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高府寬闊輝煌,即使是那五間佔地的紅漆大門也比旁人更氣派些,明明是一樣的白牆黑瓦,偏生要比周邊高上兩尺,飛檐上雙龍騰空,寓意“青雲直上,壓人一頭”。
嵇令頤瞧了眼門匾上黑底金漆的“謝宅”二字,跟着小厮進了府邸。
一進門才知謝府在外還是“低調”了的,內裏雕梁畫棟、層樓疊榭,無一不是玉堂富貴。
“陳大,怎得是個新面孔?”一位老嬷嬷急忙迎出來,見到嵇令頤和偃刀時眼神老辣地快速上下掃了掃,“王大夫呢?”
小厮陳大三言兩語快速解釋了一番。
老嬷嬷一開始還滿臉憤懑,可一聽到“趙王”二字态度立刻大轉,陪着笑一步三回頭地将嵇令頤往正廳引。
“原來是貴人,趙王殿下此番來彰城也不事先知會一聲,謝府本當做東好好招待,哪裏能讓貴人親自登門。”
“嬷嬷這是要将我等領去哪兒?”嵇令頤停下腳步,“此番上門是聽聞老太太身體不适急需求醫,故特來面診。”
老嬷嬷一愣:“貴人會醫術?”
她方才聽陳大提及時還不以為意,醫者大多已至不惑之年,更需要熟讀古籍并多年實踐積累經驗。況且這種抛頭露面的營生從來都是男子的專屬,從未聽過哪家嬌女不學琴棋書畫而去學這種苦差事的。
她見嵇令頤容色清絕,姿形秀麗宛若林下堆雪,又聽陳大說她能為趙王擇藥診治,只當嵇令頤是憑美色得寵,而所傳的什麽醫術也不過是趙王恩寵興起之時哄美人開心的話術罷了。
小孩子過家家,過到老太太身上來了?
老嬷嬷心中難免輕視,可到底念着嵇令頤挂着趙王的名頭,也不敢過于放肆,面上仍是恭恭敬敬的模樣說道:“謝過趙王,貴人這邊請。”
她一邊将嵇令頤往老太太房內引,一邊給陳大遞了個眼色——
還不快再去請大夫!真以為女人能頂什麽用?
陳大馬不停蹄地往外趕。
嵇令頤還未踏進謝老太太的主院便聽到一片熱鬧聲響,她微微皺起眉,看到院內一大群身着奇裝異服的男男女女圍着幾個火盆子在邊上跳大神,互相飲了水後含在嘴裏漱幾回,而後以嘴渡給下一人,直至一圈輪完後噴在地上。
嵇令頤:大開眼界。
一群丫鬟在一旁候着添茶倒水,嬷嬷更是客客氣氣地分了賞銀下去,招呼丫鬟引“大仙”稍作休整。
而進了主屋,迎面居然全是列祖列尊的神仙菩薩,或是慈眉善目或是金剛怒視,沿牆一圈将人圍在中間,面前香燭火油祭品供祀,還有和尚班子在一旁敲着木魚低吟念經。
至于那謝老太太,層層吵鬧折騰之下,卧在裏屋休息。
她半張臉的皺紋完全消失,不能皺額蹙眉,眼睛無法閉合,眼球定定地向上外方轉動。
身旁有丫鬟在伺候她喝水,可是謝老太太口角下垂,一露齒面部歪斜更為明顯,那水有大半都混着口涎流了下來。
嵇令頤上前接過帕子為老太太擦了擦嘴角,她進來前已有下人通報過,老太太雖然急性面癱,可腦子還是清楚的,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她沖老太太莞爾一笑,而後自如地把了個脈,又取過丫鬟的湯勺輕輕壓住老太太的舌頭看了眼舌苔,心裏有了定數。
嵇令頤剛打開自己的竹籃子,門口就有人邊行疾步邊大聲吆喝:
“老太太定是沒有按我的方子好好服用,這中風面癱的人我治過不止一例,喝十日麻黃附子細辛湯便可痊愈。”
“胡大夫,可是我家老太太瞧着一日比一日更嚴重了。”陳大去而複返,進門時發現嵇令頤已開始點艾了。
“貴人不如先在一旁喝口茶,待胡大夫診個脈象。”嬷嬷一見胡大夫被請來了終于松了口氣。
那胡大夫一見嵇令頤一介女流熏艾焚刮板便搖起了頭:“難怪老太太的身體一直不見好,嬷嬷不按照藥方,倒是請一些亂世中渾水摸魚的角兒來騙錢。”
嬷嬷自己不敢對嵇令頤露出輕視之色,可借由專業人士之口便不是她的錯了,聞言只不痛不癢地阻攔了句:
“休得胡言,貴人奉趙王的命前來探望……啊,貴人別在意,胡大夫為人較真,不是對您有意見。”
“胡大夫此前一共收受了多少銀子?”嵇令頤于老太太眉上額部、顴部及頰部投拔火罐,房間裏漸漸彌漫出艾草清香的氣息。
“何意?”胡大夫那胡子一跳一跳的。
嵇令頤回頭瞧了他一眼,含笑道:“打聽打聽亂世中渾水摸魚騙錢的市價。”
胡大夫一聽便急了眼,彰城的大夫大多跟着高馳的軍隊充了公,民間赤腳醫生本就沒幾個,他一躍成為了謝家的半個專屬郎中,這麽大一棵搖錢樹,怎麽能容忍一介女流的質疑。
他口氣不善:“貴人年歲還小,跟着趙王怕是沒見過人間疾苦,那哄人的枕邊話可別真當了真,這種人命關天的事可不由着一個女兒家當兒戲。”
“一個女兒家。”嵇令頤恍然大悟,“原是這個原因。”
胡大夫冷哼一聲,大概是覺得不跟頭發長見識短的女子一般見識,點到為止即可,便站到她身邊示意她讓開位置。
嵇令頤不動。
“貴人……”嬷嬷在一旁陪笑催促,顯然也是不相信她的。
嵇令頤控制着火罐提問道:“胡大夫如此瞧不起女子醫官,想來一定是能力出衆了……那您說老太太這病您為何開麻黃附子細辛湯?”
