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小姐怎麽醉成這樣了?”荷香驚呼一聲,立刻迎了上去。
“怪我,沒攔着她,誰想到她這些年酒量愈發退步,一杯就倒。”
葉汀舟嘴上責怪,動作卻輕柔無比,唯恐晃着肩上的嵇令頤後讓她惡心反胃。
他将嵇令頤送去的是院子西廂房,自打住進了高府後兩人便再也不用合宿一屋,倒是方便了不少。
“奴婢去煮一碗醒酒湯來?”
荷香想上前搭把手,可葉汀舟彎腰一攬便把嵇令頤橫抱了起來,而後單膝跪在床榻上将她安置妥當。
“不必。”葉汀舟見枕上青絲像流水一般鋪開,下意識捋了捋,又很快縮回了手。
“二小姐稍後會送醒酒湯來,你先去絞塊熱毛巾為她擦拭一番,等下讓她喝了便睡吧。”
荷香見嵇令頤已然不省人事,連聲應了為她取釵解鬟。
嵇令頤醉後倒是乖順,只顧睡覺,那臉頰脖頸透出渾然一體的細膩緋色,在瑩白剔透的肌膚上顯得格外誘人矚目,仿佛是釉色細密的高窯瓷器。
葉汀舟的視線也不受控制地在她面容上一落,又快速移開,停在夠出床沿的一縷墨發上。
“我先回去了,将軍還在等候。”葉汀舟別開頭說着這話,腳步卻沒動。
好一會兒,他才挪開視線環顧了一圈,默不作聲地将窗牖關上,隔住了涼夜西風。
“殿下放心。”荷香送了兩步後徑直去打水。
荷香為嵇令頤擦拭了一遍,才剛解了曲裾深衣想服侍她睡下,門口便有丫鬟進來通報:
“荷香姐姐,二小姐差人送來了醒酒湯。”
在高府暫住時高馳差遣了十幾個丫鬟護衛替葉汀舟辦事,葉汀舟知道處處是眼線,平日裏多有防備。
而嵇令頤則只讓荷香進入內室貼身照料,其餘人等一概安置在院中做其他雜事。
荷香自然也知道嵇令頤的顧慮,快步迎到門口并未讓他人進來,只故作驚喜道:“二小姐體貼,奴婢代小姐謝過。”
二小姐身邊的大丫鬟萍兒手上提着一個紅木餐盒,身後還跟着兩個乖巧低着頭的小丫鬟。
萍兒見荷香伸手想要接過食盒,笑着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
“你一人如何服侍孺人?二小姐說了,怪她不知孺人酒量還要勸酒,這醒酒湯必須得讓奴婢看着孺人喝下心裏才安。”
荷香屈膝行了個禮,不卑不亢道:“二小姐心善,只不過我家小姐已熟睡,把她喚醒了又有起床氣,不如等小姐夜半口渴時奴婢再服侍她喝下……萍兒姐姐是二小姐身邊離不開的紅人,小姐要是知道奴婢把您留在這兒只為了一碗湯,定要責怪于我。”
萍兒還要再說,屋內隐約傳來一聲含糊的呼喚:“荷香……?”
荷香一愣,萍兒已經喜笑顏開地推開她往裏擠:“孺人醒了?那可太好了,奴婢奉二小姐的命來送醒酒湯。”
她一邊解釋一邊往裏用目光試探,只見簾內人影一動不動,要不是剛才親耳聽到嵇令頤的呼喚聲,還以為她一直處在深睡中。
“孺——”
“二小姐?”嵇令頤說話時口齒之間像是含了一塊饴糖,“湯?”
“正是,孺人請。”萍兒将頭埋入雙臂之中,雙手提着食盒恭敬地舉在床前。
“荷香,扶我起來,別浪費二小姐一片心意。”裏頭的影子動了動,又很快像是失去了力氣般癱軟了下來。
“喏。”荷香束起簾子,将只脫了深衣的嵇令頤扶起來靠在床背上。
嵇令頤起身時微微蹙了下眉,一手撫着心口嘟囔:“難受。”
萍兒将熱氣騰騰的醒酒湯端上去,本以為嵇令頤會要人服侍,可她直接伸手接過:“我自己來。”
那湯滾燙,嵇令頤渾身乏力,只半倚着吹了吹便抿了口——
“咳咳咳……”許是入口不小心被嗆到,嵇令頤一口氣也沒喘順,立刻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她嗆得眼尾都泛起紅意,手上搖搖晃晃端着的那碗醒酒湯灑出不少不說,那喝進去的一小口更是全數嗆了出來。
這下好了,萍兒本是為了監視嵇令頤喝完藥特意挨在她床邊,結果嵇令頤這一嗆最先倒黴的便是她,衣裙上星星點點濺了滿身,棕黃色的液體還散發着濃烈的橘皮味。
荷香連忙取了帕子為嵇令頤擦拭,輕拍她的背嗔道:“小姐喝那麽急做什麽。”
嵇令頤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擺擺手拂開荷香:“快給萍兒擦擦,一身幹淨衣裳被我弄髒了。”
萍兒搖頭恭順道:“小事,孺人不必煩惱。”
荷香過意不去,執意要為萍兒擦拭,又招呼另外兩個小丫鬟上前搭把手。
幾人混亂了一陣,那衣服倒是沒擦幹淨,轉過頭來時嵇令頤手上只剩一只空碗了。
她仍然閉目靠着床背,一副醉意上頭的模樣,細弱蚊吟道:“今日實在無法親自道謝,還望萍兒替我傳達于二小姐。”
萍兒沒有親眼目睹嵇令頤喝下湯藥,一時間有些慌張,只能一邊低頭應和一邊四處觀察了一圈,發覺地上床邊入目之處均未發現棕黃色的液體痕跡後才勉強心安。
她都醉成這樣了……大約是辨不出醒酒湯裏的東西了吧。
萍兒和兩個小丫鬟事成後也不再久留,收拾了空碗便回去複命了。
荷香出門送了幾步:“萍兒姐姐慢——”
她話還未說完,忽地睜大了眼,身子一軟,倒下前嘴唇還不甘地翕動了下。
可終是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
荷香背後神不知鬼不覺地站着一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他的嗓音格外低沉,簡單明了道:“現在把人送過去?”
