手段本就瞞着衆人,要這麽大一筆錢,必然會被高凝夢抓住把柄。
幾人談不攏,那黃三居然膽大包天與其同夥将一衆女眷團團圍住,更是将剛小産的高惜菱從床上拖下來掼在暴雨中。
高夫人怒而斥之,下一秒就被人從背後打暈,再醒來時已經被人倒吊在這密林之中,叫天不靈叫地不應。
此時見葉汀舟隐含怒氣的模樣,高夫人未答話心先虛,她的記憶中嵇令頤應該是被黃三侮辱了,只是不知道匪賊還有沒有活口,是否将她供了出去。
她一手扶額,“哎呦哎呦”叫了幾聲,虛弱地往後仰倒,索性暫時觀察下情況開始裝暈。
盧子澄連忙上前兩步:“夫人受了驚吓,殿下有什麽問題還是等夫人休養後再問吧。”
這幾日葉汀舟跟着親兵衛同進出,沉默不語地風裏來雨裏去,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嵇令頤卻仍然下落不明,而東廂房裏一衆仆從全部喪生當場,無人生還。盧子澄自然理解葉汀舟心裏的焦慮,可他畢竟是高将軍身邊的人,萬事當應以高氏為重。
他不痛不癢地勸說了兩句,另一邊親兵衛中的一位骁騎校慣會察言觀色地将高夫人扶上了馬,而後報告一聲先行告退。
盧子澄認得此人是這次找到高夫人線索的功臣,似乎叫什麽……孔旭?
他滿意孔旭的機靈,之前龐紹出事後親兵衛重新篩選,若是沒記錯的話,孔旭文試成績不錯、武試成績更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要不是高馳習慣用老人,孔旭的職務還能再往上提一提。
可孔旭老實聽話,被打壓了也不抱怨,還是一如既往兢兢業業地訓練巡邏,在盧子澄面前更是恭敬有加。
盧子澄心想着可以憑借今日之事在高馳面前為他提兩句。
可是盧子澄當晚卻來不及為孔旭美言幾句,親兵衛回府将人送去,醫官還留在高惜菱的閨房,當晚高府便出了事。
魏國來的兩位使者和六個随從死在了高府客房內。
與正常刺殺時神不知鬼不覺的情節不同,使者遇刺時驚呼怒罵,偏院內刀光劍影,鬧得人仰馬翻。
高馳彼時還在見縫插針地抽空看望高夫人,她腰椎處疼痛難忍,醫官診斷是倒吊後骨節錯位引發了痹症,需要靜養,安慰的話語還沒說幾句,外頭就跟打了仗似的喧嚣起來,下人來報,立刻将高馳請走了。
高馳從下人結結巴巴的語句中聽懂了情況,頓時臉色大變,他這幾日趁着趙忱臨在山中苦夏避暑,特意一日比一日好生招待魏國使者,連番宴席觥籌交錯,賓主盡歡。本想着蜀地綜合實力一般,前頭的白苑芋事件已經初露倪端,現在既然魏國示好,他也應該順坡下驢,不宜夾雜在大國中間當出頭鳥。
雖說趙王與他的關系已經有了軟化,兩人也合作了,可魏國偏偏派了使者來蜀地而沒有去更加強大的趙國,他自然也無需把另一條路完全堵死。
高馳算盤打得叮當響,在魏國分裂前他得安分守己八面玲珑,等趙國對分裂後的魏國動手,他再堅定站在趙忱臨那一邊也不遲。
可是眼下使者居然在高府遇刺了!
高馳腦門直跳,沖入偏院時震驚地看到院中天井處一位使者被生生斬成兩段,那手臂還僵直着往外伸,一顆眼球被挑出,留下黑漆漆的洞,他面上驚恐,似乎是拼着命想往外逃離卻被人從身後一刀橫拉。使者身邊還橫七豎八躺着戳滿了窟窿或是破開了肚皮的随從,破碎內髒和腸子流滿了一地,死狀凄厲,連空氣中都混着惡心的粘稠感。
天暈地旋,高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踉跄着往裏面走了兩步,驟然聽到另一位使者嘶啞的吼叫從室內傳出:“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可高馳你居然是這等背信棄義、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小人,果然主上早就說過你與趙王狼狽為奸、豺狼走狗!”
