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魚罐罐
第028章 .章魚罐罐
半個小時後, 勉強披上一件鬥篷的賽因懷抱小章魚,被轉變了态度的現代魚人畢恭畢敬地往深海議事廳請。
路上,賽因走路很慢, 他似乎還不太适應用雙腿走路,但有賴于最初在伯蘭得冰谷內時他對人類青年的關注,對方裹着牦牛皮來來回回走動在雪地上的身影很清晰,足夠他從記憶中抓出來, 并适用于自身。
被作者賦予了偏愛的反派各項能力都很強,不過幾分鐘,他已經完全适應了雙腿行走的方式, 從緩慢到流暢, 這些變化就是顧郗看了都覺得不可思議。
此刻, 小章魚安安靜靜地趴在賽因的懷裏, 他一向明亮的眼睛微微暗沉,柔軟的粉色觸手蹭過下巴,像是在思考什麽。
同樣的, 抱着小章魚緩步前進的賽因也垂着眼皮, 幽深的藍色眼瞳中似乎在某一瞬間藏匿着萬千秘密。
在即将到達深海議事廳前,一直跟在旁邊的現代魚人少年輕咳一下,小聲道:“那個……”
賽因不帶要搭理的, 倒是小章魚最容易替人尴尬, 在他的四只觸手險些摳出深海古堡的時候,第五只觸手小心戳了戳反派的鎖骨。
賽因:“有什麽事情?”
少年:“您、您抱着的儲備糧, 需要我幫您先解決掉嗎?深海議事廳不讓帶吃的進去, 阿蘭達姐姐會生氣的。您可以出來以後直接吃——生吃、幹炸或者燒烤, 您喜歡哪一個?要是不夠的話,我們這裏還能提供其他章魚。”
說着, 少年看了一眼“祖宗”懷裏那只粉粉嫩嫩、戴着珍珠項鏈、看起來不夠塞牙的小東西,雖然不明白一只章魚為什麽要戴帽子、穿襪子,但這并不妨礙他嫌棄儲備糧的體型。
少年:“它太小了,一看就不夠吃的。”
顧郗:??
小章魚簡直要震怒了。
誰是儲備糧?要解決掉誰?準備把誰生吃、幹炸、燒烤?我這麽漂亮可愛、幹幹淨淨的章魚怎麽可能是食物啊!
氣鼓鼓的章魚在賽因的懷裏揮動觸手幾乎甩出了殘影,就連嘴巴裏也嘟嘟囔囔叫嚷着:“叽叽叽叽!”
不用聽都知道,一定罵得很髒。
神色不顯的賽因在小章魚看不到的角度裏勾了勾唇角,那雙偶爾褪成冰藍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清淺的笑意。
或許是賽因本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細微的笑容,他伸手摸了摸唇角,緩緩将那點兒弧度壓平。
他開口道:“不用。我自己,抱着。”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顧郗的理解是反派對于自己的愛護,現代魚人族少年理解的則是老祖宗愛吃章魚到舍不得放手。
他糾結了片刻,決定把“能不能将食物帶進深海議事廳”的問題交給首領去思考。
深海議事廳是一座坐落在海溝內的宏偉建築,它看起來有種上個世紀的古樸風,外層金碧輝煌,幾乎要觸到那層屏障之下。
少年介紹道:“深海議事廳是我們最偉大的建築,它靠近羅納海溝,是整個深海城中最高、最大的樓,幾乎差點兒就能穿透過薩卡什卡水膜,每一任現代魚人的首領都會從議事廳誕生。”
說起這話的時候,少年眼底充滿了渴望和驕傲,“等我成年後,也要參加首領的選拔!”
顧郗吸納着來自現代魚人少年的科普。
看來他和賽因最初穿越過的那道熒光屏障就是對方雖說的“薩卡什卡水膜”,而橫在高大建築另一側幽深的溝渠,就是羅納海溝了。
現代魚人族的領頭者似乎是以推選的方式産生,産生的地點就是幾米之外、被稱為是他們最偉大建築的深海議事廳。
在議事廳的門口,賽因和顧郗同時看到了前不久開口大喊“祖宗”的青年,以及另一個藍色眼珠、幹練清爽的女生。
領路的現代魚人少年露出一個笑容:“首領!阿蘭達姐姐!人已經送到了,我先去找葛林哥哥了!”
