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青麾将兩人送回住處,四周已經布列了幾位宿行軍,像是從泥模子裏刻出來似的,一舉一動都訓練有素,嚴陣以待。
“哎呀,勞煩各位能否站得稍遠些?妾身若是夜裏想與殿下說幾句體己話還得收着聲,否則明日可沒臉見人了。”嵇令頤又敬業地入了戲,用廣袖虛虛掩面在葉汀舟身後含羞道。
“胡說什麽!”葉汀舟板起臉訓斥。
那幾位威風凜凜的宿行軍早在見到葉汀舟時便紛紛行了禮,聽到嵇令頤這令人面紅耳赤的大膽私話後紛紛別開了臉,無言地将守衛點往外挪了挪。
換來葉汀舟無奈的嘆氣和嵇令頤矯揉造作的笑聲。
兩人進了房,原先服毒自殺的刺客已被處理幹淨,那扇砸爛的窗戶也被人封了起來。
“是高将軍派人來修繕整理的。”荷香一見嵇令頤立刻“騰”地站了起來,圍着兩人團團轉,緊張地檢查兩人是否毫發無損地回來了,等轉到第三圈後才有心思掰着手指将事情一樁樁複述。
“小姐,剛才高将軍派人來傳話,說是賊人與進忠公公有關,殿下不宜此時回王都,明日便将殿下送至彰城內的将軍府暫住,今晚就先将就一下。”
荷香想起什麽,吞吞吐吐地辨認嵇令頤的神情小聲補充:“将軍說這也方便殿下與高家小姐見個面。”
嵇令頤斂了眉目沒有說話,只安靜地檢查着那些帶去的瓶瓶罐罐和那管細竹筒,半晌後似乎不滿上面落了灰,取了幹淨帕子來回擦拭。
葉汀舟将被褥收拾到軟榻上,空出床鋪留給嵇令頤,平靜地說了句:“好,知道了,下去吧。”
嵇令頤絞了水,沉默着擦了第二遍。
直到那細竹筒亮如水濯,一塵不染。
“怎麽還在擦?”葉汀舟已經将軟榻收拾好了,一回身見嵇令頤還在搗鼓她那些玩意兒,不免失笑。
“這麽讨厭趙忱臨?只不過用了一次就需要這樣來來回回地清洗?”他伸手來取她的竹筒,嵇令頤手一松便落到了他的手裏。
她的視線跟着過去,答非所問:“宿行軍聽不到?”
“這個距離應該不會。”
“趙王這是想拉攏殿下,但又不信我們。”她想了想,也笑了,“不過不打緊,我也不信他。”
“我知道,否則你剛才那方子就不會這麽下。”葉汀舟在她對面坐下,為兩人都添了點茶水,“你不想與他合作?據我所知,趙忱臨即位以後雍州、梁州之地已不可同日而語,雖然趙國一直低調行事,軍力更是從未顯山露水,可政治清明,人才輩出的風聲是藏不住的。”
嵇令頤伸手以指蘸茶,起身坐在葉汀舟身邊開始在案臺上勾勒地圖。
“當今天下大亂,勢力尚可之輩無非是蜀地、趙國、魏國和吳國……至于王都天子,不談也罷。”
她細細勾畫一邊分析:“蜀地由高馳把手,他是個武将自然重武輕文,蜀地經濟一直方興未艾,不過是占着這易守難攻的好位置才有今日。我瞧着趙忱臨對彰城提頭知尾,大約高馳這位置是坐不穩的。”
“魏國與趙國平分中原上下,河洛地區興旺發達蒸蒸日上,只可惜魏國政權分散,饒遵、方承運和易高卓本是結拜兄弟,可只能共難不可共享福,朝行夕改政出多門,也許稍加時日便會一分為三,彼時也不足為懼。”
“吳國本是我心中首選,江南九州條件優越物産豐富。”嵇令頤在桌上點了點,修剪平整的指甲磕出“噠噠”的聲音,“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
“藺清晝宅心仁厚,禮賢下士,無論是軍事、商貿、禮教均讓人挑不出錯來,如果他是下一任天子,百姓定能安居樂業,想來那時候崇覃山無論是出世還是歸隐都能得到一方安定,我來來去去不過是為自己、為家人、為崇覃山所求一個安穩太平罷了。”
“所以群雄割據的局面早一日被打破,一匡天下的太平日子就能早一日到來,你想扶持一位明君上臺?”葉汀舟坐直了身體,第一次發覺那個成日把自己泡在醫書古籍裏的少女心中似乎有更多丘壑。
他也依樣學樣蘸茶指點:“那即是如此,趙忱臨雖與藺清晝性情完全相反,可趙國與吳國如今的情狀卻相差無幾,吳國畢竟與我們相隔數千裏,為何不暫時先與趙王示好合作?”
嵇令頤猶猶豫豫地蹙起了眉:“說實話,按着之前的想法,我是定然不會選擇趙忱臨的,此人手腕強硬,表裏不一,更有惡名在外,誰敢與虎謀皮?不怕成為下一個墊腳石?”
