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章
第 19 章
“趙國的糧你也敢搶?不要命了!”
家住城郊的孫大娘将門緊緊地扣上,回身急急地對跑出一身汗的老漢說道。
雖然語氣驚惶責怪,可是她面上還是掩不住地開心。
知道現在米面市價多少嗎?
這搶了半袋子的粟谷要是折合成銀兩,指不定就能把他們現在住着的茅草屋買下來了。
“大家都搶,再說了一開始我們是不敢……這自己掉下來的,爛地上也是浪費,到我們手裏一定能種出來。”孫四萬唾沫星子橫飛,眼睛發亮,“我們人多,趙王的車隊人少,管不住。”
孫大娘蹲下身,她腰腹上肉多,蹲下身的時候有些吃力,可她從扯爛了的袋子裏摸了幾把粟谷,簡直開心得合不攏嘴。
“這也太飽滿了,老娘種了一輩子的莊稼地,第一次見到這種貨色。”
“是撒。”孫四萬洋洋得意,“你沒見着,那袋子掉下來時,我們那群人眼睛都看直了。”
他将手上的小半袋粟谷掂了掂:“官府不作為,不管我們下頭餓死的小老百姓,那我們管他們怎麽發愁跟趙國交代呢?”
易高卓确實發愁,但不是愁魏國搶糧食的事。
這件事兒,甚至還沒傳到他耳朵裏去。
“那兩人都不肯?”易高卓嘴上都起了幾個大燎泡,“平日裏說什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什麽唇亡齒寒,現在就是幾袋米都掏不出來?”
幕僚魯定在一旁說:“主上此番定要要來糧,這土質是根本的事,要是再浪費一季,糧食缺口就更大了。”
他嚴肅道:“聽聞農稅并未降低,而是再次拔高,主上,民間若是疾苦,最終還是要影響到您的。不如暫時開放糧倉,先……”
“開什麽開!”易高卓不耐煩地駁斥道,“那些糧食都是備着打仗的,用了那些糧食,那兩只豺狼還不把我這塊地瓜分了?”
他一手揉着嘴唇“嘶嘶”吸氣,一邊否決:“我看饒遵、方承運最開始就有心理準備了,這才沒有受大影響……可恨的是兩人居然把通關路引也關停了,這是擺明了讓我自生自滅。”
魯定低聲上谏:“主上要是擔心饒遵、方承運趁火打劫、趁病要命,不如将他們兩人也拉下水,讓他們也無暇顧及。”
易高卓手指一頓,那顆大燎泡終于被挑破了,黃紅膿水流出來,苦咂咂的。
魯定道:“現在還未到饑荒的程度,只要這一季能恢複種植,日子就好過了。”
“好。”易高卓點頭,“種糧食花費時間久,要毀掉總是簡單的。”
他臉上露出些猙獰的表情,獰笑道:“不是喜歡關停往來嗎?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把誰的命關絕了。”
趙忱臨送的第二批糧草行進得更慢,為了趕上時間,連夜裏都還在趕路。
易高卓感嘆這就是所謂的老天追着喂飯。
黑燈瞎火之時,他命令手下扮成餓肚子的刁民,一見到那高高豎起的“趙”字旗幟,二話不說便蜂擁而上。
不知道是趙忱臨還未收到第一波糧草的消息還是怎麽的,這第二批的守衛不僅沒有比第一波嚴格,反而更加松散。
那幾個看管糧食的後勤兵坐在車尾上,抱着劍垂頭打瞌睡,“刁民”将糧食搬了一小半了還未清醒。
要不是其中有一位手腳笨拙的“刁民”一不小心撞了下車輿,還好巧不巧将那木杆子撞斷了,生生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後勤兵摔了下來,也許這一車糧草被搬完了也無人發現。
“按住他!”搶糧的人大吼一聲,居然比守衛還要理直氣壯。
雙方撕扯起來,可是“刁民”的數量太多了,像是聚集起來的螞蟻群,管得住東邊管不住西邊。
糧草車四面空着,本就是堆疊着運輸的,也沒個栅欄,人群一擁而上,沒一會兒就被瓜分得幹幹淨淨。
“大膽!知道這是趙國的車隊嗎?你們有幾個腦袋敢犯歲?”後勤兵被空出來的人手按在地上,勃然大怒。
按住他的人手勁極大,扒拉幾下還“咣當”掉出兩枚銅板。
饒遵、方承運和易高卓三人彼此心思不純,連銅幣都特意改了樣貌,一個雕花,一個刻上了蛟龍,還有一個硬是把銅幣做大了一圈。
後勤兵手上捏着的就是蛟龍錢幣,這群“刁民”擺明着是饒遵管轄範圍的人。
易高卓收到幕僚的彙報很是滿意,這群人他好不容易才湊齊,祖祖代代都是饒遵管轄的靖安城的百姓,雖說路引關了,總也不能真把土生土長的民衆往外推吧。
有家不能回,也太荒謬了。
