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嵇令頤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把這塊親手埋進爛泥地中的玉佩挖出來。
為了挖出這倒黴玩意,她還掘斷了六株白芥子,淡黃色的小花在她的襖裙上打着旋兒,沾濕後緊巴巴地黏在上面,讓她不得不俯身一一拾掉。
“小姐,您真打算去送玉佩啊?”荷香在一旁欲言又止,可瞧見嵇令頤居然還有心情細致地打理着裙擺,不由得着急起來,“誰知道那幾個狼子野心的反賊說話算不算數,說不定他們扣押葉公子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塊玉佩,取到東西後連人帶玉都……”
“小點聲,仔細吵到別人。”嵇令頤終于理幹淨了衣裳,那些花瓣被風一吹,稀稀拉拉地落在藥田裏,無根無萍。
就好似前路渺茫的她。
藥田裏是崇覃山裏二百一十八戶上半年的收成,有日常藥材更有奇珍異草,世人只覺得這處是個鳥不拉屎的天塹,誰知翻山後曲徑通幽,別有洞天。
嵇令頤本以為這輩子就可以守着母親在崇覃山過完一生,她在藥理上格外有天分,在這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裏能排得上“富庶”一詞。
可惜傾巢之下焉有完卵,亂世之中,偌大的天子腳下連一張安穩睡覺的床都放不下。
“當今天子這麽多年都不管夫人和小姐,現在只剩一口氣了才想起要找流落在外的血緣。”荷香說話間已經含了哭腔,“小姐的身世要是讓那群蠢蠢欲動急着造反的逆賊們聽到後會怎麽做?這不是把人往火堆裏推嗎?”
“荷香!”嵇令頤的聲音一沉,驀地含了幾分威嚴,“這種話以後都給我爛在肚子裏,出了崇覃山這話可是要掉腦袋的。”
荷香嘴一撇,連帶眉毛也耷拉下來了。
嵇令頤仰頭看了一眼霧氣藹藹的夜空,許是快下雨了,幕布似的天空壓得格外低,看久了仿佛被人卡着脖子喘不過氣來,稀薄的雲把銀鈎似的月亮遮得若隐若現,昏暗渾濁。
已經是亥時了。
“走。”她冷靜道。
回到屋子裏,侍衛偃刀已經等候多時,身邊零散着幾個包裹,是三人所有的行李了。
“小姐,何須您親自出山,屬下這就拎刀砍了那群狗賊,把葉公子救回來。”偃刀恨得指骨都在咯咯作響,房間裏還有隐約未散的血腥味。
嵇令頤知道,那是她和她的青梅竹馬葉汀舟一起從小養到大的小土狗旺財的血。
葉汀舟與旺財清晨出山趕集,眉清目秀的溫潤公子笑着跟她承諾回來給她帶熱騰騰的糯粟棗泥糕,可是她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晚上,卻只等來了被生生敲斷了後肢的小土狗。
天知道,崇覃山歷來被文人稱作“懸邈高遠,其險不可登也”,連人都未必進得來,旺財是如何拼着那口氣用前肢拖着身體爬到她屋門口。
它渾身是傷,嗚嗚咽咽的叫聲像是喉嚨口淤着血,那平時一見到她就搖得像個風火輪似的尾巴徒勞地舉了舉,又軟趴趴地無力垂了下去。
它的一口好牙被人用匕首剜掉,只留下邊角幾顆稀疏的牙齒,中間鼓鼓囊囊地塞着一團蜀錦。
動手的人似乎是一時興起,刀口極不平整,猙獰傷口還黏連吊着半塊上颚的皮,像是一塊腐爛的破布墜墜地往下掉。
嵇令頤抖着手将這團血跡斑斑的蜀錦一絲一絲輕柔地扯出來,而傷痕累累的小土狗一直乖乖地挨着她,明明剛受了來自人的滔天惡意,卻依然傻乎乎地對她信賴無比。
華貴的布帛取出,旺財再也沒有力氣,身子一軟就倒在她腿邊,那毛茸茸的腦袋緊貼着她,宛如每一次饞嘴要肉吃的撒嬌模樣。
它再也不會纏着她要肉吃了。
而那塊價值千金的時新錦緞上,狂放的草書清清楚楚地寫了對方的來意:
“既得天子承恩,何故躲躲藏藏?殿下金枝玉葉,若是不方便出山呈玉佩,可由我等代勞,在下榮幸至極。”
大約是生怕嵇令頤不見棺材不落淚,草書下還用血謄寫了一遍,并補上了邀見的地點和時間,即使字跡再模糊,她也能一眼認出那是葉汀舟的筆跡。
草書、殘暴、绫羅錦緞,是能夜止小兒啼哭的高馳,占據了易守難攻的蜀地,像一尊門神般擋在崇覃山前頭。
之前就有流言紛紛,将當今天子游歷中原時那段扮作民間夫妻的風流韻事描述得繪聲繪色,占據了茶館三個月的頭等熱門話題,可不知道天子哪裏聽到的風聲,突然那麽肯定人就在崇覃山。
而高馳提到的玉佩,正是天子在離開她懷胎六月的娘親時留下的信物。她的娘親殷曲盼也是在那時候才知道與自己日夜同床共枕的夫君居然是當今聖上,她不願入宮為妃,一封訣別書後連夜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這麽多年渺無音訊,臨了卻突然來了這麽一遭,攪得她們母女兩人再無安生日子。
既然天子都說了人在崇覃山,無論裏面有沒有皇室血脈,割據占地各立一方的“新王”們必不可能允許留下隐患,她若不主動出世,面臨的後果只可能是崇覃山經受一輪又一輪的血火洗刷,這山裏的二百一十八戶拖家帶口如何走?
