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嵇令頤低眉順眼地垂着頭,只能看到來人那白方羅織缂絲錦袍被風撩動,像是湖水落石後泛起的氤氲漣漪。
這人在她面前實在是站得太久了……他到底在看什麽啊……
嵇令頤難以忽視那束過于炙熱的逡巡目光,後頸如板結的土壤般一點點僵硬起來,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殿下幾時啓程?”那人終于開口說話了,與嵇令頤想象中威風凜凜殺氣四溢的兇狠戰士的嗓音不同,他的音色如玉石般清冽潤澤,勾了幾分少年氣的笑意,像早春時泠泠悅耳的山澗清泉。
很動聽,動聽到嵇令頤心一沉,頓時明了來人的身份。
弑“父”篡位,表裏不一,挾勢弄權,養不熟的白眼狼……這每一個詞都是趙忱臨親自掙出來的“好名聲”。
“公公剛才說……”
葉汀舟剛開口就被趙忱臨輕飄飄地打斷了:“擡起頭說話。”
葉汀舟一頓,擡起頭複述:“公公……”
“我讓你擡起頭。”趙忱臨輕笑了一聲,“聽不懂?”
葉汀舟被趙忱臨身上那從小如溫養珍珠般蘊出來的上位者的懾人氣勢震懾到,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也許是在說嵇令頤。
嵇令頤緩緩擡起了頭。
趙忱臨讓她擡頭,可是等她真的照做後他卻連一個眼神也沒施舍過來,依舊笑吟吟地望着葉汀舟等他的下文。
第三遍,葉汀舟終于能把這句話說完整:“公公說明日便啓程。”
趙忱臨不置可否,擡腿轉身往高馳那兒走去,只扔下一句:“那就預祝殿下一路順風,布帆無恙。”
高馳早将正中央的位置留出來了,他曾多次向趙忱臨示好想要借道陝北,可一直收效甚微,好不容易這次借由流落皇子的由頭把這位難請的爺請過來了,自然是要多讨點好處。
正中的軟塌上陳列着上等金絲軟玉枕,蠶絲白編绫做底,上疊着玉帶雨花錦羅衾,皆為寸錦寸金的稀罕物。可是趙忱臨一撩衣袍旋身坐下,這塌上珠光寶氣的俗物堆砌竟然被他冷玉般的氣質壓了下去,顯得不過爾爾。
貴客到了,一流水的吃食這才呈上,紫金樽、碧玉觞、白瓷瓯,玉碟金盤素漆托盞,在這餘燼未熄的硝煙中居然生出一種荒唐可笑的違和感。
葉汀舟牽着嵇令頤往上座走,才剛落座,趙忱臨幽幽的聲音又響起:“殿下怎可坐在那兒,東向為尊,理應坐在這兒。”
他屈起手指在軟塌上不溫不火地叩了叩。
趙忱臨嘴上說着宴席座次尊卑有別,可自己仍然慵懶閑适地坐在上卿主位上,絲毫沒有要挪動讓位的意思。
在場的人心裏都明白,無論是剛才高馳兄弟還是現在的趙忱臨都在試探葉汀舟的底線,看看這位流落民間的皇子皇孫到底是不是一顆任人拿捏的好棋子。
能堪當傀儡,那還能多活幾天,如果在亂世之中學那些可笑的寧死不屈酸腐氣,那就早點投胎等着趕下輩子吧。
沒有本事時的自尊心,一文不值。
葉汀舟當然知道自己的處境,面不改色地走到趙忱臨身邊,委曲求全般在他身邊坐下。
“既然如此,高将軍倒是見外了。”嵇令頤細聲細氣地說了一句,她夾着嗓子,硬是把清脆的音色擠出些矯揉造作的做派。
高馳眼睛一亮,他正愁着如何與趙忱臨拉近距離,最好在杯酒言歡酒興高至之時能把事情定下來。
既然那個沒世面不懂規矩的孺人先提的話茬,他便打蛇随棍上,裝作他一介粗人也不懂圓滑世故,樂呵呵地在沈忱臨另一邊坐下了。
這下好了,三個大男人擠在一起,兄弟情深。
趙忱臨在嵇令頤說出那句話時深邃的目光便已經投射|了過來,而高馳興高采烈地擠過來時他的眉頭擰得更緊。
嵇令頤仍然在一旁做低伏小,跟一只經不起一點風吹雨打的可憐雀兒似的。
她瞧見趙忱臨微不可見地往後仰了仰身體,略微離高馳遠了點,頓覺心情稍霁。
這人看着就是一副瓊枝玉葉的矜貴樣,而高馳身姿魁梧壯實,許是忌憚趙忱臨,更是連貼身軟甲都沒脫,血氣伴随着汗味,挨在一起滋味一定很不錯吧!
