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嵇令頤沒想到機會來的這麽快。
趙忱臨似乎對此事格外縱容推進,她思來想去也不清楚他為何如此,卻仍然決定抓住這次機會。
她骨子裏就流着膽大的血,到手上的機遇如何都要咬一口下來。
她等不及剜了高奇勝的牙。
趙忱臨最後那幾句話的結果就是她重新回到了崇覃山山腳下,身後烏壓壓地跟着六七個人,是高奇勝和他的近身侍衛。
嵇令頤擡頭望了眼霧氣缭繞的山,不覺失笑,上一次踩上山石還是兩個時辰以前。
葉汀舟與高馳仍在把酒言歡,而趙忱臨突然借口不勝酒力,被侍衛扶着去小營帳裏小憩去了。
“嵇孺人要是害怕,也可以與本将共乘一馬。”高奇勝貪杯,此刻臉龐通紅一片,說話更無分寸。
嵇令頤在前面帶路,聞言微微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高奇勝受了她那意味深長的一眼,只覺得眼波流轉間滋味非常,以為美人在與他調笑,更是興奮至極,一拍馬屁|股便趕了兩步追上去。
他也不知為何,雖然平日裏酒量也不好,可是今兒卻格外上頭,看什麽都霧裏看花似的迷迷蒙蒙,只覺得渾身發熱。
他才剛夠到嵇令頤的坐騎,伸手想去扯她的缰繩,可是嵇令頤手腕一翻便輕輕巧巧地避了開去,只微微蹙着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而後快速往他身後示意了下。
哎呦……這是知羞了……
高奇勝更加躁動,甩着馬鞭大聲呵斥身後的侍衛:“離遠點,一個個聞屁似的跟得這麽緊,老子氣都喘不過——”
不知道是鞭子不小心抽到了馬兒還是如何,高奇勝話還未說完,馬兒莫名其妙受了驚吓,長嘶一聲,撒開蹄子便直直往前沖。
衆人一驚,趕忙追上去想方設法地幫忙攔住受驚的馬兒。
高奇勝雖然是個草包,身旁帶着的侍衛身手卻不錯,眼看着就要追上了,誰料那馬橫沖直撞,一頭撞向一顆大樹,當即将馬上的人摔了出去。
高奇勝驚魂未定,他被重重掀在地上時啃了一嘴的泥,本就酒意上湧,眼下更是被摔得七葷八素,張口就嘔了一身。
他只覺得在美人面前丢了面子,心下惱怒,“呸呸”兩聲吐了幾口泥巴唾沫後一揮手臂就開始辱罵那一匹瘋馬和廢物下屬。
狼狽之際他才緩慢地恢複了痛覺,大面積的擦傷帶來火辣辣的疼,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折斷了右腿。
侍衛們沉默地挨着他的罵,幾人七手八腳地扛起高奇勝,想把他擡回馬背上先送下山醫治傷腿。
可高奇勝現在看不得那匹瘋馬,說什麽也不要坐上去,他見那馬兒頭上撞得血淋淋的只剩一口氣,仍不解恨,揚起馬鞭便重重地抽過去。
“畜生,死畜生,膽敢摔了你爺爺……”他一邊抽一邊怒罵,可是身上疼痛,酒勁上頭醉眼迷蒙,幾鞭子抽到了樹上。
“撲通”一聲,什麽東西搖搖晃晃後從樹上掉了下來,随即耳邊響起了肉麻的嗡嗡聲。
嵇令頤馬術不及那群武将,才剛剛趕過來,一眼就看到碩大一顆馬蜂窩兜頭砸在高奇勝身上,當即失聲尖叫起來。
這一聲驚起了林中的鳥兒,撲棱棱一群飛過,翅膀打出震感,仿佛空氣都凝出了焦灼的實質,凄凄惶惶。
衆人的馬都受了驚吓,高奇勝剛才摔斷了腿又逞強上了一匹新馬,眼下無論如何都馭不住馬,被颠着狂奔了出去。
他坐不穩,整個人越颠越偏,幾乎大半個身子都甩出了馬背,只會眼淚鼻涕一把流地凄厲喊叫着。
可那些纏人的馬蜂盯緊了他這個罪魁禍首,黑壓壓一片皆往他那兒席卷過去,見縫插針地叮咬。
侍衛們雙拳難敵四手,被這群怒氣沖沖的馬蜂折磨得節節敗退,僅有的兩個好漢硬撐着蜂群去追主子,很快那三匹馬便消失在樹林中。
“那邊沒有路,将軍!”嵇令頤驚慌失措之下似乎也控制不住馬匹,好在她總是慢人一步,馬蜂窩掉下來時還未近身。
零散的馬蜂好不容易撲打完,剩下幾人皆是眼歪鼻斜,皮下膿液浮腫,黃白相間,腫的像是個即将撐破了皮的氣球。
“得趕緊去救将軍。”嵇令頤嗚嗚咽咽地哭,顯然是吓壞了,她淚眼朦胧地環顧了一圈,一指其中一位侍衛,“這位大人瞧着傷勢輕微,不如麻煩您跑這一趟?”
被指到的侍衛馮二一頓,飛速擡眼瞧了她一眼。
他傷勢輕微是因為一路都謹記趙忱臨的旨意緊緊地盯着嵇令頤,寸步不離,自然也免去了被馬蜂狂咬的災禍。
主公說高奇勝必然會死在嵇令頤手上,他起初還不信,這種只會哭哭啼啼的菟絲花一手就能擰斷脖子,談何威脅?