走,又能走去哪兒?
嵇令頤最後點了一遍行李,尤其檢查了自己那一堆瓶瓶罐罐的藥粉,輕聲說了句:“走吧。”
三人連夜趕路,中途還淅淅瀝瀝下了點涼薄的夜雨,天地之間都透露出極淡的濕漉漉的腥澀,林間亂枝橫生,像是路旁舉着長矛的嘶聲喊叫的士兵,馬兒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前進。
好在山間的那條隐秘小徑幾人早已走過千百遍,天色稍霁馬蹄就踩上了平地。
嵇令頤回頭望了一眼生養自己的故鄉,銜着霧氣的山林高聳入雲,像是攏着綠錦纏着白紗的慈悲菩薩,始終無言緘默。
而前方,太陽還只将将從地平線漏了個頭,綿延的城牆上仍然點滿了火把,宛如渾身是眼睛的雌伏巨獸,身上還插滿了高馳嚣張跋扈的黃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嵇令頤進了彰城。
她将那塊蜀錦在空中抖開,城門校尉立刻将她帶去了營地。
一路上都是運糧辎重車隊和刀車,小營盤和大營寨相互對照,設拒馬陣,鹿角和陷坑,更有瞭望塔或者箭塔數不勝數,期間崗哨和斥候相互輪班,井井有條。
每一寸土地都在叫嚣其雄厚的軍事力量。
可是剛到營地,三人就被門口的士兵攔住了,五大三粗的漢子惡聲惡氣地命令道:“将軍說了,東西留下,人滾蛋。”
嵇令頤詫異地挑了下眉。
這是什麽情況,難道天子繞這一大圈不是想召她回宮?
她沉吟了一會,斟酌道:“謝将軍恩典,那葉汀舟……”
“大膽!”營地中傳來一聲尖細刺耳的聲音,随後一位穿着寶藍繡鶴長袍的太監踩着小朝靴向門口走來,他眯着細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下嵇令頤,“直言殿下名諱,實乃大不敬!”
嵇令頤倏地睜大了眼。
“進忠公公,內人不知真相,切莫怪罪。”葉汀舟爽朗的聲音緊跟其後,他已然換了那一身佛青粗布衫兒,而是身着了件暗灰緞機寧綢直裰,腰間系着暗寶石綠蠻紋角帶,從平易近人的鄰家竹馬搖身一變成了個世族大家的公子哥。
他快步上前,噙着笑熟稔地牽起了嵇令頤的手,語氣輕松:“之前一直多有瞞你,卿卿莫怪。”
葉汀舟歷來克己守禮,無論是言辭還是舉動,兩人都從未這麽親密過,嵇令頤僵硬着身體剛想把手往回縮,掌心便傳來細微的觸感。
指腹擦過,一筆一劃清晰無比:
“傳言有誤,公主變皇子。”
他見她半天回不過神的怔愣樣子,還要再寫,嵇令頤已經如夢初醒般“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
剛才那一瞬的癡愣似乎只是枕邊人變天貴的不可置信,反應過來後她立刻雙手捧着那塊玉佩高高舉過頭頂,語氣發顫:“夫君……不,殿下……”
她入戲太快,臉上毫無血色,渾身發抖又強自鎮定。
營地前風聲呼嘯,吹得她身姿如扶弱之柳般更加纖細,那呈遞玉佩的手腕折出一個嬌弱瑟縮的角度,白的晃眼。
“難怪殿下牽挂,這等姿色的美人,的确難以舍棄在荒郊野嶺,自然是要帶去王都的。”
言辭輕佻,無禮至極。
嵇令頤剛被葉汀舟憐惜地扶起身便聽聞這一句,餘光一瞥原來是高馳的弟弟高奇勝,膽敢對殿下後院指指點點,也只有這位文不成武不就的草包潑皮賴子了。
可是在場無人斥責。
包括剛才口口聲聲責罵她“大不敬”的宦官。
天子式微,皇權颠覆,一個流落在民間的皇子能有多大威嚴,許多事只不過蒙着一張岌岌可危的薄紙,高馳兄弟甚至連裝都不裝了。
高奇勝見嵇令頤雖然戴着面紗,可露出來的眼睛盈盈秋水,那睫毛顫得像一只展翅愈飛的蝴蝶,不免更加心癢,調笑道:“早知道是這般嬌花美人,我就不剜了那條狗的牙,讓美人受了驚吓。”
嵇令頤聞言眼神一凝,手指蜷起,稍一頓後又松開,如高奇勝所願委屈地紅了眼眶,好不可憐。
高奇勝得逞地哈哈大笑起來,正值興頭上,本想上前兩步挑起她的面紗一探究竟,可下一秒卻驟然收聲,仿佛是碰到了什麽洪水猛獸,臉上立刻換了恭敬的狗腿笑容,再不理她大步往前走去。
嵇令頤微微擡起的手落下,本想引誘高奇勝再靠近些的……啧。
她心裏還在琢磨着如何動手,卻見周圍的人呼啦啦地沖着門口行了個禮,而葉汀舟居然也微微施力讓她跟着行禮。
她将袖中的藥粉推回,轉身恭敬低頭,只來得及看到來人散漫地解了鶴氅,閑庭散步般慢悠悠地徑直往裏走。
而後信步至她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