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
第 17 章
高惜菱再醒來時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水……”她嗓音沙啞,哭久了,一說話就扯着喉嚨疼。
很快就有人将她扶起來,取了杯子讓她小口小口喝。
高惜菱飲了半杯,才一擡頭,就看到嵇令頤靠着床尾的床柱靜靜地瞧着她。
“咳咳咳……”高惜菱臉色大變,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身前服侍她喝水的丫鬟。
那杯子被她甩落摔了個稀巴爛,丫鬟吓得當即跪在地上連聲求饒。
“誰讓她進來的?”高惜菱指着嵇令頤。
“回禀二小姐,是将軍請孺人為您診治。”萍兒用帕子擦掉高惜菱下巴上的水漬,低聲勸導,“您昏睡了好久。”
“爹爹不信我,我還治什麽病?”高惜菱的眼睛腫的像兩個杏子,哽塞道,“娘親呢?”
“夫人在将軍那兒為小姐您求情。”萍兒握着她的手,“小姐別怕。”
高惜菱擡眼望向嵇令頤:”我不要她幫我治病。”
嵇令頤語氣遲疑:“将軍派我來,是顧念着小姐也許暫時不想見男大夫……既然小姐灑脫,我自然可以現在就去回了将軍。”
高惜菱臉色一白。
她見嵇令頤毫不留念地往外走去,心慌意亂地開口叫住了她。
嵇令頤停下腳步,轉身溫聲細語地解釋道:“小姐應該是由于吸入了些催情香料,從而才會意識混亂、情難自己……那藥,已經在黃良的枕頭下找到了。”
她補充道:“軍營裏常見的享樂方子,一群人平日裏憋狠了,一旦休沐便去放松幾回,為了盡興,有些就會聞香。”
高惜菱越聽越覺得天旋地轉,恨得牙齒都咬破了嘴唇。
這是把自己當作下九流的軍|妓了?
嵇令頤語調平平地安慰道:“小姐不必憂愁,夫人出面,那兩個狂徒已經被就地處置了,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也無人敢嚼舌根。”
“你說的倒輕巧。”高惜菱恨聲說,“面上不說,背地裏不知道怎麽在指指點點,殘花敗柳如何再能許配好人家?你也無需在我面前惺惺作态裝好人,我嫁不了殿下你可開心死了吧!”
“你被什麽纏繞牽挂,被什麽折服打動,什麽就是你的命。”嵇令頤輕聲說了句,眉目平和。
高惜菱抓狂的動作一僵,又發脾氣吼着:“都滾出去!都滾出去!”
嵇令頤回到自己院子中時葉汀舟還未回來,偃刀彙報說:“龐紹出事,盧子澄頂替了他的位置,現下副統領的位置還空缺着。”
嵇令頤問:“趙王呢?”
偃刀聽懂了她的意思,搖頭道:“趙王今日一早就出去了。”
嵇令頤不吭聲了。他繞了這麽大一圈,目的根本不是嘴上說的什麽“心思歹毒,不如讓高惜菱自作自受”,而是想辦法把高馳的親衛隊上峰換個人手。
新上任的副統領,應該是趙忱臨千挑萬選出來的人物。
“趙忱臨這種時候不在這兒,可能只是避嫌,他想推誰上去肯定早就有了準備。”嵇令頤戴上帷帽,“我去一趟藥鋪。”
白苑芋進口的數量越來越多,嵇令頤将絕大部分制成了止痛藥,販賣給一些夫人小姐以舒緩月事期間的不适。
原本也沒這麽順利,只是謝老太太在中風面癱後時不時會偏頭痛,嵇令頤便将止痛藥也留了兩份。
那謝老太太在夜裏頭痛難忍之際喝了藥,不過多時便昏昏陷入了沉睡,一覺到天明。
她頗覺神奇,讓嵇令頤多備下幾副藥後又試了幾次,從此對止痛藥贊不絕口。
于是嵇令頤又通過謝家商隊将止痛藥賣還給魏國。
提了價賣的。
那農戶種植白苑芋被高價收購,白苑芋被嵇令頤研磨成粉狀,又特意剔掉味道曬褪顏色,然後再以更高價賣給魏國世家貴族家中。
陰差陽錯的是,方承運明明是三兄弟中對白苑芋最嚴打禁令的,可這止痛藥卻在他手下流傳的最為廣泛。
葵水歷來被視作不祥和髒污,低人一等,遮遮掩掩,即使不舒服,那也得忍着。
從來沒有将這種事大肆宣揚的道理。
可是男人有男人的圈子,士族中的貴婦小姐們也有她們的圈子。
這止痛藥口口相傳着,再配上幾句羞紅了臉的“姊姊信我一回”,反而精準地對上了用戶團體。
由于不敢在明面上說三道四,而小心謹慎的夫人們喊了信得過的醫官來瞧,也瞧不出什麽副作用,這藥便成了私底下流通的“奇效私藥”。
更戲劇性的是,聽聞方承運的夫人前日裏生産時吃盡了苦頭,被痛得接連昏過去幾遭,眼瞅着人要被耗盡了力氣。
她娘家請來的嬷嬷心疼大人受苦,更怕一屍兩命,兵行險招地喂了點藥,蓄了力氣才在後半夜平安生産。
方承運抱着白胖小兒大悅,當即重賞了下人,尤其是被他夫人誇贊的那位嬷嬷。
這樁事傳出去,止痛藥的用途在婦人間便慢慢廣了起來。
平頭百姓用不起這種天價藥物,可是世家大族從不缺銀兩,掌權理財的夫人更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錢。
每月這麽幾副藥,再貴,能貴到哪兒去?