被稱作是阿蘭達的女子笑了笑,淺淺的麥色皮膚充滿陽光,她的身體線條充滿了力量感,隐隐可以看到半袖底下薄肌的輪廓。
阿蘭達:“好,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等現代魚人少年一路跑開,一直安靜的青年猛然亮了眼睛,就像是一對深海下的探照燈,他在小章魚已然料到的情況下真情實意地喊了一聲——
“祖宗!”
啪!
阿蘭達一巴掌打在了青年的腦袋上,輕咳一聲,臉上是一種早就習慣的無奈。
阿蘭達:“您好,我是阿蘭達,至于我身邊這位……是初代現代魚人族的首領,尚奇。”
說話之間,阿蘭達也在觀察着對方。
尚奇初見時驚訝喊出“祖宗”這一稱呼的事情最初阿蘭達聽到時只覺得好笑,當初阿爾斯洋下最後一個默珥曼族人是年幼時的阿蘭達親自送葬的,她清晰地記得一切——
那幽深的海水、吞噬一切的黑暗、不再富有生命力的亞特蘭蒂斯城都在宣告着這一古老種族的逝去。
當初最後一位默珥曼族人在深海下化成了灰燼,不曾給他們這群混血後裔留下任何可紀念的東西。于是在羅納海溝深處,只矗立着一個空蕩蕩的衣冠冢。
随着時間的消逝,越來越多的現代魚人只在族中的歷史課中聽聞過“默珥曼族人”的傳說,他們對于自己先祖的想象局限于紙張畫冊和語言描述,以至于很多現代魚人無法真正想象那一古老種族的瑰麗。
但阿蘭達不一樣,她曾見過真正的深海寵兒,而今站在深海議事廳門口的青年,卻讓她由衷地充滿了臣服感。
是血脈的傳承和壓制。
她作為阿特萊德血統的混血後裔,更加能夠直觀地感受到到不同。
在阿蘭達思索的同時,嘴裏“诶呦诶呦”喊着的青年眯了眯眼睛,笑意不減,這才終于露出了幾分正式。
“您好、您好,就像是阿蘭達說得那樣,我是尚奇——高尚的尚,奇妙的奇,初代現代魚人首領,您是祖宗,您叫我小尚、小奇就行。”
這位現代魚人首領話又密又多,沒兩句後忽然看到了被賽因抱在懷裏的小章魚。
“您也喜歡吃章魚啊!這還親自抱上了,不過祖宗您這儲備糧長得還真挺眉清目秀,就是不太頂飽,不然等等我去給您抓個巨型烏賊?雖然品種上差了點兒,但肉質絕對頂級……”
“祖宗您這是什麽新型的儲備糧養殖方法嗎?怎麽還給戴帽子了?呦,還有絲襪啊?是個章魚小公主?這麽養着到時候能舍得吃嗎……”
顧郗:……
所以我到底長得有多像儲備糧啊?還有這個魚人首領和那個魚人少年是同一家出來的吧?怎麽連說話的內容都差不多!
小章魚觸手上的每一個吸盤都發出了吸吮時不忿的“啧啧”聲,但他沒注意到的是有幾只吸盤早就貼在了賽因胸膛、腰腹的皮膚上,安安靜靜地還好說,這一動立馬不得了。
被觸手貼在皮膚上突然吸吮的賽因突然腿軟,在身形微微晃動的時候又瞬間撐住了腳後跟,臉上倒是沒有出現異樣,只是半透明的耳鳍和藏在鬥篷下的鎖骨、胸膛一片薄紅,連帶着皮膚上出現幾個轉瞬即逝的小紅圈。
不論是顧郗還是對面話多的尚奇都沒有發現這點兒變化,倒是阿蘭達瞳光微微閃爍,視線略向下便宜,看向那只被“祖宗”抱在懷裏的小章魚。
粉色的……章魚?
還戴着帽子、穿着襪子、挂着珍珠項鏈……現在都這麽時髦了嗎?
阿蘭達有一瞬間的遲疑,在此之前章魚也是她的食譜之一,但就她食用過的所有種類中,似乎沒有這麽純粹的粉,甚至嘴巴還長在眼睛底下的章魚。
這真的是章魚嗎?章魚的嘴巴不都長在觸手中間嗎?
