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翌日,高馳早早備了馬車候在營地前,準備将嵇令頤一行人送去彰城将軍府暫時安置。
馬車上并沒有趙忱臨的位置,畢竟他向來事了拂衣去,這回殿下也見過了,高馳難以想出他還有什麽理由滞留在蜀地。
可誰想到嵇令頤上車前居然碰到姍姍來遲的趙忱臨。
他今日一身白色纏枝蓮紋錦鶴氅,頭發也束得松散,整個人看起來淡薄如水,徒顯幾分病美人韻味的憔悴。
趙忱臨一見嵇令頤就露出了個柔和的笑容:“昨夜多虧孺人相助,一覺睡醒身上爽利不少,想來與那碗安神湯脫不開幹系。”
嵇令頤恭敬地伏了個萬福,靜等他的下文。
果然,下一句趙忱臨就面向高馳解釋道:“只不過這病去如抽絲,聽聞針灸一般需七至十日為一個療程……怕是要一同去将軍府上叨擾幾日了。”
高馳當然不會拒絕。
因着沒有他的位置,趙忱臨還是坐上他來時的馬車,身後跟着一大串均是他那些搬家玩意兒。
走到半路,嵇令頤在自己的藥鋪前下了車,葉汀舟不放心她一人,堅持把偃刀留給她。
荷香本也想跟着她,被嵇令頤拒絕後隐忍地說了句:“小姐放心,奴婢定然幫您看好殿下,萬不叫那高氏嫡女碰到殿下一根毫毛。”
嵇令頤:……倒也不是這意思。
荷香說這話時趙忱臨的馬車就在身後,嵇令頤隐約聽到了空氣中傳來極淡的一聲輕笑,可擡眼望去時笭簾分明紋絲不動,趙忱臨好好地坐在馬車內。
“青麾,你也跟着孺人去取藥。”她盯得久了,簾後終于傳出幽幽聲音,“畢竟孺人是為了本王才如此辛苦。”
“是。”青麾擡頭瞧了眼牌匾上的“願無疾”三字,跟着嵇令頤進了藥鋪。
一進門,小藥童習慣地招呼了一聲,可一擡腦瓜子瞧見是嵇令頤表情瞬間生動了起來。
“姊姊來啦!”
嵇令頤笑起來,熟稔地幫襯着鋪子裏檢查藥方子,她手腳伶俐,稱重煎藥樣樣在行,可是很快就被小藥童推着坐在一旁休息。
“沒有讓姊姊幹活的道理,小瓜現在已經可以獨立審方子了。”
“好,那姊姊給自己拿藥。”嵇令頤沒忘記自己的正事,抽出桑皮紙開始包藥。
她還謹記着趙忱臨答應的“錢不是問題”,理直氣壯地取了好些溫補的貴重藥材強買強賣。
補益的、祛寒的、芳香化濕的、理氣理血、補養安神……
青麾人高馬大地緊跟在嵇令頤身後,兩只眼睛瞪得像個銅鈴,硬是一眨不敢眨,拼了老命把那些晦澀難懂的藥材死記硬背下來,生怕一個不留神嵇令頤就渾水摸魚進去了什麽“見血封喉”之類的毒藥。
他在那兒痛苦地記憶,正值要緊處,身後被人火急火燎地撞了一頭,來人也顧不得被青麾那一聲精壯腱子肉磕痛了,只大聲喊着:
“大夫快先給我家看看!我家老太太前幾日說吃東西嘗不出味道來,今兒突然眼睛閉不上了!”
“來這兒的哪個不是治病救人的急事,怎就你家來了便可插隊——”
前頭好不容易排到的大娘被推搡煩了,扭頭就罵,可待一看清來人是謝家小厮後立刻噤聲。
謝家以農起家,原本只是閑田富餘,後來将田地租給他人,自己則抽成收租。
高馳剛入彰城時謝家便奉上了私田征收的存糧以示衷心,助力高馳在蜀地站穩了腳跟,從此謝家地位日漸穩固。
這一次站隊讓謝家嘗到甜頭,又憑借着高馳的信賴将謝家長子謝淨易推上了地方稅官的位置,稅租相通,又搞出一系列田稅、丁稅,在彰城呼風喚雨,好不威風。
人人都知道謝家背後有高馳作為靠山,更知高馳遲早要反,自立為王,這脫衣帶水的關系,誰敢去惹?
那謝家小厮見原本吵吵鬧鬧的藥鋪此刻像是漏氣的氣球,半句話不敢放,這才滿意。
他撣了撣衣服,将背後那個碩大的“謝”字在衆人面前顯擺了一番,這才大搖大擺地擠到最前面,一指小瓜:“還不速速讓你師傅跟我走?”
小瓜讷讷道:“王叔去給石家二郎換藥了。”
這一句不說還好,一說小厮便臭了臉:“石家?破落戶而已,這彰城自從有了謝字便再無石字,還以為是從前呢?”
