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
第 15 章
衡盞神情恍惚地出了屋子。
他一臉呆滞地機械往前走,直到一頭撞上一堵肉牆。
“幹嘛呢幹嘛呢??”青麾龇牙咧嘴地揉着肩,“丢魂了?”
“女人。”衡盞喃喃道。
“什麽?”青麾沒聽清。
衡盞擡起頭,整張臉上混合着驚悚和震撼,他一把握住青麾的肩膀,在對方吃痛要揍人前口齒清晰道:“裏面有個女人躺在主公床上……主公沒想着弄死她還讓我沒事別進去打擾。”
青麾:???!!
他同樣露出了震悚又不可置信的表情,擡頭瞪着毫無奇怪動靜的屋子,裏面燭光溫和,只有夜風溫柔拂過,帶來樹葉迤逦出的絲絲低語。
半晌,青麾才結結巴巴道:“這……沒經驗啊……看話本裏,等會是不是要備水?”
衡盞露出了崩潰的表情。
房內——
趙忱臨擰着眉望着睡得舒舒坦坦的嵇令頤,手上那把薄如蟬翼的短刃仍然穩穩地比在她脖子上。
他手上威脅的勁在燈火亮起來,見到她真面容的第一時間便松懈了下來。
“醒醒。”那把短刃離開了脖頸,轉而在她臉頰上拍了拍。
嵇令頤仍然睡得四平八穩。
到底是千裏迢迢自帶家具用品的講究人,床上用品皆是上等,她沾床就睡。
趙忱臨冷笑了一聲,轉身往紫檀案幾邊走去,取了那壺涼透了的冷茶便無甚表情地回到嵇令頤身邊。
“唔嗯……”
猝不及防的一聲,随即又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生生停住,只洩出半點意味深長的馬腳。
門外的青麾和衡盞努力繃着臉,眼觀鼻鼻觀心地默契往外挪腳步,直到遠離至聽不清房間內的聲響。
趙忱臨的臉色卻很難看。
他那壺陳茶還未潑上去,光滑硬冷的黑瓷甫一觸碰到嵇令頤的臉上,她便突然難耐地哼叫了一聲後閉着眼側身往床榻邊摸索靠去。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嵇令頤像是再難忍受,“哇”的一聲,在他那缂絲錦袍上吐了一片狼籍。
她似乎是酒醉人乏力,半邊身子探出床沿後支撐不住重心,右手還像是拉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他的衣袍下擺。
讓他連躲避都來不及。
“放肆!”
趙忱臨勃然變色,一拂袖便将嵇令頤狠狠推回了床榻。
兩人才剛強制分開,他正打算好好斥罵她一頓,誰料嵇令頤還未吐幹淨,被這樣粗魯地一推搡後跌坐在床鋪中,扭頭便蹙着眉難受地吐了一床。
趙忱臨喉間一哽,握着短刃的手骨越發明顯,青筋浮現,鼓鼓跳動,整個人卻沉默了下去。
糟糕的酒味彌漫在房內,即便他時時刻刻點着沁人心脾的熏香,也被這種殺傷力巨大的味道陡然蓋過。
他冷着眼睨着歪歪扭扭無力靠坐在床榻上的女子,見她嘔到清瘦的後背都在微微發顫,眼圈發紅,只夠嗆用一只手臂支撐着自己的腦袋。
嵇令頤吐完後胃裏那股翻江倒海的火辣感覺才勉強好了些。
她那沉重得猶如在脖子上戴着枷項的腦袋終于恢複了些許清明,吃力地支起腦袋瞧了瞧前方。
看到了一位冷臉睥睨的美人……
還是手上拿刀的那種。
帶勁兒!
“趙王?”她睜大眼睛辨認了好久,說話間還有些甕聲甕氣。
“清醒了?”趙忱臨的語氣冷得像淬了冰,似笑非笑,“那正好,本王可以好好跟你算算——”
“我想洗澡。”嵇令頤頭疼欲裂,壓根聽不進去,自顧自道,“你手上的水能讓我喝點嗎?難受。”
趙忱臨直接氣笑了。
他迎着嵇令頤眼巴巴的渴求目光,将那壺茶端正放回了桌上,而後将弄髒了的外袍和短刃一同丢在地上。
“青麾,衡盞。”他稍稍提了嗓音。
“屬下在。”兩人隔着門領命,并不敢進來。
“讓人把屋子打掃幹淨,該丢的都丢了。”趙忱臨撇下她徑直往門外走去,“把人看好了。”
他一把打開門時青麾和衡盞兩個小子根本不敢擡頭瞧一眼,更不敢往屋內瞥,只埋低了頭應道:“喏。”
嵇令頤見趙忱臨甩下她顧自去沐浴,有些着急:“我也要沐濯。”
趙忱臨下颌微擡,還未發話,他那兩個今夜不知為何尤其蠢頭蠢腦的侍衛開始發揮了。
“喏。”這是青麾,回答得铿锵有力。
“屬下這就去安排。”衡盞抱拳。
趙忱臨卡在那兒頓了兩秒,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也沒阻止,只大步往自己沐浴的湢地走去。
兩人在身後行禮,卻聽到一句:“下去領罰。”
青麾&衡盞:啊?