“不過?”葉汀舟凝望着她。
“不過今日才知趙忱臨身患寒疾,他這病應該是小時候落下的,長久以往症狀只會一次比一次兇猛反撲,來勢洶洶,直到他最後抵擋不住的那一次。”嵇令頤壓低嗓音,表情凝重。
“所以若是他在大業将成之前病入膏肓,這便是一塊極好的墊腳石,他打下的天下最後也只能拱手讓給吳國……”葉汀舟将案臺上濕淋淋的地圖撫掌抹開,“藺清晝從未主動擴張,而趙忱臨野心勃勃,趙國的進度怕是要快上不少。”
确實是最優解,每一句勾畫出的前途都很誘人。
嵇令頤正要點頭,趙忱臨病時那副醉玉頹山的好皮囊在她眼前一晃而過。
她一窒:“可不知為何,我心裏總是慌兮兮的。”
她撫了撫胸口,趙忱臨那含笑喚出的“公主”二字的壓迫感還萦繞在她周身:“直覺讓我離他遠點,最好別與他挂上幹系。”
葉汀舟搖頭:“大約由不得你,趙忱臨今晚這一次次地抛出橄榄枝,想來是對你我還算滿意,若是不知好歹不與他上同一條船,恐怕就要踏上死路一條了。”
他努力讓話題輕松起來:“我見他今日特意找你,許是想探探你的虛實,若是你真能妙手回春,于他也有利。”
嵇令頤不知這是好是壞,只得嘆着氣去擺弄藥罐子表忠心。
“他那病究竟為何?”葉汀舟把桌子上的水漬擦得幹幹淨淨,追問了一句。
“沒見過,不過如果是定期發作,我倒是在邊境與西域交易時賞過類似的舞戲。”嵇令頤升起小爐子,聽那水聲“咕嚕咕嚕”地冒起泡來。
“戲中那角兒未至結局便被病痛折磨致死,皆是福薄之人。”
*
那廂,趙忱臨自嵇令頤一行人離開後就睜開了眼,身上已經慢慢恢複了體溫,就像是過冬迎春的蝮蛇在長久封閉的冬眠後終于恢複了感知。
他渾身倦乏,稍一活動手腳便覺得哪哪都仿佛不是自己的,懶洋洋地一動不想動,可偏偏冷汗沾濕寝衣貼在身上格外不舒服,誰想剛喚了人進來備水就被阻止。
衡盞古板不開竅:“主公萬萬不可,方才孺人臨走前再三強調針灸後不可沐浴,還望主公将就些。”
“你倒是聽她的話。”趙忱臨睡不着,坐起身子倚在床背上吩咐,“她方才在寫些什麽?拿過來我瞧瞧。”
衡盞立刻将案臺上的幾張紙遞上,怕床頭的夜明珠不夠亮堂,還貼心地在一旁提燈照明。
白帽方燈燈火朗照,本是喜樂安寧的繁華宮燈卻映出了幾分宴席盡散的涼薄,光影重疊在趙忱臨俊美秀逸的臉上,低頭垂目時長睫微掃,當真是流光盈輝。可他面上蒼白未褪,只有耳際不知為何緋色跳脫,生生勾勒出一絲搖曳的邪佞感。
“就只寫了這些?”趙忱臨百無聊賴地翻看完了嵇令頤默寫的寒症古籍,她格外認真,從症狀到方子一應俱全。
可是趙忱臨并不承情,一揚手,欲将這一疊紙丢出去,臨了突然想起了些什麽,哼笑了一聲吩咐道:“把爐子挪近些。”
衡盞立刻照做。
趙忱臨居高臨下地睨着那火燭旺盛的紫檀雕螭紋香爐,邊上還有一角白色布料幸存,是那帕子被嵇令頤随手一扔後未全數進爐。
看着看着,心裏那股無名之火又竄起來。
她那随心所欲焚帕離去的樣子,與最後那一針時把帕子丢在他臉上有何區別?
趙忱臨微微收緊下颌,冷着臉一張一張把手中紙丢進火爐中,看那火焰一次比一次跳得高,轉眼間那疊紙就被燒得幹幹淨淨。
仿佛在與什麽東西較勁似的,燒完後趙忱臨心中那股郁結之氣莫名消散了許多。
“主公,若是藥方不對,那公主于您大業并無益處,屬下願為主公排憂解難。”衡盞盯着火爐中早已化成灰的紙屑說道。
趙忱臨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未置可否。
少頃,青麾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藥碗進來了。
“主公,人已送回去了。嵇孺人派人送來了安神湯,說是要您趁熱飲下,以免針灸後風寒之邪侵犯機體。”
安靜了幾秒,趙忱臨才“嗯”了一聲。
衡盞讓開,青麾上前将碗遞上:“已試過毒,未曾發現——”
他的話還未說完,趙忱臨看也不看,手腕一傾,表情淡然地将碗裏的藥一股腦倒入火爐中。
“呲”的一聲,格外綿長。
那爐子終是被折騰得熄滅了,房內湧出一股濃重的藥味。
衡盞以為主公這是下定決心要除去嵇令頤了,正要自告奮勇地開口,卻被趙忱臨打斷。
“針灸尚可,人就先留着吧,等到本王哪天解了毒再殺不遲。”
“何況……”他将空碗擱在一旁,淡淡道,“誰知這毒她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越是謹慎顧慮的人,一旦放下戒心就會更容易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