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今晚怎麽睡?”
在兩人長久又尴尬的顧左右而言他後,嵇令頤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
葉汀舟臉上猝然紅暈一片,像是受了驚吓的兔子一樣猛地錯開了眼神。他原本好好地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此刻像是火燒屁|股似的霍然站了起來,欲蓋彌彰地開始在房間內踱步。
嵇令頤托着下巴,仰着腦袋,目光跟着他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
葉汀舟的腳步虛浮,像個陀螺似的轉,就是不肯看她。
“夫君……?”
葉汀舟猛地扭過頭瞪他,臉上均是羞憤之意。
他快步走過來,壓低嗓音求饒:“我也是沒辦法,好在你跟殷姨的事之前都與我說過,我才能順利蒙混過關應下這個身份,給你安了個妻室的名頭。”
“夫君足智多謀,妾身一切都聽夫君的。”嵇令頤煞有其事地點頭。
葉汀舟涵養極好,他沒有在意她言語中的責怪,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他知道嵇令頤此刻的陰陽怪氣是在生氣他自作主張化作假皇子後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等下荷香會多取一床被子進來,晚上我睡軟榻,床給你……委屈你了。”
畢竟不是君子所為,孤男寡女無名無分地共處一室與他從小的教養和認知不符,葉汀舟盡力想表現的有擔當一些,可是說出來的話每個字都在顫。
嵇令頤瞧着他愧疚的臉,見他渾身上下都寫着“赧然”二字,似乎比她還要局促不安,終是嘆了口氣:“形勢所迫,我本就不是高門貴族養出來的小姐,并不在意這種虛名,沒有什麽比能活下去更重要。所以以防隔牆有耳,你要習慣我喚你夫君,也要習慣……”
她頓了頓,往床鋪上飛速瞥去一眼,臉上還是有些燒,咽下了半句:“以後多得是這種情況,好歹在外人面前要裝住了。”
話音剛落,荷香就在外頭敲了敲門,喊了聲:“殿下,進忠公公喚奴婢把被褥拿來了。”
裏頭兩人一默,葉汀舟鎮定地“嗯”了一聲,擡手為嵇令頤取發簪。
荷香進來時,門口進忠公公還伫立着,目光猶如黏膩的沼澤跟随而入,在對鏡梳雲掠月的兩人身上停了一瞬。
“進忠公公找本殿何事?”葉汀舟不多時便将嵇令頤的發飾悉數摘下,她素來裝扮從簡,梳妝極快。
“奴才只是來請示殿下明日幾時啓程。”進忠公公很快低下了頭,恭恭敬敬地等着葉汀舟的指示。
葉汀舟略一思索:“待本殿與趙王等人辭行後約摸着已是巳時了。”
進忠公公應下,躬身而退。
離開前,嵇令頤突兀地吩咐了一句:“荷香,殿下要備水沐濯、焚香而朝,你速去準備。”
一刻鐘後,房內霧氣缭繞,隐有水聲響起。
碧瓦朱檐的房頂上有人貓腰匍匐,腳尖一勾整個人像倒挂金鐘般貼着牆滑下,正巧落在窗檐上。他略略側耳傾聽,裏頭仍然時不時發出些清脆蕩漾水聲,手指撚濕一點便是一個小孔。
他俯身查看,只看到女子背對着窗臺正在解曲裾深衣,可是拖拖拉拉地解到一半又傾身去撩動水面。
那衣物确實是今日孺人所穿,來人不再猶豫,刀柄用力撞開窗戶飛身而入。
可房內忽然滅了燈,裏頭昏暗一片,只餘高天懸鏡的皎潔月色灑下些許光亮。
刺客一驚,憑借剛才的記憶橫刀側拉,只聽到淩厲的風聲瞬息而去,可是手上卻毫無觸感。一擊不中他便知此事不對,凝神注視時水聲驟響,嵇令頤長袖沾水橫掃,濕透的袖子帶起大灘熱水兜頭撲在他臉上。
與想象中女子芳香花瓣浴的水澤不同,無色無味的水液濺到眼裏頓時辛辣異常,難以視物,最後來得及收入眼底是那位看上去柳弱袅袅的嵇孺人側身長立,清清冷冷地斜睨着他。
哪有一點嬌弱纖怯的模樣?
嵇令頤往後退了一步,冷月只夠映照在她精巧的下颌,眼睛卻沉入黑夜,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涵風、鐘留。”葉汀舟的聲音從帳幔中傳出,話音剛落刺客已經脖子一歪倒了下去。
荷香重新一盞盞點亮油燈,涵風用劍挑開刺客面紗,陌生的刺客臉上已經蔓延出烏青點點,顯然早已毒發身亡。
“抓刺客!攔住他!”
窗外不知是誰中氣十足地大吼了一句,突然火光四起,緊跟着人聲嘈雜了起來。
嵇令頤透過被砸爛的窗戶望出去,還能看見一位身手極好的黑衣人蜻蜓點水般在尖銳的圍欄上夜行幾步,瞬間與身後追趕的士兵拉開了距離,再足尖一點便消失在夜色中,徒留空箭數支飛射而出,又竹籃打水一場空地落在地上。
“明顯與這位不速之客無法相提并論啊,營地裏還能來去自如,誰家養出來的好手?”她往地上躺着的刺客一指,“但凡他有那五成本事,我的腦袋已經被削下來了。”
領命去打探消息的鐘留很快回來了,同行的還有趙王身邊的一個侍衛,進門便表明了來意:
“在下青麾,深夜叨擾,實在是主公有要事請殿下和孺人一敘。”
葉汀舟一怔,回頭看了眼嵇令頤,不明白大晚上趙王找他就算了,怎麽還順帶上了一個女眷。
“殿下,剛才營地騷亂,賊人不僅驚擾了殿下還欲圖刺殺趙王。”鐘留快速解釋,“高将軍在審問看管馮二的幾個營蘭翎長,馮二死的莫名其妙,連一點動靜都沒發出來,這之後就是殿下和趙王那兒同時遇刺,許是同一撥人。”
鐘留微微側頭看了眼青麾:“屬下回來時正巧遇上青麾求見殿下,故……”
葉汀舟打斷道:“趙王何事?”