高馳疾步跨入房間內,發現裏面血灑滿牆,幾乎将一切都染成了紅色,而那位癱坐在椅子上的使者也被挖了一只眼,臉上血色淋漓,頭發散亂,宛如惡鬼。
“快……快……快去請醫官,去惜菱房裏把醫官給我叫過來!”高馳目眦欲裂,上前兩步就想按住使者胸口至肚臍還在汩汩流血的刀傷。
“無需你惺惺作态!這種話你在酒樽間說得多了,既然你敢派親兵衛動手,那就是再無商談的餘地!”使者聲音朗朗,可臉上到底是白了下去,呼吸間仿佛是揣了個雜音巨大的抽氣泵。
盧子澄在一旁,面色慘白,手上的刀也被血浸潤,他接收到高馳憤怒的眼神,啞聲道:“是龐統領的舊部下。”
“人呢?”高馳暴怒。
盧子澄低下頭去,只将手上撕扯下來的一節親兵衛的軍服碎步呈上:“屬下無能,人跑了。”
“你……你!”高馳盛怒地指着他,氣得鼻翼都在一張一合,氣急敗壞地甩了他一巴掌,“廢物!”
這一巴掌還帶着內力,盧子澄被打得整張臉都偏了過去,嘴角滲血,他連擦都不敢擦,咽下嘴裏的血說:“屬下已經派人去追了,那幾人連臉都沒遮,名字均報得出來,都是孑然一身家中無人的。”
醫官被推搡着進來,見到一路上的慘相也有些吃不住,高馳沒空罰盧子澄,連忙求道:“務必要救活,閻王手裏搶人也要給我搶回來!”
醫官見到這個出血量便已經知道大勢已去,可高馳像一堵門神似的貼在身後,身上的怒氣和驚懼散發出來,讓人不寒而栗。醫官只能抓緊做一些杯水車薪的急救,想着此事事關國運,若是他看上去不夠盡心,難防高馳事後算賬将他以“無能”之由斬了。
高馳見醫官一人忙得不可開交,可使者的精氣神還是被陣陣抽走,眼看着臉上已經浮起了青灰的死氣,高馳愈加慌亂,也不管這現場有多髒亂,坐在一旁膽戰心驚地問道:“如何?”
醫官滿頭大汗,不敢回話。
高馳是武将,他自然看得出傷勢嚴重程度,見醫官已經說不出話來,最後那點希望也破碎。
只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房內一片死寂。
高馳萬念俱灰地坐了良久,他知道此事要是傳到魏國耳朵裏,別說是想夾縫中求生漁翁得利了,蜀地立刻就會成為出頭椽被全力打壓……殺使者,這是遭人唾棄的行徑,再無談判回轉的可能性了。
他面前親兵衛跪了一地,而那位醫官身上全是血跡,此時也佝偻着身軀埋頭站在一旁。
“盧子澄。”高馳有氣無力地擡了擡手,又軟趴趴地放了下去,他閉了閉眼,“你這個統領,暫時也別做——”
“報告将軍,屍體少了一個人,且沒有找到符節。”
高馳的思緒立刻被引開,他急道:“哪個随從沒死?”
跪在面前的孔旭緩緩擡起頭:“非是一個人,屬下清點後發現是每個屍體都少了點東西,拼起來剛好是一個人。”
他咬牙道:“屬下鬥膽猜測,是被逆賊取走祭旗或是送給魏國,壞将軍大事!”
高馳勃然大怒,怫然起身一腳踹在盧子澄心口:“哪幾個名字一一報來,各城嚴宵禁、盤路引,死生不論都要将人一一拿下。”
盧子澄知道這是孔旭掙來的将功贖罪的好機會,連忙奉命退下了。
而高馳身邊的幕僚卻有些踯躅,他本想提一句“魏國已經有饑民陸續逃難而來,此番舉動也會将人一同阻攔在外”,可見高馳現在什麽話都聽不進去,只能閉嘴。
他心想只要快速抓到逆賊,想來也不會影響太多,只低聲說:“将軍得做好最壞的打算,趙王不在府上有好有壞,壞是不能将此事推到他身上;好是如果真的事情敗露,就拿着這些屍首向趙王表忠心,無論如何都要拉攏住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