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第 9 章
一回到高府,那馬車的車閘還未完全停下,荷香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趴窗戶與嵇令頤通消息。
她明顯興奮極了,臉蛋紅撲撲的:“殿下在耦花亭那兒與趙王等人喝茶,沒有女眷!”
嵇令頤下馬車的腳步一緩,啼笑皆非地望了荷香一眼,低聲道:“傻丫頭。”
兩人往高府裏走,穿過中軸對稱的小穿堂,又沿着曲水流觞的游廊一路賞完了環山繞水的花木園子,直到眼前豁然開朗才見翹腳碧瓦的耦花亭,竹簾随風飄動,縱目眺望之時隐約可見亭內人影攢動。
“小姐,今甫一入府便聽聞那高家嫡女高凝夢臨時去了山中寺廟祈福,半月後才會回來。”荷香語氣中都是藏不住的高興,眉飛色舞道,“我聽那些下人的意思,大約是高小姐瞧不上殿下,覺得殿下現在無兵無權,能不能活着回到王都都是個問題,所以不想把自己賠進去。”
荷香興高采烈:“那高将軍聽聞高小姐要出去半月,雖然在殿下面前未表示什麽,可聽說一回到後院就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小姐,早有傳聞說高家嫡女是将軍掌上明珠,寵得很,這高小姐自己不願嫁,高将軍定然也不會勉強,我看殿下和高小姐這段婚事成不成還未有定數呢。”
“是嗎?”嵇令頤的腳步慢下來,與荷香兩人站在游廊盡頭,并未入亭子。
她微微伸展肩頸,極力遠眺,宛如一只昂起修長脖頸的白天鵝欲乘風而起。荷香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發現嵇令頤并沒有在看亭內衆生,而似乎是想透過這四角方正的庭院飛到外頭廣闊的天地中去。
“殿下的婚事,必成。”嵇令頤聲線沉穩,情緒淡然,辨不出多大起伏。
“為何?”荷香的笑戛然而止,那股歡天喜地的興奮勁立刻褪得幹幹淨淨。
她還未等到嵇令頤的回答,身後就傳來釵環玉石叮當響,還伴随着一聲輕柔的疑問“前頭是哪家貴客?”
嵇令頤轉過身來,見到來人穿着桔色半繡橦布曲裾袍和古意帛氎暈錦木蘭裙,披了一件馬鬃繡片金女披,發髻高聳,精致的雲鬓裏點綴插着填絲雲石簪,一雙靈秀的含情目脈脈注視着她,似有茫然。
“二小姐。”嵇令頤盈盈笑着喚了聲。
那高家二小姐高惜菱被身邊丫鬟一提醒才恍悟,連連萬福道:“原來是孺人,我是說府內何時有了這樣天仙般夭桃秾李的女子,是惜菱消息不靈。”
嵇令頤回禮一福,見高惜菱身邊的丫鬟提着黃花梨食盒,隐隐還散發出一些香甜氣息,大約是剛烤出來的酥脆點心,還熱騰騰的。
她明白了高馳的意思,側身讓出路來:“二小姐周到貼心,将軍在亭內品茶,配一點茶點小吃正正好。”
高惜菱有些忐忑,絞着帕子聲若蚊吶:“惜菱笨手笨腳,這點心也不知合不合胃口,孺人若是不嫌棄,可一同去亭子裏嘗嘗。”
嵇令頤不湊那熱鬧,更不想在這種場合當電燈泡,笑着婉拒:“我嫌悶,好不容易才尋了個借口跑出來透透氣,二小姐可饒了我。”
高惜菱也不強求,溫聲細語地告辭,往亭子那兒走去。
荷香一直等到這一行人離開,才咬着嵇令頤的耳朵憤憤不平:“高将軍的女兒可真多!”
嵇令頤嘆了口氣,安撫地摸了摸荷香氣的圓鼓鼓的臉。
她知道荷香是盼着葉汀舟如先前一樣潔身自好身邊無人,待事情終了後她與葉汀舟還能如從前一般過上那安穩默契的日子,也許水到渠成後便能結為連理。
荷香也知道她性子執拗,就像她的娘親得知枕邊人是天子後寧可一刀兩斷也不願入宮為妃一樣,她的心上人若是另娶妻妾,她也會就此長別,再無可能。
可是人世間哪有這萬般皆如意的日子,葉汀舟套着這身“皇子”的殼必然會娶妻,并且還會一個接一個地娶,這蜀地的、趙國的、魏國的、吳國的……嫡女不願就庶女,活潑的不肯就選聽話的……哪家不想給他塞女兒綁定皇親國戚的地位?
葉汀舟是這亂世中的一顆棋子,那些女子何嘗不是?
