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林夕然在地下管道的前進速度比他自己預想得要快得多,換一種說法就是,科德瓦垃圾街的智慧蟲族并沒有真正地準備好,地下的境況要比地上好太多了。
林夕然聽着信號順着聲音的方向行進而去,一路上竟然沒有遇見任何蟲族,甚至沒有遇見任何人。
“廢物!”一聲類似于蟬鳴聲的低呵尖銳地從某個岔道口傳來,林夕然心下一凜,頓住了腳步,從這個岔道口開始,人類活動或者是怪物活動的痕跡變得異常得清晰,林夕然躲在暗處,聽着這個聲音的主人數落着自己的下屬——
“你們到底是做什麽吃的?智慧蟲族的五年計劃就這麽硬生生地毀壞在你的手裏,當初是誰說好萬無一失的?”
林夕然循着聲音從角落裏觑着望去,冷冷的LED燈管下,一個比普通人還要大上一輩的巨大蟲型怪獸幾乎要頂到順着這個管道挖出去的密室的頂上了。
這只巨大的蟲型怪獸聽着聲音,恐怕就是平日裏指揮外面那些變異怪物的蟬了,林夕然并沒有發現這只蟲型怪獸說話的嘴巴,聽着這句充滿火氣的數落,總覺得這怪物怕是通過腹部發生的。
林夕然本想将面前的這一個畫面傳到前線指揮所,只不過垃圾街的管道內信號非常得弱,林夕然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選擇将面前的這個荒誕的景象記錄下來。
面前的這個怪物大致有兩米高,兩只黑色的幾乎沒有瞳仁的眼睛高高地挂在腦門兒上,旁邊就插着敏銳的觸須,臉上長着嘴,但是不愛用嘴說話,倒是喜歡從腹部發出刺耳的混雜着藍星語言的聲音,使得人的耳朵生疼。
這個怪物的身體與之前林夕然所學的有關于蟲族形象的教科書上畫得非常相似,整個身體可以分為頭胸腹三個部分。
不過他倒是與一般的古時代的昆蟲或者是現代國防昆蟲預防學所記載的昆蟲不一樣,林夕然面前的這只本體是蟬的怪物,他的身後長着一對晶瑩剔透的翅膀,這對翅膀就像是美麗的玻璃一樣,有一點彎曲的弧度,在不同的角度下看都可以看到上面的七彩的光。
蟲族全身上下都是寶貝,除了長在他們頭內的晶核之外,他們的前螯、本體的硬甲和蟬身後銳利的翅膀,這些都能作為非常神奇的武器和防具,之前聯邦曾經有過一個實驗室,主要就是研究蟲族的硬甲殼的,林夕然原本擁有的那個機甲,也用到了蟲族身上的材料。
“說好的一步一步蠶食——現在還沒有走出去一步呢,就差點被人家給端了老巢!這一次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個變異成蟲族與人類結合體母體,結果被人一刀給砍了去——你看看你從那個鳥不拉屎上帶來了些什麽人,比我們蟲族更喜歡陰暗潮濕的環境,恨不得一輩子窩在陰影裏不出去呢!”
這個蟲族顯然是真的動了怒,一直抓兒抓兒說個沒完,倒是被他臭罵一頓的金國人心理素質好,将蟲族的責怨都一股腦兒地收下,唯唯諾諾的樣子明顯助長了蟲族怪物嚣張的氣焰,等到蟲族罵完了之後才仰起頭,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們還不一定輸呢……雖然在這片大陸上的母體已經被那些人給殺害了,但是在垃圾街後面的那片海之外的金國,卻已經在做實驗了。”
“你們那個小島國有什麽人可以做實驗?”
“從之前在垃圾街裏長大的女嬰,甚至到我們金國的國民,每一個人,都在為智慧蟲族重返地球的偉大歷史任務奮鬥着,所以我們的每一個人,都可以是試驗品。”
“你是說……?”
“是的,我們國家的每一位女性在成熟之後都會經過一名變異蟲族士兵的洗禮,女人的身體,不是生來就是為生育工作的麽?那些溫順的像花兒一樣的女人們,天生就有着比男人們的胃更加适合培育實驗的地方,我們也只不過是——物盡其用罷了。”
“在我們蟲族,女皇的意願才是至高無上的。”蟲族怪物似乎遭受了非常大的文化沖擊,“你們竟然……竟然對雌性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這是我們金國為偉大的智慧蟲族們,做的犧牲。”金國使者大言不慚地說道,“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個成功的母體,我相信,她會為我們帶來最美妙的成品的。”
林夕然雖然只能模模糊糊地聽懂個大概,但是他也明白,這些金國人竟然将自己島國上面的女人都變成了可以肆意濫用、用來讨好智慧蟲族或者是實驗用的工具!
