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趙忱臨昏睡着,嵇令頤做什麽都大膽了許多,丢開了他的手後還擡眼瞧了瞧他,見他毫無反應,心态更加四平八穩。
青麾顯然着急得很:“嵇孺人,主公昏睡之前再三命令屬下務必求得您的醫治。蜀地軍役勞重,男丁均進了兵營,餘下的皆為婦孺兒童,哪如從前太平年代時還有郎中開設醫館藥鋪?就連剛才高将軍請來的醫官也是他自己的手下。如果您也無能為力,主公該如何熬過去?”
“趙王高看妾身了。”嵇令頤話雖如此,仍是掀了掀趙忱臨的眼皮查看了一番,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青麾一咬牙:“主公還說了,若是孺人願意出手相助,此番回王都可借道陝北,主公定然能保證殿下安然無恙。”
嵇令頤和葉汀舟均是一頓。
她反應更快,眨眼面上便高深莫測起來,開始學着庸醫拿腔拿調打起太極:“不是妾身不幫,是趙王的病實在過于詭異,像是寒毒,但症狀又太過兇險。”
“妾身不能說毫無頭緒但也不敢說胸有成竹,只不過所需的藥都是上品,而且還需要多次調整藥方……”她觑了一眼,見趙忱臨緊閉雙目毫無反應,心下坦然,“這價格……”
“自然無需孺人操心。”青麾滿口答應。
嵇令頤盤算了一下,她知道要宰人首先要秀一點真本事把人先诓騙進來,于是便實話實說:
“按妾身愚見,趙王這毒不是外傷所致,更像是飲食相克或是刺激後激發出來的陳年舊疾,此前一定是常年服毒,起碼有七年之久。”
青麾大驚失色:“孺人的意思是主公此前便已中了毒?”
嵇令頤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什麽意思?難道趙忱臨的貼身暗衛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有此病症?
“趙王是第一次病發?”她追問了一句,仍然不相信是自己判斷有誤。
可是青麾肯定地點了點頭。
嵇令頤與他對視了一會兒,驀地嫣然一笑:“那趙王為何千裏迢迢帶了一個火爐,還備上了上好的銀骨炭?”
室內安靜了下來,唯有炭火偶爾發出幾聲爆破脆響,窗門緊閉,熏香氣味更加濃郁悠長。
既然不放心她為何還要叫她過來看病?
嵇令頤回過頭想要取走自己的帕子告辭,誰知一扭頭陡然對上了趙忱臨不知何時無聲無息睜開的眼睛,瞳仁漆黑,深邃幽遠。
她被吓得渾身一震,手上的帕子失手掉落,又輕飄飄地重新覆在他的手上。
趙忱臨不知為何,睜開眼後一動不動,就那樣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直盯得她渾身發毛。
“趙王醒了?”葉汀舟發覺不對勁,起身上前想陪在她身邊。
趙忱臨并沒有理會他,仍是一瞬不瞬地緊盯着嵇令頤,忽而惡劣地扯了下嘴角,在葉汀舟湊近前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低聲喚了句:“公主。”
嵇令頤的眼皮重重地一跳。
這兩字像是一座大山壓在她頭上,短暫的頭腦空白後緊接着就是難以抑制的劇烈心跳,幾乎要躍出喉嚨口。
可許是驚吓過度,她臉上僵硬極了,什麽表情也沒有,倒反而顯得鎮定自若,只低頭想拾起自己的手帕趕緊離開——
誰知那趙忱臨手腕一翻,帕子滑溜溜地往下掉,像長了眼似的立刻被他牢牢地握在手心,嵇令頤只來得及觸碰到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沾着些許冰冷的薄汗。
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一時沒有擡頭對望過去,可盡管刻意避開了對視,她仍然能感知到趙忱臨停駐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是暗中雌伏着盯住了獵物的獸。
“恭祝謝家老太太壽宴時她曾提及這彰城裏有一家藥鋪,物美價廉,生意興隆,孺人可知道?”趙忱臨将那帕子揉在手心不肯還她,又恢複了那玉潔松貞的做派,微微笑了起來,“孺人盡可放心,本王沒有将此事告訴高将軍。”
原來不是公主而是恭祝?
嵇令頤大起大落了一番,冷着表情:“趙王神通廣大,确實是妾身的一點私産,不過想來告訴将軍也無妨。”
“孺人誤會了,本王并非就此事做要挾,而是聽聞那家藥鋪多年不曾漲價分毫,亂世之時也從未打過百姓救命錢的主意,醫者仁心,因此事才對孺人心生佩服,故今日借口遇刺深夜叨擾,還勞煩孺人多加照拂。”
趙忱臨說這些話時語氣突然輕柔了下來,眼尾下撇,端的是一幅柔軟可欺的模樣。
的确像是小狗的眼睛。
他瞧了她一會兒,終于大發慈悲地将目光轉至葉汀舟,繼續加碼:“殿下可知,那刺殺的賊人與宦官脫不開幹系?”