一來一去,這樁白苑芋的生意,對嵇令頤而言其實還是個正收益。
“你去吧,我在店裏等你。”
嵇令頤在出門時就将裹着家書和銀兩的包裹交給了偃刀,兩人在人群中擠過後,只有嵇令頤一人繼續往“願無疾”走去。
大路人多,她腳步一拐便穿了一條弄堂,打算抄小路前去。
這條路她走了好幾次,沿途高牆遮陽蔽蔭,旁邊只有一家老式茶樓,連絲竹之音都沒有,格外安靜。
可惜今兒就不太安靜了。
嵇令頤扶了下帽沿,她已經聽到了三次翻牆落地的聲音,對方似乎根本不打算遮掩,每一次都重重地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笨重的落地腳步聲。
嵇令頤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前頭有三兩個刺頭沒個正形地蹲在地上搖骰子,時不時發出幾聲鬼叫。
看那衣服,不像是定居在弄堂乞讨的乞丐。
果然,她還離着三人幾十米遠的距離,那三人已經站起身,用腳把骰子随意往前一踢便面向她痞氣地抖着腿。
那幾粒骰子骨碌碌地滾進了一堆稻草中,沒了聲音。
身後的腳步聲更重了些,似乎見她前有虎後有狼,加快了步伐想把她堵在中間。
嵇令頤腳步不停,反手摸到自己袖間——
再抽出來時,那并攏的四指內側貼着一把腰帶軟刀,袖口一收,那刀便在空氣中抖了抖。
嵇令頤不言不語,左手握刀,手腕向下一振,那把軟刀倏地打直了,細長淩厲。
前後的腳步聲都停了下來。
“孺人練過武?”青麾貼着窗戶,渾身上下只有後頸與牆面有一掌空隙,斜着眼睛全神貫注地往下看。
他的對面,趙忱臨微微轉着手中的杯具,面前的毛峰已在杯中顯色、透香、吐味,芽葉成朵,上下沉浮。
“她能吓到那群廢物,也能騙過你?”
青麾嘿嘿笑:“屬下只是以為孺人又會如先前一般,出其不意露兩手。”
趙忱臨側過頭靜靜地望着弄堂裏……腳步淺浮,手腕僵硬,一看就是從未練過的姑娘家,只不過面上足夠沉靜,姿勢也拿捏到位,瞧着是有幾分像模像樣,唬唬那群烏合之衆倒是足夠了。
嵇令頤距離前方那三個刺頭越來越近,透過帷帽的白紗,她還能依稀辨認出其中一位就是昨夜意圖對高凝夢不軌的混賬。
這高惜菱是有多大手筆,一次不成還能再來一次。
她手腕微微下折,軟刀的刀尖觸碰到青石板,沿途劃出讓人雞皮疙瘩一身的“滋滋”聲,又像是某種聲色俱厲的警告。
那三人果然露出了遲疑的表情,你推我,我推你地往各自背後躲。
刀尖的摩擦聲越加刺耳難耐,仿佛是指甲刮擦到極致,下一秒指甲片兒就要翻出肉來。
十五米,十米,五米……
與那三人僅有一步之遙時,嵇令頤手臂輕擡,那如響尾蛇尾巴響了一路的聲音戛然而止。
刀片離地擡起,刀鋒閃着冷然的光芒,直指三人。
“撲通”一聲,其中一人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另外兩人緊緊貼着牆,要不是腿腳發軟,恨不得現在就翻牆回去。
那刀片說完了言下之意,與三人擦肩而過。
仿佛是一場無聲默劇,嵇令頤的腳步自始自終沒有停滞過一秒,就這樣慢慢地穿過了這條小巷。
直到人影消失,緊貼着牆的一人才一腳踹上跌坐在地上的人,怒罵:“你不是說她有的是錢,又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嗎?”
“她……她是住在高府的,肯定有錢,二小姐點過了頭的。”
“有錢你也得有命拿啊,确實不沾陽春水,沾棍棒刀劍?”
那坐在地上的刺頭一骨碌爬起來:“我……我再跟上去看看。”
他話音未落,只聽“嗖”的一聲,青石板上立刻濺出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那人面目僵硬,搖晃了下又一屁股癱軟在地上。
他的膝蓋骨被一根筷子生生釘穿,墨綠色的竹意筷子染了一層血色,豔麗非凡。
這群烏合之衆吓得亂作一團,頓時作鳥獸散。
頭頂上,茶樓的竹窗簾随風微動,扣打在窗沿上發出些微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