“這都不懂?”胡大夫不耐煩,“醫書上認為面癱因勞作過度,正氣不足、歪斜侵襲,風寒風熱侵襲面部經絡而致口目歪斜,麻黃附子細辛湯可祛風散寒通絡。”
“不全。”嵇令頤脫口而出,搖頭嘆息恍若恨鐵不成鋼的夫子,“這把歲數了還只會死板背書。”
她聲音清亮:“此病病因有四種:胡大夫說的是風寒阻絡型,可此外還有風熱阻絡型、風痰阻絡型和氣虛血瘀型,此三種應分別服用大秦艽湯、牽正散和補陽還五湯。”
胡大夫那跳到喉嚨口的回怼話術一窒,突然啞口無言。
“謝老太太舌尖紅赤,舌苔薄白幹,此乃風熱所致,您給她日日灌風寒補藥,可真是閻羅在世了。”嵇令頤取出毫針輕刺耳穴,嘴上功夫一點也不受影響。
“你……”
“況且藥只是輔助,用針灸淺刺耳尖或是大椎放血洩熱,抑或是配合艾灸、火針、拔罐治療,不出一月便能完全恢複……啊,胡大夫不用此法是不會嗎?怎的生為一個堂堂男兒連這種事都比不過一介女流啊?”
“我……”
“銀子真好賺。”嵇令頤陰陽怪氣了一句,“只恨女人家沒長那幾兩肉,就是比不過。”
“你血口噴人!有這本事你倒是讓老太太好起來啊。”胡大夫臉漲得通紅,也顧不得嵇令頤是請來的“貴人”,張口便駁斥。
“嬷嬷,先前給了胡大夫多少銀子,若是我能讓老太太閉目皺眉……”嵇令頤開始要價。
“自然!自然!”嬷嬷驚疑不定,可見那胡大夫面紅耳赤惱羞成怒的樣子,似乎這貴人還真學過一兩招?
嵇令頤得了承諾不再言語,她用毫針分次做筋結病竈針刺治療,于二腹筋結點、頰車點、上唇筋結點和降口角肌結點分別落針,而後用牛角刮板輪轉撥筋按摩。
她做這事分外沉靜細致,那嬷嬷睜大了眼一動不動地盯着看,見老太太的嘴角似乎真的放松柔和了下來,不再持續流涎。
“紅丫頭,快照着貴人的方子去煮藥!”嬷嬷喜上眉梢,那恭維的話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貴人,您說的那個什麽大秦艽湯……”
嵇令頤接過一旁的紙筆,快速寫完了方子,并在最後落了名字:“去‘願無疾’,見了我這方子便可直接拿藥,無需付銀兩。”
那嬷嬷一愣,又聽嵇令頤補上一句:“那藥鋪是趙王賜給我的。”
??!
這一句聽得陳大差點哭出聲來……感情他今兒在藥鋪裏大炫威風是在老虎嘴裏拔牙,這一遭差點沒把他的腦袋砍下來折在裏頭。
一群人這下再也不敢放肆,見嵇令頤話裏話外全是與趙王如此熟稔,只覺得往後再去那藥鋪定要謹慎小心,笑臉相迎。
陳大見風向急轉,更是連忙把嵇令頤之前說的“自掏腰包供百姓免費取用”一事如實告知,本想着先與嬷嬷通個底氣,可沒想到老太太先有了反應。
老太太身體虛弱,可還是顫顫巍巍地擡了擡手,似乎想要搭上嵇令頤的手臂。
她試了第二次才被嬷嬷眼尖發現,立刻驚喜地嗚嗚哭喊了兩聲“老太太!”
謝老太太将那枯樹般的手顫抖着擱在嵇令頤手臂上,又被嵇令頤輕柔地握住。
老太太喉嚨口發出了幾聲含糊不清的叫聲,似乎含着痰。
而嵇令頤聽懂了,微微一笑,直接應下:“那就謝謝老太太菩薩心腸為民造福……想來趙王知道此事也會在高将軍面前多美言幾句。”
她感知到老太太似乎吃力地拍了拍她的腕子,壓低了聲音補充道:
“趙王此番前來其實是有一樁大生意與謝老太太相談,只不過事務繁多又驚聞老太太身體欠佳,故派妾身前來探望。”
見老太太眼裏露出當家把手的精光,嵇令頤又安撫了一句:
“不急,我會每日前來為老太太做診治護理,直到老太太貴體安康後再談不遲。”
……
嵇令頤被謝府的人畢恭畢敬地送出來時青麾才剛回來,他臉上有些微沮喪之色,大約是被趙忱臨斥責了一頓。
“孺人這麽快就出來了?”他還想打聽點消息。
“嗯,明日再來。”嵇令頤坐上馬車,素手一撩便落下了笭簾。
馬車慢悠悠地動起來,她的心緒也跟着慢慢飄遠……
魚餌放下了,大魚焉會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