青麾頭也不擡:“主公此次出行倉促,未帶醫官,剛才刺客得手,唯恐刀上有毒。主公說聽聞孺人善藥理,故多有打擾。”
嵇令頤坐在床沿,帷幔将她的身影虛虛實實地籠罩住。她微微擰着眉,不知道自己常年住在崇覃山,又是第一次見到趙忱臨,怎麽就被對方肯定自己醫術過人了。
她中規中矩地回道:“趙王長目飛耳,妾身不過只會一點皮毛。”
青麾腦袋壓得更低,仍是那句話:“煩請孺人移步。”
兩人只得前去。
今夜營地被幾個刺客攪得天翻地覆,高馳一怒之下派了重兵把守,沿途過去皆是冷光粼粼的兵器,可是一踏入趙忱臨的住處,嵇令頤才感慨什麽叫天羅地網。
白日裏見趙忱臨閑适逍遙的樣子,身邊也沒個人跟着,誰知住處卻均是他此行自己帶來的親衛,整齊的玄色錦繡服,側面織有單縷排穗,是他奪權弑“父”時亮出來的宿行軍,個頂個的高手。
而傳話的青麾并未身着宿行軍的服飾,想來是貼身暗衛了。
明裏暗裏,裏三層外三層。
嵇令頤愈加疑惑剛才那個逃脫的刺客是何方神聖,還能從趙忱臨這樣周密的防護下暗殺得手?
她跟在葉汀舟身後進了屋子,門一掩,外頭那兵荒馬亂的熱鬧立刻被隔得恍如一場夢。
室內全是趙忱臨自己帶來的用具,從雕花實木頂櫃到鋪着細織薄綢衾褥挂着雅致帷帳的軟榻,再到品相卓越的紫檀案幾,地上是淺色短絨地毯,看這整潔程度應該是全新的,每一步踩上去都有輕微的回彈感,觸感極佳。
嵇令頤第一反應并不是趙忱臨有多奢靡,而是覺得他小心謹慎到了一個離譜的境地,以至于臨時在一個地方停留還需如同搬家似的大費周章。
不過房間裏最讓人在意的是正中央的那個紫檀雕螭紋香爐,中心敞口有無煙的銀骨炭灼灼燃燒散發熱意,而邊上四角兩兩對望,吐出馥郁幽然的水木香。
白毫銀針、新鮮茉莉、紫蘇葉和薄荷。
勉強為這個大火爐帶來了點清涼。
葉汀舟也不禁露出了納悶的表情……早已過了立夏,趙忱臨怎麽夜裏還需要點火爐?
青麾抱拳:“還請孺人三診。”
嵇令頤取出一塊幹淨帕子,行至床前時瞥見桌上放着一張藥方子,瞧那墨跡還未幹透,顯然是剛寫的。
“剛才已有郎中瞧過了?”
“高将軍聽聞主公受傷,已将貼身醫官派來為主公診治過了,只不過……”
只不過沒看出什麽名堂。
嵇令頤探手撩開簾子,只消一眼就接上了青麾那半句未盡之意。
趙忱臨長了一副高山輝白霞姿月韻的清隽好皮囊,尤其是那雙眼睛矛盾得很,乍一看是似醉非醉的桃花眼,眼角細而微翹。可是眼尾拉長,走向卻略微向下,仔細看倒像是小狗的圓鈍眼睛,讓他對着人笑時有一種無辜清潤感,毫無威脅。
在暴露出那勃勃野心前任誰見到都要稱贊一句光風霁月、沅茝沣蘭。
不過現下他緊閉着眼,本就冷白的皮膚此刻血色盡褪,呼吸極弱,整個人透出一種欺霜賽雪被泉水浸潤的冷玉氣質。
嵇令頤将帕子搭在他的手腕上,剛一觸上便是透骨的寒冷。
她蹙着眉擡腕摩擦了下指尖,再次搭上他的手腕,幾秒後又俯身去探他的額頭,無論觸碰哪兒均是刺骨的冰冷,仿佛是一尊活體冰雕。
奇了怪了,趙忱臨的脈象極亂,摸上去似乎是長年累月的慢性毒素留下的舊疾而不是剛下的毒手。
“傷着哪兒了?”她上下檢視了一遍,趙忱臨穿戴完整,也聞不到哪兒有血腥味。
或許看看傷口能辨出更多線索來。
“哦,主公傷着手了,右手。”青麾立刻老實地回道。
嵇令頤隔着帕子将趙忱臨的手翻過來,輕柔地擡起後細心檢查……嗯,仔細看了三遍,才在虎口處看到了一點淺淺破皮,不要說出血,連指甲刮擦皮膚都比這“傷口”要紅。
?
她瞪着眼睛将他的手扔回床上:“妾身愚鈍,趙王的毒還需另請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