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章
第 18 章
“小姐來得正好,這幾日後院總有響聲。”王叔擔憂道。
“一開始還以為是貓偷食,前夜我特意在剩飯中加了點藥,沒過多久就聽到哐當一聲,再去看時就見這人趴在地上昏了過去。”
嵇令頤順着王叔的手指望去,後院柴門內躺着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少年郎,此時已經清醒,盤坐在地上謹慎地與她對望。
他單手被綁在鐵欄上,身上也灰撲撲的,穿着一套已經水洗發舊的粗布衣服,看起來長久沒有換新,無論是手臂還是腿都短一截,露出清瘦的骨骼。
“見過孺人。”這少年說話時倒瞧着機靈。
嵇令頤這才發現他身上穿着的是謝家的小厮服裝。
“你是謝老太太院子裏的?”嵇令頤打量着他詢問,“為何不打招呼就私闖他人後院?”
“我叫程清淮。”他搖頭,“我不是老太太院子裏的,只是偶然在孺人上門診治時見到過您。”
程清淮俯下身将額頭磕上覆蓋着稻草灰塵的地,那只被綁起來的右手拉扯着反扭至背後。
他語氣低迷:“求孺人收留,我什麽都會做。”
“既然是謝家的,那就回到你主人那兒去。”嵇令頤上前去為他解開繩索,“你的賣身契也在謝家手裏捏着吧?我收留不了你。”
程清淮保持着以頭搶地的姿勢不動,嵇令頤為他解開繩索時裙擺下沿蕩過他的手背,像是短暫地開了朵花。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堅定道:“我已經贖回了自己的賣身契,現在是自由身了。”
嵇令頤一頓,他已經雙手舉過頭頂,呈上了那張皺巴巴的紙。
“那你歸家去吧。”嵇令頤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身契,又折好還給他。
“我的家在王都。”程清淮終于直入主題了,“能否請孺人回王都時順帶捎上我?”
他見嵇令頤微微蹙起了眉,立刻懇求道:“我什麽都會做,不怕吃苦。”
“你是王都本地人,怎麽會孤身一人來到蜀地?”嵇令頤與他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問道。
程清淮沉默了下去。
他長相清秀,也許是吃了不少苦,身板也薄,要不是身量在那兒,蒙起臉便有些雌雄莫辨了。
他一聲不吭地卷起袖子,一直卷到了頂。
看得出原本細膩的膚色,此刻橫七豎八交錯着新舊傷痕,斑駁猙獰。
程清淮又轉過身開始解袍子,三兩下脫掉了衣服,背上是更密集的鞭傷,有些陳年舊傷已經發白。
王叔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我是被賣過來的。”程清淮低聲說。
嵇令頤指着其中一道疤說:“這一道疤起碼有七八年了,你幾歲被賣的?”
“大約是七八歲時。”
“這麽久過去了,即使回到王都,你還能找到家人嗎?”
程清淮從衣裳暗袋中摸出一塊冰透瑩潤的晴水色玉石,是一小童端坐于蓮花之上,色澤清爽均勻,禪意十足,雕工細致精湛,每一筆都勾刻出靈秀淡雅之美。
瞧着像是哪家世家才能賞玩的品相。
可若是大家,怎麽會這麽多年對他不聞不……
“我被賣時身邊只跟着乳母和丫鬟,不過是等了一根糖畫的時間就被人抱走了,輾轉幾手到了蜀地。”程清淮像是知道她的懷疑,一五一十地解釋道,“不聽話就挨打,打到服了為止。”
嵇令頤又問:“你是如何攢夠錢為自己贖身的?”
程清淮默了默,小聲說:“來錢快的法子,也就那幾樣,貴人不會想知道的。”
又是沉默。
後院堂中有兩只花斑鸠闖了進來,在地上蹦跳了幾步後開始互相梳理羽毛。
程清淮懇切道:“我會拳腳功夫,孺人既然學醫,必然心善,求孺人收留。”
那兩只鳥被說話聲一吵,撲騰着翅膀又飛走了。
“罷了,藥鋪裏是缺個看門防鬧事的。”嵇令頤一松口,程清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追着她磕了幾個頭。
“去洗漱下換身衣裳,吃了飯再去前廳幹活吧。”嵇令頤把人交給王叔。
這邊剛解決,偃刀匆匆回來了,兩人進了柴房說話。
“夫人看過了信,把屬下好一頓責罵。”
“怪我,你是被牽連的。”嵇令頤嘆道。
“能瞞多久是多久,今年山上收成不錯,屬下已經通知了大家儲存準備好,不要心急着往西域賣掉。”
“此外,西域白苑芋倒是能收,可是價格給的太高,她們不一定能承受得了,徐娘還在與她們商量。”
嵇令頤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嵇令頤照常去饅頭鋪問了價格:“又漲價啦?”