林夕然默默地将這段影像記錄了下來,心裏不複剛剛在管道裏的那般輕松。
從島國使者的話中他可以知道,科德瓦的垃圾街并不是他們第一實驗場所,在離聯邦和帝國盤踞着的大陸非常遠的、飄蕩在海上的小小島國,上面用無數女人的痛苦來培育那些奇形怪狀的、畸形的蟲族人族相結合的嬰兒。
像是金國這樣的島國其實在藍星上也有不少,但是随着溫室效應的逐漸增強,海平面日益升高的情況下,一些本來就弱小的國家向中心大陸申請了國家間的援助,他們的國土面積一天比一天少,漸漸地沉沒在海裏,就像是之前那麽多的文明那樣。
聯邦和帝國各自劃出了一塊領土來,将這些島中小國的國民們安置在了這片土地上,并且鼓勵他們在中心大陸重新生活,重新聯合成為一個國家,這就是目前科德瓦的由來,也是科德瓦政府在聯邦和帝國的夾擊下這麽弱勢的原因之一。
這些島國人習慣性地像之前一樣,将自己産生的垃圾丢進海底,科德瓦處理這些垃圾的區域的日漸成型,最後科德瓦的沿海一片,就成了垃圾街的區域,一般人總是會避開這一片走,久而久之,也就沒有人生存在垃圾街的附近了。
随着科德瓦國家經濟建設的需要,大量的勞力被派去做基礎建設工作,通過這樣的方式在科德瓦政府的支持下獲得自己的住所,一些本來有着豢養奴隸的傳統的島國國民也不得不跟着中心大陸的風俗改變,這些奴隸恢複自由之後,也有一部分奴隸或者奴隸主自暴自棄,好吃懶做,成為了流浪漢,居住在了垃圾街裏面。
垃圾街表面上堆着的都是一些機械、紙張等廢棄物,廚餘垃圾會被盡數傾倒進海裏,所以垃圾街還是以可以勉強住人的。
誰又能知道,這樣一個讓自己好吃懶做勉強度日的地方,有朝一日被還剩下一點國土的金國越洋而來改造,變成了一個吃人的地獄呢。
林夕然對垃圾街底下錯綜複雜的管道也是非常地佩服,同時心裏也是警惕萬分——
像金國這樣的一個小國,能夠在中心大陸三個國家的眼皮底子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将垃圾街地底改造成一個偷渡蟲族怪物和制造蟲族怪物的工廠,這怎麽不讓人心驚肉跳。
更讓人害怕的是另外一種可能,聯邦、帝國和科德瓦政府的某些官員早就在這項工程開始動工的時候有了消息,但是為了蟲族晶核這一樣東西,為了自己的利益背棄了國家和國民的安全,開始為科德瓦的這一角保駕護航。
林夕然時間有限,來不及聽太多的東西,他悄悄地避開這一個密室的人,往自己原來想要去的方向走去,此時那個敲擊的聲音早就已經停止了,像是主人已經無力再繼續輸送信號了一般。
林夕然很快就見到了在某一個牢房裏被關着的銅燈,銅燈的情況比林夕然心裏所想的要好太多了,但是他的狀态依舊讓林夕然心驚——
銅燈被捆綁在一個豎着的十字架上面,頭和雙手都耷拉着,眼睛被蒙上了一片黑布,手上還有幾處被割傷的痕跡,牢房裏的一角還有一個模拟水聲的沙漏,在盡職盡責地提醒着人們時間的流逝。
林夕然熟練地打開古老的鎖頭,開始用自己的系統去解原本在上面的電子鎖,林夕然在偷聽蟲族和金國使者的時候用得時間太多了,現在開起電子鎖來就有些困難了,林夕然的額頭忍不住急出了汗,銅燈依舊挂在十字架上,除了手腕上的傷痕之外,仿佛并沒有受到什麽來自蟲族的侵害。
林夕然大概小心翼翼地擺弄了十幾分鐘的電子鎖,才将電子鎖安全地破開,林夕然走到銅燈面前,将束着他的繩子給解開來,銅燈的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了,整個人看起來蒼白而又無助。
“銅燈、銅燈……”林夕然輕聲喚着銅燈,銅燈在林夕然的懷裏悠悠轉醒,罕見地笑了一下,像是夢見了什麽美夢一樣。
“我大概已經流了1100多毫升的血了,大概快要超過我全身上下血液的三分之一了——每一滴我都在自己估算着,沒有想到,最後陷入幻覺的時候,還能再見到你。”
“……傻瓜,你沒流那麽多的血,都是些騙人的小把戲罷了,沒想到你也會信。”林夕然把銅燈整個人扶起來,此時他胸前的倒計時已經只剩下二十幾分鐘了,他抓緊跟銅燈解釋道,“我們接下來去找闫鳳,之後我們一起從管道裏逃出去。”
“闫鳳……?”銅燈無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們說闫鳳已經逃出去了……”