尚奇密密麻麻的絮叨中,顧郗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長時間的好奇打量,他蜷着小觸手擡頭,就看到了對面阿蘭達眼底的深思。
那眼神……仿佛想現場把他解剖了一般。
小章魚打了個哆嗦,下一秒就被賽因撈着往上托了托,柔軟的圓環狀吸盤從默珥曼族人光滑冰冷的皮膚下蹭下來,發出了幾聲有些羞人的“啵啵”聲。
好在鬥篷遮住了一切,不然尚奇和阿蘭達大概就會發現他們口中的“祖宗”正頂着滿胸膛的小紅印子假裝無事發生。
顧郗:這是什麽羞恥的play啊?
小章魚掩飾性地扯了扯鬥篷布料,生怕露出點兒什麽他無意之下的傑作,而賽因則忽然看向了阿蘭達。
本來還小心觀察的阿蘭達對上了“祖宗”那雙冰藍色的眼瞳,深邃悠遠到深不見底,其中洶湧的冷意令阿蘭達後背發涼,同時也喚回了她的注意力——
毫不留情的巴掌再一次打在了尚奇的後腦勺,這回密密麻麻宛如唐僧念經的聲音終于安靜了。
五分鐘後,幾人坐在了深海議事廳內。
尚奇輕咳一聲,在收斂了最初的搞笑加話痨屬性後,他嚴肅起來還是有幾分靠譜的,畢竟能夠被推選稱為首領的人,肯定有幾把刷子。
他道:“祖宗您好啊,我們沒惡意,最初帶您進來的那群族人是後面出生的,他們身體裏屬于人類的血脈占據大部分,所以對您的感知也會相對弱一點,不然肯定不會這樣把您請進來了。”
賽因面無表情,小章魚眨巴着眼睛。
無人回應的尚奇攏了攏手,繼續道:“我們是真的沒有惡意!祖宗,那能問問您的名字嗎?您是默珥曼族那一支的血脈啊?我這身體裏人類血脈占少部分,見到祖宗您時差點兒腿軟了,所以我覺得您應該很厲害……在我記憶中,最厲害的應該屬阿特萊德吧?”
賽因低頭捏起Q彈粉糯的觸手“咕叽咕叽”,睜着大眼睛的小章魚聽得一臉認真。
尚奇有一瞬間的遲疑,他怎麽感覺祖宗懷裏的儲備糧在聽他說話?
搖了搖腦袋裏不切實際的想法,尚奇又開口了,“祖宗,您說句話呗?咱們坐在這裏主要是為了溝通,只有溝通才能搭建起心靈的橋梁……诶呦!”
逐漸話不搭調的尚奇再一次被阿蘭達拍了腦袋,圍觀了一切的小章魚沒忍住“叽叽”笑了一聲,才揪出了被賽因捏得黏糊糊一片的小觸手在對方的鬥篷上蹭了蹭,拍拍賽因的手臂,一副“該你上場的”架勢。
安靜垂眸的賽因就像是一個住在櫥櫃裏的仿真洋娃娃,在小章魚的示意下,他才慢吞吞擡頭,看向了對面的兩個現代魚人。
賽因:“我,不記得了。”
尚奇眼睛一亮,“不記得了?所有都不記得嗎?”
沉默又一次蔓延。
小章魚深沉地嘆了口氣,他敬業地又拍了拍賽因的手臂,然後熟練地把團在自己身前的小觸手重新塞到了對方的手掌心裏。
再次獲得解壓小玩具的賽因開口了,“很多都不記得。”
捏着觸手的手指微頓,似乎是當事人在進行回憶。
幾秒鐘後,賽因道:“……不是所有。”
阿蘭達擰眉,“那您是從哪裏來的呢?”
咕叽咕叽。
賽因繼續回答:“冰谷,實驗室。”
“實驗室!”
尚奇和阿蘭達異口同聲,他們相互對視,臉上浮現出一種很難看的表情。
咕叽咕叽的聲音打破了室內嚴肅又沉重的氣氛,阿蘭達看了一眼被捏得通紅的小章魚,對尚奇的判斷産生了質疑——誰會天天捏自己的儲備糧啊?是為了肉質更加有彈性、嚼勁嗎?