熱騰騰的雪白大饅頭散發出清甜的米香,用手一撕邊能撕出一層層的紋理,緊實耐嚼。
“米面漲價喽,沒得辦法。”老板裝好一袋給她,“外頭漲價更厲害。”
“怎麽說?”嵇令頤靠着小攤詢問。
“聽說魏國那兒這一季收成不好,原本一畝地的産量這回連五分之一都沒有。現在老天還算給飯吃,要是天氣再差點,那可真是顆粒無收。”
“怎麽會收成這麽差?”嵇令頤撕了點饅頭慢慢嚼。
“一開始是因為種的人少,都種白苑芋去了;後來是農稅太高,糧食越來越貴,自己也要吃不飽了,只能再種,可是那地成了鹽堿地,那還能種什麽?”老板扯過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老百姓吃不飽,農稅怎麽反而高了呢?”嵇令頤疑問道,“魏國不補貼嗎?”
“補什麽?”老板擺擺手,“種白苑芋的時候提高商稅,種稻谷了就提高農稅,總之再餓肚子也餓不到上邊。”
嵇令頤慢吞吞地吃掉了手中撕下來的一小部分饅頭,與老板告別。
*
“将軍,之前賜給妾身的地有一部分米粟已經可以用于種植了。”嵇令頤展開油紙,将那一小撮稻米展示在高馳面前。
顆顆飽滿,質地堅實。
高馳有些驚喜:“你那地上種出來的都是這樣好的品質?”
嵇令頤實話道:“每一株都費盡了心思,才有了這一點,妾身又叫人進行了挑選,這才能粒粒優選。”
“這樣優質的種子,要是種下去,結出來的産量應該也不會低……你說要把這些給趙國?”高馳用手指來回撥弄着,面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是,将軍不必心疼,這些品相好的米粟給趙王之前,還需要再加工一番。”
嵇令頤捏起幾粒,輕輕一彈便投進了滾燙的杯中。
高馳不明所以。
嵇令頤稍等了一會,又取了勺子在杯中攪動,将那兩粒米粟重新撈上來,再用紙一點點吸幹水分。
“将這兩粒米暴曬後便看不出與之前有什麽區別。”她擦了擦手說道,“只不過種到莊稼地裏,再勤施肥、勤澆水,也是不可能發芽的。”
高馳神情一滞,終于知道她是什麽意思了。
“好。”他将那兩粒泡過滾水的種子捏在指尖,稍一用力便摩擦出粉末來,“你将這批糧食都處理好,我會交給趙忱臨。”
嵇令頤應下了。
三日後,經過高溫蒸熟又風幹的米粟平鋪在地裏暴曬,高馳請趙忱臨前往田間散心,順道将這批糧食供奉上去。
“如此好的品質,将軍還說蜀地種不出好米?”趙忱臨随手抓了一把,在掌心挑挑揀揀。
“蜀地人口比趙國少,地勢如此,種莊稼也難。”高馳嘴巴一開一閉就是生意,“聽說最近糧價飛漲,很快就影響到趙、蜀了,這不是……有備無患嗎。”
趙忱臨沒搭腔,他長指如玉,眼神還落在手心那簇米粟,微微張開指縫,讓其如流沙般紛紛落下。
“聽說将軍已經停止向魏國進口白苑芋了?”他語氣溫和道,“正巧,趙國确實也沒那麽多糧食了,自顧不暇,一周前已經停了出口。”
“難怪饒遵、方承運和易高卓接連送信,求天子撥糧。”高馳恍然大悟,“這平日裏天子有個什麽安排沒見他們上心,吃點苦立刻就哭着找王都要錢要糧了。”
趙忱臨順着他的話微微一笑。
這些都是場面話,要說狼子野心、陽奉陰違,他們倆也跑不掉。
“如果易高卓有所作為,倒也不一定會淪落到饑荒的程度。”趙忱臨擡起頭,眯着眼望着萬尺高空。
日頭正烈,連一朵雲都找不到,直辣辣地往下曬。
地裏騰騰地冒着些灰白的蒸汽,無風靜止,憋悶地攏在一起,讓人喘不過氣來。
這滿地的谷粒,連偷食的麻雀也沒一只,全都熱的跑進了山林裏,黃土地上寂靜得讓人發怵。
夏日來的太快了。
“青麾。”趙忱臨收回目光,揉了揉山根命令道,“謝過将軍好意,你速去安排車隊,将種子運回趙國,動作快的話,還能趕上第二批播種。”
青麾立刻領命而去。
隔天,第一批糧草運輸隊伍啓程,為了加快速度,隊伍頭尾還高高豎立着“趙”的旗幟,專挑平整大路前行。
同時,王都那兒傳來消息,将魏國占據的中原這塊寶地好一頓誇贊,話裏話外都是“老天硬往嘴裏追着喂飯的地方都沒糧食,你找我要?”
三兄弟沒法,只能開始“不患寡而患不均”,東邊問西邊要,西邊向中間哭窮。
米價越跳越高,早已超過了之前的天價藥材,趙忱臨的糧草車隊骨碌碌地經過兩地交界處——
“啪嗒”一聲,掉下了一袋。
那袋子裏裝的滿滿當當,一掉下來頓時破了口,品質極佳的粟谷洋洋灑灑地灑了一地。
像是什麽再難抵擋的信號,破土而出。
半個時辰後,這批糧草只剩下光杆司令車,連地上的散裝谷子也被掃蕩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