“剛剛我下到地道裏面的時候,除了你規律地敲木頭的聲音,還有其他人的回應,塵雲和飛鷹都在外面,肯定是闫鳳還在這個地下。”
“……我剛剛并沒有傳遞消息。”
“不是你還能是誰呀。”林夕然突然從脊背裏生出了一些涼意,這讓他有些無所适從,銅燈咬定自己早就在這場簡單的刑罰之中敗下陣來,不可能自己還有機會傳遞消息。
林夕然當機立斷地說道:“不管怎麽說,我們先出去。”
銅燈點了點頭,林夕然自從知道蟲族晶核可能成瘾之後就很少使用治療艙和蟲族晶核之類的東西了,一些小傷他用舒緩人類目前症狀的噴霧取而代之,并且決定只在危及生命的時候會使用蟲族晶核。
現在銅燈傷得并不算重,林夕然稍微給銅燈收拾了一下之後,帶着銅燈來到了原來另一邊聲音傳來的方向,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個地方傳來的信號實在是太過明顯,太過鮮明了,鮮明到林夕然幾乎認為這是一個故意設下的圈套。
林夕然轉頭深深地看看了銅燈一眼,在走向闫鳳所在的位置的路上,輕輕地問銅燈:“當初……他們為什麽選擇你作為這個産業明面上的調度人呢?銅燈?”
“老大……”銅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開始說起,“一個是在我們小組中我并不非常地突出,甚至好像是最暗淡、最容易有對小組的排斥情緒的那一個,所以他們在我們小組被上頭強制‘放假’之前,就已經來找過我了。”
“唔……”林夕然回應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前進的速度又快了起來,“第二呢?”
“第二是因為——”銅燈緊跟着林夕然的步伐,像是怕在這裏将林夕然弄丢了一般,語氣裏帶着懇切,“是因為我是金國人,從小就修習忍術的金國人,不過我修習的年頭尚小,還不能完全掌握,只能盡可能地讓別人忽視我的存在,并不能學會那些忍士的秘法。”
“就因為你是金國人?”
“……”銅燈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林夕然的話,林夕然心下也有了一個猜測,在銅燈即将将答案脫口而出之前他出言阻止了銅燈:“沒關系,我們只要知道,我們五個人永遠都是一家人就好了。”
林夕然之所以阻止銅燈說出口,是因為知道銅燈如果将他從小被裝作孤兒篩選到聯邦的特殊訓練小組裏的目的就是充作一個高級間諜的話說出來的話,那麽無論如何,林夕然都不能在組織裏保全銅燈了。
只有林夕然裝作自己不知道,并且堅信銅燈對他們五個人所組成的家的眷戀,他才能告訴自己,這一趟,他并沒有白來。
同樣地,信號在林夕然和銅燈即将靠近闫鳳所在的實驗室的時候,就已經悄悄地消失了,林夕然和銅燈在透明的實驗室外面看到肚子已經被撐到透明的闫鳳的時候,兩個人幾乎目眦俱裂。
闫鳳是他們幾個裏面最小的,也是最受寵的妹妹,雖然林夕然有些時候會因為闫鳳做了錯事而罰她,但是心裏到底還是對闫鳳有所柔軟的,所以闫鳳才能養成那樣一個大大咧咧的個性,在五個人所組成的這個家裏,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去給闫鳳創造最好的環境,可以說,大家如果是在親人層面的話,最疼的人,無疑就是闫鳳了。
可是現在,闫鳳的四肢被固定在金屬制作的實驗床上,頭發披散着,臉上的妝容早就已經被清洗幹淨,疲憊和身體的改造所造成的臉部的青黑和衰老,一點一點地奪去了這個最小的妹妹的活力和生機。
闫鳳全身上下都被貼着感應器,下|身被插入了一根長長的導管,腹部被撐得幾乎能看得到肚子裏面正在掙紮湧動着的怪胎。
闫鳳的四肢幾乎因為她自己的掙紮而有了深刻的痕跡,但是因為被蟲族晶核反複地療傷,身體機能反複被沖向巅峰,反複地修複和組裝,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束縛着闫鳳四肢的金屬條是直接插進了闫鳳的皮肉裏的,此時,林夕然的系統盡職盡責地告訴他,導彈發射的倒計時,只剩下五分鐘了。
“銅燈。”林夕然看着銅燈,嘴唇慘白,“還有五分鐘,五分鐘之後科德瓦的垃圾街就會被導彈炸得什麽都不剩,所以你先從管道裏出去,邊界的護衛隊應該也在慢慢地縮小科德瓦垃圾街這一塊地包圍圈,你出去确認自己的信息就可以離開導彈轟炸區域了。”