如果真的有……
阿蘭達表示她不理解,但是大為震驚。
尚奇:“祖宗,那您說的實驗室裏有什麽特殊的标志嗎?可能刻在戒指、胸牌上,或者別的什麽?”
賽因睫毛顫動,指腹蹭過小章魚觸手內部的吸盤。
最初只有黃豆大小的吸盤在小章魚身體長大後也随着一起生長,現在正正好能抵進去一截指尖。
賽因就像是找到了新玩具一般,拇指按壓軟乎乎、會自主吞吐的吸盤,面上卻正經地叫人看不出來他私底下在做些什麽。
賽因:“有的。”
尚奇:“是什麽?”
“白色的,船。”
話音一落,阿蘭達握緊了拳頭,而尚奇則急躁地從桌子抽屜裏翻出紙張,吐水的筆“唰唰”畫了兩下,獻寶似的舉在賽因面前,“是這樣的嗎?”
白紙上,一個黑色線條勾勒出來的帆船形狀簡潔明了,和顧郗在研究員胸針上看到的分毫不差。
賽因點頭,“是的。”
尚奇拍了拍桌子,“一定是白帆實驗所!這群貪婪的魔鬼!”
從他憤怒的語氣中不難得知二者的敵對關系。
小章魚忍着觸手上的顫栗略作沉思。
系統發布的已知記憶讓他知道尚奇就是《深海遺跡 》一文中的主角,白帆實驗所是人類方的反派,為了長生而試圖抓捕默爾曼族人做實驗,甚至還繼續騷擾着現代魚人族。
只是……
小章魚仰頭看到了賽因輪廓清晰的下颚線條。
在整個故事裏,賽因到底扮演着一個什麽樣兒的反派角色,這是他至今沒有搞懂的答案。
話題到這裏進入了沉默期,尚奇和阿蘭達神情難看不知道在想什麽,而坐在椅子上的賽因則趁沉浸在捏小觸手的解壓感中,絲毫沒有面對未知局面的緊迫感。
顧郗:合着就我一個着急呗?
不甘心的小章魚用觸手戳了戳反派的手臂,但陷入某種失神狀态的賽因并沒有理會,于是小章魚決定靠自己努力——它扒拉住桌沿,用吸盤吸附着桌腿爬了上去。
艱難換了個位置的小章魚一擡頭就對上了阿蘭達略帶探究的眼神。
尚奇是個大嗓門:“祖宗,您的儲備糧爬上來了……”
賽因回神,失去了小章魚的胸膛感覺有點涼,他伸手準備将那團粉色的小家夥抱回來。
啪。
手腕被軟乎乎、沒有什麽力氣的觸手抽了一下,顧郗嚴肅地沖着賽因“叽”了幾聲,試圖讓對方同頻自己的腦電波——你再多問幾個問題呀!你就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和來歷嗎?你就不想知道更多有關于白帆實驗所的事情嗎?
賽因低頭和小章魚對視。
蔚藍的眼瞳在光線下幾經變換,最後緩緩移動,看向了尚奇。
他說:“白帆實驗所,到底是什麽?”
小章魚滿意了。
他發現異化程度降低後的賽因似乎總能及時察覺到自己的想法。
面對賽因的問題,尚奇皺起眉頭,似乎只要一提起這個話題,他那張陽光輕松的臉上就被烏雲籠罩。
“最初……反正是很久以前,第一批陸地人發現了海族人的存在後,人類對于異類總是排斥的。”
“但在最初充滿警惕的交涉後,陸地人發現海族人也極具智慧,除了種族上的特征差異,他們同樣充滿感情和智慧,會創造工具、會愛護生命,擁有自己的政治體系,一個占領了陸地、一個統治了海洋……于是,當時的陸地人把海族人當作是深海下的高等物種。”
在面對新物種的警惕和排斥後,陸地人做出了建交的選擇——但有礙于海族人的請求,并不是所有人類都知道他們的存在,于是剛開始出現在肯瑟韋爾“發現海族人”的傳說變成了真的傳說。
最初的一切都很順利,以人類為主的陸地人對以默爾曼族人為主的海族人充滿了好奇,一直生活在海下的默爾曼族人也同樣想了解陸地上的一切。
于是在雙方領導者的有意促成下,一座巨大的、耗費十年之久的海洋基地建成了,至今坐落于薩卡什卡水膜之下。
尚奇:“總之最開始一切發展都很好,人類那邊還專門派出了老師進入海洋基地,教導一部分默爾曼族人的後代……這樣的相處模式持續了很多年,直到……”
“尚奇。”阿蘭達忽然喊住了魚人首領。
尚奇一愣,很快壓了壓嘴角,“那些事情挺久遠了,而且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不然這樣吧——祖宗您先在這邊休息休息,等休整好以後,我帶您去看看默爾曼族的家族樹畫像吧,說不定您可以想起來什麽。”
小章魚扁了扁嘴巴,所以到底“直到”什麽啊?