兩人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安排好主公吩咐的事後才開始反思。
“我估摸着……主公從進去到出來的時辰不算久,會不會是……所以心情郁憤?”青麾将自己倒吊在枝條上,滿臉通紅。
“畢竟是第一回,還想如何?”衡盞已經練得出了汗,胡亂抹了把臉,“重點應該是那女子是公……孺人,主公該如何面對殿下?”
兩人一同沉默了。
雖說葉汀舟與嵇令頤的身份他倆都明白,可是究竟是真夫妻還是假伴侶到未可知。
這如果是真的……主公豈不是罔顧人倫,橫刀奪愛?
“好在孺人精通藥理,事後應該會自己服藥,不至于惹出更大的禍端來。”
“哎……”
兩個沒吃過豬肉只見過豬跑的侍衛憂心忡忡地當着老媽子,趙忱臨已經洗浴完畢,踏着殘餘的氤氲水汽重新進了內室。
室內煥然一新,廣藿香和刺槐蜜的味道萦繞缱绻,幾乎要浸潤到人骨子裏去。
嵇令頤正沉靜安和地端坐在桌前。
剛才的狼狽仿佛都是一場夢,此時她攏着一件雲紋绉紗袍,如綢緞般的長發也用一根碧玉玲珑簪挽起,別無裝飾,越顯天生燦然姿容。
“孺人這一杯酒,可當真誤事。”趙忱臨在她對面坐下,見她推過來一杯茶,不接。
“明明是趙王攥着妾身的手逼迫……提議合作,否則妾身何須将自己灌成這樣?”嵇令頤酒醒了一大半,見趙忱臨不喝茶,轉手再取回來自己喝。
趙忱臨居然也不生氣。
“大小姐那兒有偃刀守着,怕打草驚蛇,那三個地痞被打暈了綁在假山洞裏。”嵇令頤說這話時語氣憎惡,“等‘得手’的消息傳回二小姐那兒後,再把人送回去。”
趙忱臨面色倦淡,看上去興致缺缺。
也是,這一茬對他無害無利,他本就漠不關心。
嵇令頤頓了頓,按着兩人“桌下牽手”時達成的計劃,将東西給了他。
趙忱臨垂着眼撥弄了兩下手中包的四角方正的桑皮紙,驀地勾了下嘴角:“孺人連這種橫空出世的偏方都能調制,想來本王身上的寒疾終有一日也難不倒孺人。”
嵇令頤不點頭也不搖頭。
趙忱臨習慣了她藏心眼的模樣,見她裝聾作啞也不惱,舒展了下|身體問道:“你今夜是怎麽進來的?”
嵇令頤緩慢地眨了眨眼,茫然地搖搖頭。
“趙王忘了?妾身醉了,什麽也想不起來。”
趙忱臨凝視了她一會兒,起身閑适地邁步至床榻邊,屈起修長的手指“篤篤”地在床邊椿凳敲了敲。
中空,清脆。
嵇令頤眼睛也沒眨一下,淡定至極。
趙忱臨輕輕嘆了口氣,遺憾道:“本王與孺人明明有這般好默契,奈何總有誤會。”
“趙王天資聰慧,驚才絕豔,豈非妾身一介女流之輩能比拟。”嵇令頤撿了兩句奉承話不鹹不淡地回道。
出乎意料的是,趙忱臨并未如往常一樣繼續與她你來我往地打太極。
“的确,世事皆有規則,男女君臣,嫡庶尊卑,可是本王瞧着孺人從未想要遵守過。”他偏着頭,沐浴後簡單用發帶束起的發搭在肩膀上,又堆擠着往下滑。
少焉——
“我瞧着,孺人是想自己成為那個定規矩的人。”
嵇令頤擡起眼撞進他的眸子裏,又聽他放輕了聲音嘆道:
“我以為我們是同一類人。”
月上林梢,窗牖未關實,逃進來的夜風攪散了房內悠長的熏香,鑽過人的袖底,捏也捏不住。
嵇令頤将鬓邊的幾縷碎發別到耳後,起身萬福:“妾身聽到殿下的聲音了,大約是見時辰不早了特意來接,趙王早些休息。”
“王都一共派出了三批人馬接殿下回朝,均通過吳國後轉魏國再到達蜀地,可三次都在魏國失蹤。”趙忱臨不疾不徐道,“若是第四次借道趙國,本王定當全力護送。”
他語氣溫柔:“自然也會護好孺人留在蜀地的産業家當。”
嵇令頤身體一僵。
頓了頓,她還是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葉汀舟親自在院中等她,應該是怕她今晚之事被有心之人放大做文章,特意出面。
兩人如往常一般回到自己院中,荷香還倒在房中昏厥着。
嵇令頤将她扶上偏房榻上,本想掐人中喚醒她,轉念一想又收回了手,只為她蓋好了被子。
“早些睡。”嵇令頤回頭與葉汀舟解釋,“明兒一早有大熱鬧,到時候就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