“草民聽說有糧食可以領,這才叫上了親朋一起去,反正是在易将軍手下……也怪罪不到我們靖安城。”
“易将軍有易将軍的規矩,我們靖安城有靖安城的規矩。”校尉斥責道,“此事禀報上去,還得看上峰是什麽說法。”
“官爺……您看看這。”這群人連忙從袋子中抓了一把粟谷,湊上前展示。
“知道了知道了。”校尉接過那一把,用布随便裹了裹,“我自會一同交上去。”
易高卓的計策實施的很順利。
他對于自己兩個兄弟的心态把握得相當透徹。
這群人果然三三兩兩地回到了靖安城,雖然被城門校尉查了又查,可最後還是由家裏人出面作保贖了回去。
當然,能這麽順利,與這群人手上大包小包的粟谷多多少少也分不開幹系。
這第二批的粟谷都種在了饒遵管轄的靖安城,恰巧落了一夜的雨水,種下的莊稼看着格外喜人,仿佛能預見一季後的大豐收。
當然,前提是如果這次的粟谷中,沒有被易高卓放入蝗蟲蟲卵的話。
*
“将軍應該提早謀算。”嵇令頤勸道,“饒遵、方承運和易高卓三人并沒有齊心協力,饑荒是遲早的事,雖說施粥布善還為時過早,不過倒是可以先出臺落戶的政策,将消息散布出去。”
“這麽多空出來的地,落戶後也可以閑田改造,至于房子,到時候也可作為集體項目一起考慮。”葉汀舟贊同道,“他們禁止人口流動,将軍便反其道而行,鼓勵減免過于複雜的路引要求。”
“現在饑荒還不嚴重,來的人少;以後嚴重了來的都是難民,又要如何管理?”高馳仍然有些局促。
嵇令頤娓娓道來:“房子可以由官府出面暫時以租賃的形式提供,租金則需要民衆務工償還……無論是修理河壩、造路、城牆……但凡是民生基建,都可以提上日程,最重要的就是将人先引進來。”
高馳的手還撫着胡須,點點頭:“我這就讓人拟一份草案出來……那山腳下大片荒地,可以先建設些簡易的住處。”
“也不必多建。”嵇令頤潑了盆冷水,“到時候亂糟糟的過渡時期,還是帳篷的實用性最高,此外,人也不一定全往蜀地來。”
“怎麽說?”高馳臉上的笑凝固了下來。
嵇令頤猶豫了一下,老實道:“将軍可曾聽到趙王最近有什麽動靜嗎?”
高馳搖頭:“我見他最近連出門都極少,昨天差人去問,說是畏熱,早早睡下了。”
他反問道:“問他做什麽?”
“自從那糧食運過去後,将軍可再收到過什麽消息沒有?”嵇令頤一聽趙忱臨稱病就覺得哪哪都不對,疑心道。
“不曾。”
嵇令頤抿了抿唇:“妾身認為,魏國一旦出亂子,還有部分民衆應該會往趙國跑,如果方承運等人反應足夠快,也會再留下一些。”
她表情凝重:“憑本事搶人的時候,将軍開出來的條件千萬要大方點。平頭百姓一輩子最基本的願望就是安家、吃飯,誰也不願意三番五次地搬家經得起這般折騰,只要最初能定下,往後就不會跋山涉水地搬遷,蜀地就能多上這麽多人。”
“我省的。”高馳應下了。
出了書房,嵇令頤還沒拐出這片竹林,便看見将軍夫人陪着高惜菱在一旁侯着。
高惜菱自打出事後便再也沒有出過院子,成日将自己關在屋子裏,聽說脾氣越發古怪,時不時便會打罵下人。
嵇令頤一出來,高惜菱那凹陷下去的兩只眼睛便幽幽地望了過來,好似兩盞被風吹雨打後癟了氣的舊燈籠。
“夫人,二小姐。”嵇令頤攏袖屈膝做福。
“孺人。”高夫人回了一禮。
嵇令頤本以為兩人等在這兒是來找高馳的,打了招呼後就想離開,誰料高夫人開口道:“孺人可方便換一步說話?”
三人進了亭子,那高惜菱話也不說,自顧自地在一邊落座,而後便定定地瞧着水中那幾尾錦鯉。
高夫人也不去喊她,只客氣道:“時局混亂,妾身一介婦人也不懂什麽,只聽得将軍這幾日睡覺也不安分,說是糧價極高,百姓受苦。”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抽泣道:“恰逢惜菱遭了難,也許是沖撞了什麽菩薩,妾身便想着能不能做點什麽事,比如去寺廟吃幾日素齋,順便借由高僧的名義布善施粥,也算是做了點好事。”
“夫人心善。”嵇令頤以茶代酒示意了一番。
“那素齋格外精致,妾身感激孺人之前盡心盡力地為惜菱診治,趁這次機會也想請孺人一同去明空寺,不知孺人可有空?”高夫人溫溫柔柔地問道。
“撲通”一聲,高惜菱将手中的點心整個投入了水中,惹來一群錦鯉争先恐後的搶食。
嵇令頤的目光在那四濺的水面停駐了良久,回過神對高夫人一笑:
“夫人好意,令頤就恭敬不如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