但他也明白不能操之過急,今天獲得的消息已經足夠多了,就看事後能不能再解鎖一下自己的記憶。
因為賽因的身份問題,他的房間被安排在了深海議事廳的隔壁。
房間設施很好,基本比得上顧小少爺傳書前旅游時居住的五星級酒店,兩米的大床、落地窗、沙發茶幾、豪華浴缸,但這裏的電器卻少得可憐,再一次體現了深海與陸地的不同。
正如尚奇所說——屋裏的東西都加急準備好了,目前不太确定衣櫃裏的衣服是否合身,祖宗可以先湊合穿着,等量了尺寸以後我們再準備。
在歷經幾個月的荒野生活後,顧郗看到則一切略現代的裝修幾乎熱淚盈眶。
興致勃勃的小章魚迫不及待地從賽因的懷裏跳了下來,啪叽啪叽用兩只觸手撐着身體走路,那激動的樣子,剩下三只觸手幾乎要揮舞地飛出去了。
從浴室到卧室,小章魚快速轉了一遍,黑溜溜的眼睛裏全是滿意的神情——
太好啦!終于可以好好洗澡、睡床了!
對比小章魚的興奮,賽因依舊面色平靜,他随手把鬥篷扔在了沙發上,只用黑色黏液遮住重點部位的軀幹充滿了力量,就這麽大大咧咧地暴露在小章魚的面前。
噌!
顧郗快速用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黑暗中,腳步聲靠近。
下一秒,小章魚就被兩只手捧着腦袋抱了起來。
觸手一垂,眼睛正好對上了白白的慕斯酸奶兔。
此刻面對沒有什麽羞恥心的反派顧郗無能為力,只好盡可能控制住視線,差點兒翻出白眼。
但顯然賽因并不理解他的苦心。
骨節分明的手指戳了戳小章魚的腦門,賽因疑惑:“眼睛,不舒服嗎?”
顧郗恨恨翻了個真實的白眼,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衣櫃,“叽叽叽!”
他覺得等自己能恢複人形後,有必要給反派科普一下正經人都是要穿衣服的,只有不正經的才天天光膀子滿街跑。
賽因慢騰騰轉頭,像是被按下了0.75倍速一般挪到衣櫃前,裏面如尚奇所說準備了很多衣服,基本都是方便活動的。
小章魚目光如炬,掃視過一圈後指揮着反派拿出一身黑色的衣褲,以及放在塑料袋中的內褲。此刻他就像是個幼兒園老師,任勞任怨地教導剛剛會說話、走路的小朋友怎麽穿衣服。
不能說話的小章魚五只觸手并用,嘴裏“叽叽咕咕”個不停,甚至以自己為例——兩只觸手穿過小內內的兩個窟窿,又把那只幾乎和其他觸手沒有差距的化莖腕塞到了最中間的布料裏,忍着摩擦和擁擠,努力将內內提到了腦袋下面。
他看起來就像是是個長了腿的球。
顧郗:為了反派,我已經犧牲太多了。
賽因歪頭,認真觀察的模樣令顧郗有種難言的羞恥感。
彈力很好的褲邊輕輕打在了小章魚的腦袋以下,他擡頭看向反派,“叽叽叽?”
懂了嗎?
賽因拿起另一條內內,幾乎完全照搬小章魚掩飾的每一個動作——兩條腿一前一後分別伸到兩個窟窿裏,把小布料往上拉,等到達了大腿根後……
然後顧郗眼睜睜地看着反派兜住那團陰影,穩穩當當地擺在布料中間,甚至還盯着小章魚的觸手來回對比,調整了一下位置,才把布料拉了上來。
顧郗:……
大可不必如此還原。
等漫長的十分鐘後,小章魚感覺自己示範地都快脫水了,但好在效果喜人,在艱難的與衣服搏鬥的過程後,反派也終于衣着完整地出現在顧郗的面前。
不容易啊!