他一字一句道:“進忠公公?天子身邊根本就沒有這號人物,眼下營地裏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的下落,而真正奉命接回的鎏金辇轎怕是早在半路死無葬身之地了,殿下短時間恐怕是走不出蜀地的。”
葉汀舟沉默不語,嵇令頤在“備水沐浴”前與他解釋天子周游與她娘親初遇時身邊的确帶着個“進忠公公”,可那人從娘胎裏就帶了病,在天子做民間夫妻時便已病逝,天子體恤其多年盡心侍奉還特意改了一個同名小太監的名字,以示獨一份的皇恩。
嵇令頤對剛才“公主”二字心有餘悸,還想再探:“趙王是如何斷定那宦官——”
“咳咳咳……”趙忱臨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身上寒症未退,只得側身弓起将被褥團成一團牢牢裹住,鬓角的墨色黑發已經被冷汗沾濕,打着卷兒貼在他冷玉般的白皙皮膚上,對比強烈。
嵇令頤見他咳嗽得眼角都泛起了紅,脖頸間青筋浮現,想起剛才那頂“醫者仁心”的高帽子,只得将那半句話咽了下去。
“主公……”青麾急的團團轉,恨不得替他受過。
嵇令頤默了默,從袖間取出一小管細竹筒,食指在尾部一推便露出內芯裝着的一小簇毫針,起身去爐邊消毒。
趙忱臨阖眼緩和,聲音愈發輕:“殿下在蜀地一日,本王便可護住二位一日,萬不會縱容今日之事再次發生。”
房間裏安靜幾許,直到葉汀舟微微颔首,青麾才松了口氣。
這便是同意了。
可是趙忱臨并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而是隔着曼曼帷帳将視線投向了嵇令頤。
青麾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主公在征詢她的意思。
他在趙忱臨身邊跟的久了,立刻便能咂摸出主公的心思變化。
嵇令頤是天家血脈的消息被趙忱臨一手操控,偷梁換柱出來一個假皇子,而真公主這事的知情人除了趙忱臨身邊的幾個親信,其餘人等盡數被處理幹淨了。
主公原本下的旨意均是暗中解決掉公主,不過自從知道那家藥鋪是她的後似乎就變了口風……
嵇令頤一邊消毒器具一邊冷靜吩咐:“甘草、生麻各半兩,當歸、蜀椒各六铢,香豉一升綿裹,鼈甲一兩,明日我去抓藥,熬煮也由我過手,先試試這個方子吧。”
她手指一搓将毫針抿開,信步回來坐在床沿上,瞧見趙忱臨眉眼間似有笑意,毫不猶豫地潑冷水:“妾身并不敢誇下海口,這方子只是暫時驅寒解肌。”
她見趙忱臨将視線投向自己手間毫針,也不解釋,只簡短地提了一句:“請趙王忍耐則個。”
她下針極快,也無需趙忱臨将貼身衣物卷起,一手隔着柔軟的寝衣按了下手臂穴位,另一手中指緊靠俞穴,指腹抵住針體中部,稍向下用力時中指也随之屈曲将針刺入。
趙忱臨看着翩然俊雅,身上倒是肌理緊實,入針的一瞬他下意識繃緊了肌肉,遲遲未放松。
嵇令頤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行針快速時是感知不到疼痛的,她手上施了千次針,無論白叟黃童無人喊痛,趙忱臨顯然是忌她。
忌憚她心懷不軌趁機下手。
嵇令頤逆反情緒上頭,不聲不響,手上動作卻開始鈍糙起來,頻繁提插撚轉。
趙忱臨微微擰起了眉,身體僵澀。
嵇令頤取出最後一根毫針,又從他手中扯回已經被捏得皺皺巴巴的帕子,将它覆蓋在他耳側。
那帕子有一角張牙舞抓地掩住了他的右眼,趙忱臨瞬間別過了頭,像是躲避什麽洪水猛獸似的讓那帕子滑落下去。
帕子上面還餘有女子極淡的脂粉味,與藥材的甘涼氣息混在一起,剎那間就撞入了他的鼻息。
嵇令頤往前移坐了幾分,隔着帕子扶住他的耳朵,語調平靜:“最後一針紮在耳朵,運行氣血。”
趙忱臨一聲不發,徹底偏過頭去。
她的手指格外靈活,為了定位穴道摩擦過他的耳朵時帶起一連串遲鈍的酥麻。
不知是不是因為針灸的緣故,他明明身體冰冷,可耳朵卻莫名率先恢複了知覺,逐漸熱了起來。
趙忱臨喉結滾動了幾個來回,似乎極其難耐,緊皺着眉閉上了眼。
這一針下得順利,嵇令頤很快收回了手轉頭對青麾說:“留針一刻鐘,煩借紙筆。”
青麾立刻為她準備妥當,嵇令頤離開了床榻坐在書案前提筆落字。
房中只餘“沙沙”的紙墨摩擦聲,還有偶爾擱筆翻頁時發出的輕微動靜。
趙忱臨一直在閉目小憩,直到一刻鐘到了後嵇令頤為他一一取針時仍未睜眼看她。
許是睡着了?
嵇令頤放輕動作再次凝神把了把脈,沖青麾點了點頭。
青麾見自己的主上面色好轉了許多,唇間也有了血色,終于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客客氣氣地将兩人送出去。
嵇令頤随他往外走,路過爐子時毫不在意地順手将那塊帕子丢了進去,火舌一掃,發出“呲啦”的聲響,純白的布料頃刻間皺縮發黑。
趙忱臨的眉心微微一動,又重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