嵇令頤向來認為自己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灑脫之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又不是只有風花雪月,她與葉汀舟風雨同舟,如果能一起促成天下太平,也算是一段良緣。
“孺人萬福,主公請您把個平安脈。”衡盞不知道何時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利落地行了個禮。
“針灸後不宜吹風受寒,趙王怎的病還未好就往人堆裏鑽?”嵇令頤猜到趙忱臨大約是想過問謝家的事,這整個彰城就沒有他不清楚的事。
衡盞像個啞巴似的執拗地把她往亭子裏帶。
躲都躲不過……煩死了。
嵇令頤擡手撩開竹簾,第一眼就瞧見高惜菱羞紅了臉跪坐在葉汀舟身後側,那食盒內果然是香甜酥脆的糕點,另外還有一小碗蓮子湯,單單只有葉汀舟面前放着,像是蘊含着一種隐秘的情意。
高惜菱本微微湊近了葉汀舟,将那盤松子穰往葉汀舟面前擺,見嵇令頤突然進來,立刻慌得像是做錯了什麽事般快速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那精致刺繡的琵琶袖驚慌失措收回之時掃過蓮子湯,“哐當”一聲便帶翻了。
湯水灑到了葉汀舟的外袍上,葉汀舟本人還未出聲,高惜菱已然紅了眼睛,楚楚可憐地跪伏在地上連聲告罪。
“無礙,換件衣裳便可,二小姐快請起。”葉汀舟抖落了衣袍上的幾顆蓮子,又彎下腰伸手去扶她。
高惜菱垂着頭被扶起,也不知是怎麽想的,伸手就用袖子徒勞地擦拭了兩下,将葉汀舟身上那塊水漬暈的更開。葉汀舟一驚,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避開兩人過于親昵的舉動,高惜菱這才如夢初醒般“騰騰騰”往後退開幾步,臉上紅暈一片。
“是我昏了頭了……”高惜菱嘴唇翕動,似乎是羞愧極了用另一邊袖子擋了擋臉,“殿下寬恕,惜菱帶您去換身衣裳吧。”
葉汀舟擺擺手只道沒事,回身才發現嵇令頤站在簾子旁,改口道:“令頤陪我去換身衣裳即可。”
“诶——孺人是來給趙王把脈的,殿下要是今兒不由着小女賠禮道歉,她怕是夜裏都輾轉難眠。”高馳出聲阻攔,沖高惜菱擡了擡下巴,“笨手笨腳的,還不快領殿下前去更衣。”
葉汀舟微微擰了擰眉,少頃又松開,沖着嵇令頤溫聲道:“那你坐一會,我換身衣裳稍後就來。對了,我位置上有一碗糖蒸酥酪,知道你愛吃,特意給你留着。”
嵇令頤垂首應了。
葉汀舟與高惜菱暫時離開,嵇令頤沒有動那碗如凝糕般剔透的糖蒸酥酪,而是站至趙忱臨身邊平常問道:“趙王今日能乘風飲茶,想來身上是大好了?”
趙忱臨嘆了口氣,将袖子一卷伸出手腕靠在桌面上,而後往高馳那瞥了一眼怨道:“高将軍盛情難卻非要本王一同飲茶,這下好了,被孺人責難了。”
高馳在一旁哈哈大笑。
嵇令頤取了帕子蓋在趙忱臨手腕上,三指搭上凝神觸診。
趙忱臨感知到手腕上傳來一點溫度,即便是隔着帕子也清晰敏感,他轉過頭垂着眼簾凝視着她,不知道是為了讓高馳開心還是別有深意說給嵇令頤聽的,牛頭不對馬嘴地來了句:
“殿下原來喜歡的都是一類女子,無論是孺人還是二小姐,瞧着都是我見猶憐的……天定良緣,大小姐為民祈福,許是這緣分該是二小姐的。”
高馳今日對高惜菱的表現确實滿意,寶貝嫡女不願,可誰想到平日裏不聲不響的庶女突然站了出來,借由更衣還能在葉汀舟腦海裏留下點印象……若是高惜菱能替嫁,結果也是一樣的。
他當即瞥了嵇令頤一眼,點頭說:“只要殿下喜歡,那就是最好的。”
“不錯。”嵇令頤出聲,見高馳和趙忱臨都望向她才不急不忙道,“趙王恢複得很好,針灸不用十日,五日便可。”
“勞煩孺人。”趙忱臨一手支着太陽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見嵇令頤公事公辦地診完脈便要收回帕子,突然出手如電一把按住了那塊帕子。
“又要扔?”他的語氣聽起來微微有些冷,“孺人這麽多帕子?”
嵇令頤一時沒懂他的意思,趙忱臨已經将帕子收了起來,表情淡淡:“既然日日要診,這帕子便留在本王這裏,省的什麽阿貓阿狗都與本王混用一塊帕子。”
嵇令頤莫名其妙被他收了一塊帕子,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可是念在那帕子不過是最普通的素帕,且這種世家貴族都有點什麽潔癖之類的臭毛病,最後也沒多說些什麽。
高馳倒是開始借題發揮:“我早說了,你要是身邊有個可心的,哪會連塊帕子都拿不出來,還要問醫官要一塊白布。”
“怎麽。”趙忱臨面上毫無波瀾,“将軍剛剛為二小姐和殿下牽了線,不夠過瘾,還要為本王推薦一二?”
“誰給你牽線,白糟蹋。”高馳哼了一聲,“誰不知道趙王多年潔身自好,身邊別說是姬妾,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趙府跟個和尚廟似的。”
他吹了吹茶葉說道:“去年那按察使司給你送了一對雙生子舞姬,聽聞是對國色天香風情萬種的異域姐妹花,可你後腳就将人斬了,可當真是一點也不憐香惜玉。”
“按察使司收受賄賂被抄家,舞姬不過是謀求私利用的美人計。”趙忱臨說起那兩位紅顏薄命的美人時興致缺缺,“既知對方別有所圖,怎會縱容沉淪?”
高馳惋惜:“所以後來大家都知,對付你這種人,美人計大約是最沒用的。”
嵇令頤把完脈後起身離開坐回剛才葉汀舟的位置邊上,趙忱臨感知到她起身時蓮绫荷葉裙蕩開的一點微風,隐約還有一絲艾葉的清香,沁人心脾。
“是啊。”他說,“美人計是最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