把身上衣服扒拉掉的小章魚支撐起觸手打量此刻的反派——
真是應了一句“人靠衣裝”。
對比在冰谷時的形象,眼下的賽因就像是個休閑派的貴公子,長發淩亂卻又別有韻味地披在肩頭、身後一雙湛藍似冰晶的眼瞳裏裝着個小小的粉紅團子,清冷中帶着些說不清的韻味,總歸是出門能迷住大片人的程度。
至于原先盤踞在賽因身上的黑色黏液則瑟縮成很小的一團,環繞在他的手腕、腳踝之間,不仔細看只會以為那是某些神秘的圖騰紋身。
當然,還有一部分黏液依舊被小章魚占為己有,充當着帽子、襪子這樣的小配件。
和小章魚的腦袋、觸手貼貼的黏液:(*^▽^*)
依舊附着在反派身上的粘液:(T - T)
顧郗羨慕又嫉妒地瞅了瞅賽因的大長腿,心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擺脫禿頭章魚的形象啊!
從入海後不論是賽因還是顧郗都沒有休息過,在短暫的休整後,小章魚拉着賽因的指尖将人帶到了柔軟的大床上。
他幾乎是雀躍地跳了上去,柔軟的床帶着小章魚在上面彈了好幾下,待晃動平複後,顧郗眼底亮晶晶地拍了拍床,雀躍的“叽叽”聲中飽含期待。
賽因在小章魚期待的目光下爬上了床。
就像是之前在冰天雪地下安眠的程序一般,他仰躺在床上,手臂交叉于小腹上,安靜等待着小章魚爬上自己的胸膛。
——他們之前總是一起睡覺,而賽因格外喜歡這樣能夠聽到小章魚心跳聲的姿勢。
五分鐘後——
胸膛一派冷清、等待了一場寂寞的賽因:?
他緩緩側頭,看到了蜷縮在被窩另一側的小章魚。
賽因向小章魚發出了同睡邀請。
小章魚拒絕了賽因,并給對方留下一個圓溜溜的後腦勺。
這一天,顧郗擁有了床而快速入睡,蜷着觸手打起了細微的小鼾聲;而賽因則失去了窩在他胸口的小章魚,輾轉反側,直到深海之下的後半夜才險險睡着。
深海下的時間流速與陸地一般,但卻因為深度問題而缺乏陽光。
在整個海下城池內,所有的自然光都是由偉大的薩拉什卡水膜提供,柔和且包容萬物,它甚至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表現出不同強度的光,以保證海族人對時間的感知與概念。
這一晚,顧郗睡得很舒服,他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柔軟的大床了,于是在醒來的前幾秒鐘,甚至還有種做夢般的恍惚感。
柔軟的觸手輕輕拍了拍臉蛋,小章魚打了個哈欠,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到達了新地圖。
這裏是北阿爾斯洋下的深海,是現代魚人族們生存的地方。
休息之後如潮水的疲憊感散去,小章魚懶洋洋地伸了伸觸手,那是一種來自于精神空間的餍足,以至于他一時間不想思考、不想起床、不想做任何事情。
如章魚餅一般癱在被褥之間的顧郗偏頭,窗外由薩卡什卡水膜帶來的微光透過窗簾傳遞,讓整個昏沉黑暗的室內有了幾分薄薄的光影。
窗簾邊的臺面上擺着幾個做裝飾性的花瓶,長頸瓶、大肚瓶、透明罐……裏面放着插着不知死活的彩色海葵,極具觀賞價值。
顧郗看直了眼睛。
是瓶瓶、是罐罐诶!
昨日疲憊之下顧郗雖然巡視了整個房間,但是他的主要注意力還是在床和浴缸上面,但此刻休息好了,某些沉寂的想法就開始跳躍活動,跟随着小章魚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發覺新事物——
瓶瓶罐罐!
一個個形狀不同的瓶子罐子此刻在小章魚的眼中幾乎閃爍着聖潔光,它們正揮舞着隐形的小翅膀,沖看直眼的小章魚呼喚着——快來鑽我啊!快來啊!