趙忱臨擰緊的眉很快松開了,他狀似無意地問了句:“殿下身邊這位是正妻?”
葉汀舟正要開口應下,趙忱臨手上轉着酒樽,垂着眼瞧着那琉璃酒液在晃動中挂壁又落,慢條斯理道:“高将軍有一女,原本……”
高馳眼睛一轉,打量起了葉汀舟的表情。
前日盤問時葉汀舟對殷曲盼與天子之事了如指掌,對母子倆後續的生活也能自圓其說,更是搬出了玉佩這種只有本人才會知道的秘辛,就連資歷頗深的進忠公公都點了頭……一群人這才明白什麽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是天在助他。
這一頓鴻門宴本就是辨玉歸親,确認身份後再試探葉汀舟的立場,若是可以利用當然要搶先一步,防止皇室血脈被其他“新王”們搶去。打着皇子的旗號做幌子,那起兵便不叫做謀逆造反,而叫做匡扶正義選人選賢。
他贊許地望了眼趙忱臨,心下快意,本以為這是塊油鹽不進的石頭,沒想到今兒趙忱臨來這裏是想通了,這麽快就開始為兩人謀算起來。
“妾身不過是幸得殿下心善收留,唯恐旁人閑話才給了個虛名,并未拜過天地。”嵇令頤伏倒在葉汀舟腿邊,隐含哭腔,“殿下人中龍鳳,自然該配世上頂頂好的女子為妻。”
原本是想做戲的,可是說着說着,嵇令頤恍惚之間發覺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發酸,喉頭哽塞,便死命地屏着氣想把眼淚憋回去。
葉汀舟驀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熱,壓着力道。
他的手掌上有細繭,并不算光滑。
但嵇令頤記得,初見時葉汀舟溫潤疏朗細皮嫩肉的,怎麽看都是一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公子。
可是她一直頤指氣使地使喚他幫着打理藥材,威逼利誘地恐吓他“不幹活就沒有飯吃”,于是從田間收割采摘,到洗滌清理、去皮修整,而後蒸、煮、燙,再浸漂、熏硫發汗,最後是烘幹,他越來越熟練,要不是突然身世暴露,她還會拉着他去邊境那兒販賣藥材做大生意。
可是……可惜……
這一握住,熬了兩個大夜、憋了許久的情緒突然反撲,來勢洶洶。
不知道是因為難以原諒自己不僅無力改變事态,還要輕描淡寫地把他當作待價而沽的商品用以交換利益,還是從這三言兩句之間預見到了自己身不由己的缥缈未來。
她眼眶裏蓄着的淚再難控制,簌簌地往下落,砸在兩人交疊的衣裳上,暈開一點點殘花似的濕痕。
太不合時宜了。
嵇令頤拼命忍住身體的顫幅,把湧上心頭的那絲翻湧吶喊的情緒一點點活埋,硬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不打緊的……有什麽能比活着更重要呢?
只有展示足夠的忠心、證明自己有用,這個局他們才能參與進去,而不是“突然暴斃”死在回王都的路上,化作冤死鬼。
高馳見葉汀舟遲遲未有答複,臉上那點笑漸漸冷下去:“看來本将軍是一廂情願做了件錯事?”