“我……”
“我現在護不住兩個人,你先走。”林夕然看銅燈還在猶豫,低聲呵斥道,“聽話。”銅燈像是要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轉身朝着林夕然所指的出口方向跑去。
銅燈越往外跑自己的胸口越燙,眼睛越熱,他面上帶着隐忍的表情,在心裏祈禱着林夕然能夠成功出來。
他是累贅。
一直都是。
但是如果林夕然出不來的話——
銅燈在管道出口的窨井蓋下面,靜靜地站着。
那他就陪他們死。
林夕然掏出匕首,将匕首轉化成激光劍的形态才将面前的玻璃牆切碎,他快速地跑到闫鳳的實驗床身邊,将整個金屬床能夠切割的部分盡量地切碎,保證闫鳳不必再遭受那種金屬拉扯出血肉的那種苦楚,林夕然切斷闫鳳下身的導管,将自己之前準備的以備不時之需的晶核拿出來,放在了闫鳳的嘴裏。
晶核磨成粉之後有着洗精伐髓的效果,但是如果是含的話,效用應該沒有粉末狀那麽強。
林夕然将闫鳳以公主抱的形式帶出了密道,在他跑過的後面,無數黑影從管道壁上貼着探出來,又接着貼回去,在林夕然的身後組成濃重的黑暗。
一切都太順利了。
林夕然像是天選之子那樣,在導彈轟炸的前一分鐘帶出了自己飽受摧殘的戰友們。
倒計時59秒。
在闫鳳所待的實驗室裏,出現了一個林夕然非常熟悉的身影和另外一個鬼魅的身影。
“為什麽要把好不容易完成的實驗母體給他們帶回去?這不就前功盡棄了嗎?”提出問題的人好像不經常說話,而且對藍星通用語也不怎麽熟悉,說得有些磕絆,像是島國人的腔調。
“這裏就要被炸成渣渣了,母體所需要的生存環境太苛刻了,我們在海上潛伏的時候,怎麽可能能夠保證實驗母體能夠真正地萬無一失呢……”
“你在中心大陸的這十幾年,真的學會了不少東西啊。”帶着島國人的腔調的人由衷地誇贊道。
“很久很久之前有那麽一句話——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說話者頓了頓,在導彈轟炸到這片區域的最後一瞬,他和身邊的人,在一瞬間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闫鳳,我們到家了。”林夕然看着病床上臉色蒼白的闫鳳,心裏并不好受。
蘇青雲認出了闫鳳就是很久之前綁架他們的女土匪,他倒是沒有想到面前的這個女土匪竟然也是林夕然小組的一員,蘇青雲斂去了自己眼裏多餘的情緒,伸出手在林夕然的肩上拍了拍,說道:“相信聯邦和帝國最頂級的專家們,他們會給闫鳳最好的治療的。”
蘇青雲的視線觸及到闫鳳隆起的肚子,頓了頓,繼續說道:“現在的專家組們都在商議是不是要闫鳳将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生出來,如果這個孩子生出來了,那麽他無疑就是我們研究的最好的樣本,但是也是一個隐患,如果就這麽将孩子打掉,可是上一次你定位的地點所收集的樣本存活時間并不長,只有幾個被帶回來做了标本,沒有活體怪物進行研究。”
“她什麽時候能醒?”林夕然看着闫鳳,還是希望能夠尊重闫鳳的意見和選擇,雖然他們小組的人被灌輸的都是生來就是為聯邦而生的價值觀,但是他還是希望闫鳳能夠有自己選擇的權力。
因為他無法幫助闫鳳做選擇。
“……說不準,這一次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而且我們也并不知道闫鳳肚子裏的‘東西’是不是對她的身體有影響,一切還是需要進一步地檢查。”
“恩。”
林夕然看了闫鳳一眼,低着頭,沒有多餘的表情。
“青雲。”
“怎麽了?”
“如果……你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裏,有人背叛,你會選擇怎麽處理?”
“如果是我的話——”蘇青雲說道,“我不會選擇原諒。”
蘇青雲的手在林夕然的肩頭按了按,“如果有些人從一開始跟你的立場就不同的話,那麽他靠近你的動作于你而言就不叫做背叛,而叫做欺騙——騙子,有什麽感情呢。”
“……你讓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