對于章魚這種軟體動物來說,它們喜歡藏匿起來,而瓶子罐子很像是洞穴,所以章魚喜歡鑽這種小空間的物品,且不僅限于瓶罐,那些因為意外事故沉入海底的飛機對于它們來說也是不錯的栖身之地。
甚至因為這一個特點,很多出海的漁民會使用此辦法來捕捉章魚——清晨出海時用長繩拴住不同形狀的罐子扔到海裏,等過些時間再把罐子拉上來,就能收獲獵物[注]。
而此刻,住在顧郗體內的章魚本能蘇醒,正一刻不停地催促着他奔向自己的快樂老家——瓶瓶罐罐!
小章魚輕“叽”一聲,他偷偷摸摸回頭,見賽因還側頭埋在被子裏睡,便窸窸窣窣把腦袋上的帽子和觸手上的襪子脫了——黑色黏液幾乎與主人是一體的,當賽因還處于沉睡狀态的時候,大多數黏液也安安靜靜。
倒是有只黏液襪子提前醒了,像個癡漢似的抱住小章魚的觸手不願意下去,被鑽瓶心切的顧郗恐吓一頓,對方才顫顫巍巍、不情不願地爬回了自己主人的身上。
赤身裸體一身輕的小章魚靈活從床上跳下來,又哼哧哼哧扒拉上光滑的臺面,清晨微微分泌透明清液的小觸手在地板、桌腿上留下一串清亮的水痕,最終蔓延到了幾個并排放着的瓶子罐子前。
這一刻,顧郗終于到達了他內心的歸處。
幸福,滿足,快樂。
……
一個小時後,從來都睡眠淺的賽因醒來,他很久很久都沒有睡過這麽足的覺了——
曾經在實驗室裏,是他想睡卻不能睡的狀态;後來離開廢棄實驗室、以冰谷雪原為栖息地後,他的睡眠總是很淺,甚至因為過去的經歷可以連着好幾夜不休不眠,只安靜地藏匿在某個角落裏。
再後來,他遇見了身穿亮色的人類青年。那時候的賽因偶爾會蜷縮在帳篷裏,或者貼近對方的身體享受一場短暫的休憩。
但今天,這場沉沉的睡眠是賽因未曾想到的。
睜眼的默爾曼族人眼底閃過一抹淡淡的光,很快一切又被掩藏在蔚藍之下。
他撐手坐了起來,微垂的睫毛下很快露出一雙清醒冷靜的藍色眼瞳,只是當賽因轉頭尋找床上另一個粉色團子的時候,原本的冷靜退去,被另一種尋找無物的迷茫、躁意代替。
黑色的黏液圈環在主人的肢體上,它們四散出分支如生長的荊棘蔓延至整個淺色的大床,似乎在為主人尋找着不見蹤影的小章魚。
甚至還有條單個跳出來的黏液搖搖擺擺,就像在告狀似的。
交錯的污黑宛若一張巨大的蛛網,即使顧郗曾觀察到它們越來越稀薄,但只要賽因想,他依舊可以讓更多的污黑為自己所用。
赤腳踩在地板上的反派緩緩起身,他掃視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忽然視線一頓,停滞在一段早就幹了的淡色水痕之上。
賽因順着水痕走到臺面前——
彩色的海葵被亂七八糟地扔在桌面上,每個瓶子罐罐上都拖曳着薄薄的水痕,就好像是挑剔的顧客在擇選自己最滿意的一個商品。
賽因的目光逐一掠過,最後停留在一個棕褐色點綴黑花紋的圓肚瓶上。
他又靠近一步,藍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向黑乎乎的瓶口。
黑洞洞的狹窄空間裏,正蜷縮着一塊粉色的肉團子。
柔軟的觸手相互交疊着纏繞在一起,根本找不到腦袋的位置,只有半截觸手仰着耷拉在最頂部,露出幾個粉紅色的吸盤。
賽因發冷的眸子漸漸平和,他伸手用指尖點了點宛若呼吸口翕張交錯的吸盤,感受到了那抹熟悉的吸吮力度。
但很快,那股平靜被另一種焦躁代替——
喜新厭舊的小章魚找到了新的承載器,他不再需要曾經很喜歡的慕斯酸奶兔了。
賽因:好像失寵了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