萍兒點頭,語速加快:“剛喝了湯,醒不過來,藥效發作也要一個時辰後了。”
男子點點頭,腳步一轉複重新進了嵇令頤的房間,大步跨至床前端詳了一番,回頭問道:“這般素淨,也不用描眉畫唇就送去?”
萍兒讓那兩個小丫鬟守在門口,自己則急匆匆地跟進來:“沒事,二小姐說了,不管是天仙還是尼姑,敢爬趙王的床都會死得幹淨利索……又不是真讓她成事,快點吧。”
“行。”男子迅速用被子将嵇令頤一裹,扛起就往外走。
“小心點,大小姐那兒你辦好了?”萍兒追了兩步,不放心道。
“還未,等解決了她再去解決大小姐。”男子壓低聲音,“你們三趕緊回去,別讓人猜忌到二小姐身上。”
萍兒點點頭,等男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指揮兩個小丫鬟一同把荷香拖進內室。
而另一邊,高馳等人還在豪飲,高惜菱這整一晚壓根就沒有閑下來過,唱跳斟酒布菜,生生把做小伏低的姿态做了個十成十。
少頃便有丫鬟過來在她身邊耳語了幾句,高惜菱聽完後面色輕快,只微微點了點頭,随即巧笑倩兮地上前為趙忱臨斟酒。
如果順利的話,明早就能瞧見爬床不成反被殺的嵇令頤,以及她那不知廉恥在水池旁與人茍合的嫡姐。
高凝夢與她争鬥了這麽多年,旁的也就算了,婚嫁這種人生大事也敢來胡攪蠻纏,那就別怪做妹妹的不客氣了。
高惜菱望着眼前汩汩流動的醇香酒液,面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她想了好久了,趙王看在她爹爹的面上定然不可能直接殺了姐姐,但是嵇令頤一介鄉村野婦,殿下又無實權且有求于趙王,殺了就殺了。
至于姐姐麽,在大庭廣衆之下被知曉丢了清白,想來爹爹也不敢再将人許配給殿下,否則這也太猖狂了。
如此一來,還不是只有她才能名正言順地嫁過去。
“不甚酒力。”趙忱臨虛虛一擋,“美酒醉人,将軍這酒量本王是跟不上了。”
高馳今夜自打事成後就喝的爽快盡興,見趙忱臨這麽說,只玩笑了幾句便也好言散了這場晚宴。
趙忱臨回到自己的院子時臉上已經沒了之前的酩酊醉意,他目光清明地巡視了一圈,也不用指示,衡盞便悄無聲息地從屋頂上貼牆滑下。
“回主公,并未發現高氏有所動作。”
趙忱臨眉心微擰。
衡盞見狀立刻補上一句:“屬下與兄弟們都守在各處,一刻也不曾松懈。”
趙忱臨不予置評,伸手往旁邊一攤:“刀。”
衡盞一愣,迅速拔下腰間短刃雙手呈上。
“跟進來。”趙忱臨長腿一邁便進了屋子。
衡盞連忙跟上。
兩人進了內室,還未開燈,趙忱臨就一言不發地徑直往床榻走去,衡盞才跟了幾步臉上便霍然變色。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即使隔着距離他也聽到了主公床上傳來的微弱的呼吸聲。
怎會?怎麽進來的?
趙忱臨面色冷淡,仿佛早就知道有這一遭,那刀在他手中輕巧玲珑一轉,那千金難求的天絲幻紗床幔立刻碎成了幾縷破布條。
下一秒,短刃精準地鎖住了床上這位膽大妄為之人的咽喉。
呼吸聲照舊平滑安詳,連一絲窒頓都沒有。
趙忱臨手上施力讓刀片下壓,冷聲道:“如此煞費苦心,不如——”
屋內一亮,衡盞已然點燃了燈。
他只瞧見一縷長發,只當如從前一般又是哪家女子挖空了心思要爬床,當即快步回到床邊抱拳道:“別髒了主公的床褥,交給屬下,定能解決的幹幹淨淨。”
一貫如此,主公從不心慈手軟。
衡盞等了半晌都沒等到指示,正疑惑間,只聽到主公低聲說了句:
“你出去,無事不必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