他越說越趾高氣揚:“謝家跟着高将軍那叫風雨同舟,那石家效忠于舊主,石家二郎的腿還是與高将軍對峙時受的傷,居然還有臉面留在彰城?……啊對了,是石家沒落後無處可去了是吧哈哈哈。”
一朝天子一朝臣,無人敢反駁。
那謝家小厮洋洋得意了一番:“還不快去把你師傅叫回來?懂不懂事?”
小瓜才十四歲,最是熱血上頭的年紀,當即梗着脖子:“王叔說醫者面前無高低貴賤,既是石家先請就醫,那就該按規矩來。”
小厮怪笑一聲,揮手就将櫃臺上包到一半的藥材甩到地上。
“偃刀!”嵇令頤厲聲喝道。
她話音剛落,偃刀已經将人反扣住臂膀死死壓在臺面上了。
那些藥材被青麾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一部分,而剩餘來不及接住的則混作一堆灑落在地。
“什麽人?居然敢對我動手,我可是老太太身邊的——”小厮掙紮了幾下發現掙脫不開當即大怒。
“你問是什麽人?”嵇令頤蓮步輕移,慢悠悠地繞到他面前,“是趙王的人,你說有資格教你規矩嗎?”
“趙王?”小厮像是一只被按住殼的螃蟹,張牙舞爪道,“哪個趙王?”
嵇令頤連連冷笑,反問道:“你說哪個趙王?”
過于激亢的心情稍稍平複,小厮終于能動一動他那目中無人的大腦,待辨出嵇令頤的話後頓時如遭雷劈。
青麾将地上混雜的藥盡量撿起,嵇令頤一邊挑揀一邊嘲諷:“聽聞謝老太太壽宴時還專程千裏迢迢去趙國請趙王賞面,前後一共去了七次才将人請來。怎麽,謝府貴人多忘事,前腳幾顧茅廬,後腳便連誰是趙王都不記得了?”
那小厮沒見過嵇令頤,可見她面紗外的容貌已是秀麗瑩光,即使身着常服也掩蓋不住綽約驚豔的姿色。
他在人堆裏長大,慣會察言觀色,深知人的氣質是裝不出來的,起碼嵇令頤瞧着就是明珠生曼的大家小姐,而她身邊兩個侍衛均氣度不凡,想來的确很有可能大有來頭。
“至于你仍在地上的,是趙王的藥。”嵇令頤語氣平靜地補充了一句。
這句話像是一把大錘子将人砸得眼冒金星,小厮渾身發軟,背上冷汗直冒,幾乎挨不住櫃臺徑直就要軟到地上去。
他哆哆嗦嗦地認錯:“是奴才狗眼不識泰山,沖撞了趙王,貴人……貴人恕罪……奴,奴才只因老太太病重,過于憂心,這才失了分寸。”
見嵇令頤并無反應,他心下更加惶恐,想到趙忱臨那一樁樁狠辣手段的“好事”,更是兩股戰戰。偃刀一放開他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磕起了頭。
“趙王也不是什麽閻王羅剎,既然是救人心切倒也可以理解。”嵇令頤見小厮額頭上已經浮起了一個腫塊,換了口風,“只不過趙王的藥……”
小厮簡直要涕淚縱橫了,忙不疊道:“自然應由謝家賠禮道歉。”
“并非此意,趙王今日來藥鋪一則是為了抓些滋補藥物,二則是為了造福蜀地百姓,自掏腰包購置一些風寒、疳疾、跌打損傷等日常病痛的藥,以供百姓免費領取。”
嵇令頤算盤打得極好:“謝家若是能有此份心意,想來今日這事在趙王心裏也不值一提了。”
青麾咽了咽口水,觑了她一眼。
他一開始還不清楚嵇令頤自曝身份時沒有搬出殿下而是搬出主公是為何,原來這盤棋下到這兒來了。
小厮顯然有些為難,這是筆大買賣,他哪有那個資格應下此事?
“此事奴才做不了主,還得回謝府請老太太定奪。”
“行,那就一同去謝府吧。”嵇令頤重新包好了藥交給青麾,“你先帶藥回去交給趙王。”
“貴人要去謝府?”
“孺人何意?”
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嵇令頤朝小瓜看了眼,小瓜立刻将一個方形竹籃遞給了她。
她微微一笑:“沒聽見謝老太太身子不适?趙王心性淳厚,向來不做見死不救之事,若是在場定然會命我施以援手。”
兩人:……心性淳厚?
嵇令頤拎着那個沉甸甸的竹籃子,催促道:“還不快帶路?老太太大約是中風面癱,需盡早診治。”
小厮猶豫了一番,顯然是不太相信這亂世還有女醫官的存在。
男人都不幹了,女人怎麽可能幹得好?
可他剛才已經沖撞了貴人,此刻心裏再有疑慮都不敢表露出一分一毫,只得聽話将人先領回去。
“孺人!”青麾見嵇令頤往外走,在身後着急地喊了一聲,“主公命屬下跟着您。”
“是命你跟着我取藥,現在藥取到了,自然是趙王身體更重要。”嵇令頤一指小厮,“青麾,你還沒人家對主子上心!”
青麾噎住。
“小瓜,記得忙好後去将軍府送賬單。”嵇令頤比了個手勢——
切記嘴甜手硬,趙王是塊肥肉,可多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