況且他一路留意,也未曾看出嵇令頤是何時出手才讓高奇勝落得現在這個境地……怎麽看,都好像只是一場意外。
最重要的是,主公說了,待高奇勝死後立刻了結了嵇令頤。
“大人?”嵇令頤微微睜大了眼睛,她哭得睫毛上還挂着幾點水珠,顫顫巍巍地抖。
“還煩請孺人帶路。”馮二一抱拳,“各位弟兄原地修整則個,卑職保證将小将軍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何曾去過那種犄角之地,連路都沒有的地方,妾身怎敢?”嵇令頤雙手絞在一起,幾乎要把袖子絞爛了,咬着下唇猶豫道,“要不還是去搬救兵吧?”
“事态緊急,哪有時間——”
馮二還要勸,試圖把她單獨帶走以便下手,可是嵇令頤拍了一下她的那匹小馬駒,馬兒通靈,“噠噠噠”地往山下跑去。
“花不了多少時間。”嵇令頤眺望了一眼馬兒的背影,轉過頭說道,“已經有信鴿去傳信了,估摸着時辰,救兵也許快到山腳了,我這馬兒機靈腳程又快,馬上便能帶人進來。”
“信鴿?”馮二一怔,猛然想起剛才嵇令頤尖叫時驚起的一灘鳥雀。
她趕過來的路上還抽空放了只信鴿?
馮二焦躁起來,他們這一群人上山只花了半個時辰,除掉期間各種意外,其實并沒有登上多高,如果有人帶路,不過兩刻鐘就能會面。
他悄然握緊了身側的刀,身體繃緊,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在場的都……
“地上有馬蹄痕跡,或者哪位大人能一同前去?”嵇令頤為難地瞧了眼亂枝縱橫的密林深處,立刻縮回了腦袋,嘟嘟囔囔,“裏面還有熊呢……”
“我去吧,我眼睛還能睜開。”地上坐着的另一位刀疤臉侍衛站起身,“孺人在此等救兵,我與這位兄弟前去探探路。”
馮二剛要開口,卻被嵇令頤迅速截住了話頭:“如此再好不過,謝謝大人!”
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慘叫,異常耳熟。
“糟了,是虎哥!”刀疤臉霍然變色,沒留意馮二臉上的糾結神色,結結實實一掌拍在他背後催促道,“快點。”
馮二只能硬着頭皮往裏走。
*
救兵來的很快,葉汀舟臉上難掩焦急之色,遠遠看見了嵇令頤便飛身下馬沖了過去。
嵇令頤一副受盡了委屈的模樣,拎着裙角飛奔過來,一頭紮進了葉汀舟的懷抱。她雖然哭哭啼啼的,可是每一句話都清晰可辨,把來龍去脈簡潔明了地複述了一遍,最後更是加上了一句:
“殿下可得好好感謝趙王,他吩咐了一位大人一直護在妾身左右,這才免于……”嵇令頤從葉汀舟懷裏掙出腦袋,果然一眼就瞧見了仍然高高地騎在馬上的趙忱臨,生怕他接收不到自己的感激,又婉轉可人地致了謝。
高馳狐疑地看了眼面上毫無波瀾的趙忱臨。
高奇勝身邊跟着的近身侍衛都是老面孔,何時突然冒出了一個趙忱臨手下的人?
他的手這麽長?
趙忱臨垂着眼睛望着她,語氣平靜:“本王可擔不起殿下的謝,再者,孺人要謝也要謝對了人。”
“将軍,屬下找到了……”馮二急急趕回禀報,話只敢說一半。
他身後的刀疤臉眼看着也只吊着一口氣,渾身發紫,伏在馬背上連翻身下馬都做不到。
高馳的臉色立刻變了。
“帶路!”他幾乎是吼着發聲,再多懷疑也只能先按下不表,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弟弟……或是屍骨。
一路過去衆人都鴉雀無聲,受驚的馬兒只顧狂奔,可無人踏入的密林枝繁葉茂,縱橫的枝條像是長矛利刃,橫七豎八地插着熟悉的布料,葉片上還卷着猩紅的血跡,一片狼藉。
高馳越走越心驚肉跳,只道今天怕是兇多吉少了,果然走到盡頭只瞧見了躺在地上幾乎斷了氣的兩個渾身浮腫的侍衛。
而前方,地勢急轉,如天神執起斧子利落劈下,生生削出了一個斷崖。
最後的馬蹄印就在懸崖邊,雨後泥濘,還能窺見來不及收緊缰繩時橫拉的摔痕,扯出長長的一條又戛然而止。
高馳嘴唇扇動,不顧旁人阻攔,俯身探視。
他只瞧見了挂在崖下一個小凸起平臺上的腿,一條半的腿,呈現詭谲怪誕的形狀,軟爛如泥。
而剩下的部分屍骨無存,不知所蹤。
無人可以在崇覃山上放肆。
“把這群護主不力的廢物都給我帶下去!”高馳咆哮起來,一腳蹬在馮二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好好盤問,本将軍要一個交代。”
*
當夜,馮二暴斃身亡。
消息傳至趙忱臨那兒時他才剛剛沐浴完畢,身上松松散散地披了一件外袍,腰帶欲系未系,整個人含着氤氲的水汽,還有未幹的水珠順着發絲沒入衣間,暈出極淡的圓斑。
“倒是小瞧了公主殿下。”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将密信燎上火舌,火光在他的眼底跳躍出虛虛實實的倒影,随後逐漸熄滅,只化作一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