“是好事。”嵇令頤穩住聲線直起身子,除了眼尾還有點極淡的緋色,完全看不出剛才無聲流過淚的痕跡。
她對着葉汀舟溫柔笑道:“殿下曾經與妾身提及過高将軍教女有方——”
“尤其是那一手丹青。”葉汀舟接上話茬,安撫般地沖嵇令頤笑了笑。
旋即,他側過頭對緩下神情的高馳謝道:“只是事出緊急,本殿明日便要回王都,山高路遠,風吹日曬,将軍舍得将愛女送與本殿?”
“殿下怎會風吹日曬?”高馳咧嘴露出那一口牙,莫名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果然。
嵇令頤被冷風一吹,完全冷靜了下來。
他們倆大概是出不了蜀地的。
“也是,殿下若是往陝北借道,均在趙王領地內,想必帶上一位姊姊也是安全的。”嵇令頤乖順地為葉汀舟斟了杯酒。
高馳差點要撫掌大笑起來。
哎呀……殿下身邊這個可人兒,看着弱不禁風的樣子,倒是嘴甜,今兒幾句話怎麽就能專門挑着他可心的說。
陝北借道,就是他今天宴請趙忱臨的主要原因。
他看嵇令頤頓時順眼了起來,懂進退、識大體、不善妒,而且還是個無權無勢的孤女,想來稍加提點還能成為自己女兒的幫手,反正一個侍妾再貌美也翻不出天去。
“我倒是好奇——”趙忱臨似笑非笑地對着葉汀舟說話,眼睛卻緊緊地盯牢了嵇令頤,“崇覃山裏面是什麽人間仙境,還能讓殿下找到這樣貌美的解語花。”
他拉長了語調,意味深長:“殿下不如也帶我們進去開開眼界?”
葉汀舟的臉色微微一禀。
他和嵇令頤主動出山就是為了斷絕這群狼子野心的逆賊們進山搜尋的念頭,山谷內以農為生,無論是糧食還是藥材都是移動的金庫,這塊肥肉一旦被鬣狗咬上,絕無可能再全身而退。
他正急轉腦筋想如何找個由頭打哈哈過去,誰料身邊嵇令頤已經脆生生地一口應下了。
“山裏好多狼……還有熊呢,我們只能靠打獵度日,好不容易開了塊地收成還不好。”嵇令頤歪着頭嘟嘟囔囔道,“不過倒是清靜,适合修身養性。”
她狡黠地笑了笑,一擡下巴,露出幾分張牙舞爪的挑釁:“各位将軍閑暇時可以登高望遠,也可秋狩圍獵……沒點真本事怕是不好上去的。”
趙忱臨并無表示,可是高奇勝急吼吼地争了一句:“呿,我瞧着那山不過空有其名,被幾個窮酸書吊子文绉绉地掐了兩句詩就以為是什麽刀山火海了。”
嵇令頤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左眼下眼睑上有一粒小痣,剛好被濃密的眼睫遮住,只有微微收緊下颌挑着眼尾睨人時才能發現,就好像在引着人望進她波光潋滟的眼底。
趙忱臨瞧見了那顆藏起來的小痣。
他手上還舉着紫金樽,可是懸在空中半晌都沒有飲酒,或是放下,只是無意識地用指腹反複摩挲着杯壁。
“殿下說生母已逝,早早葬下了。”趙忱臨不知為何,突然變了想法,他微眯着眼,笑得高深莫測,“不過那牌位和棺材是不是應該一同取下來,或是殿下一同帶去王都,或是暫存在将軍這兒,孤零零留在山上,總歸不太好。”
嵇令頤眉心微動,悄聲飛去一眼,被他似有所感穩穩接住。
她瞬間錯開了眼,某種直覺如即将潰堤的洪水,只差一線。
不至于是請君入甕吧,才第一次見面。
她猶豫再三,只聽見他随意道:“小将軍想上山試試,那就幫着一起搬下來吧。”
嵇令頤心下一跳……錯了,他故意把高奇勝推給了她。
想讓他們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