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尾随者
第026章 .尾随者
不等小章魚反應, 賽因便先一步低頭。
烏黑如海藻的長發卷着雪粒輕飄飄地垂了下來,幾縷落在了小章魚的觸手間,明明可以把他抱起來的, 可賽因卻偏偏選擇了俯身。
幽深的冰谷之外是曠野一般的冰原,潺潺的奶綠色溪流是這白皚皚間唯一的動态——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靜止了。
暖色調的帳篷堆上蹲着個顏色透粉的小章魚,在他面前則是俯身弓腰,如同信徒參拜神明的默珥曼族人。
長而散的頭發落在積雪之上, 眉眼凝結霜雪的信徒擡手執起了章魚的一只觸手,慢吞吞地往自己的唇邊遞。
小章魚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故意的,這一整個過程都變得非常緩慢, 以至于他忍不住把飄忽的視線落在療傷的聖地——賽因的嘴唇。
他的皮膚很白, 頭發和魚尾很黑, 在這唯二的顏色裏, 蔚藍的眼瞳和殷紅的唇就成最矚目的部位。
顧郗可以看到賽因唇上細小的紋路,也能看到對方在靠近時若隐若現的尖牙;曾經分布在對方側臉的白骨已經被冷白的皮膚所覆蓋,怪誕的詭異減少, 更多的是種超越性別的豔。
這一種族的美麗無與倫比, 那是經歷過深海浪潮、寒流水壓打磨出來的面孔,兼具精致與野性,是最被神話傳說所偏愛的對象。
默珥曼族人擁有極強的恢複能力, 他們的生命是人類的數倍, 因此才成了陸地人觊觎的珍寶,那是有關于長生不老、永駐青春的幻想和渴望。
同樣地, 他們的血液、唾液甚至是身體內部所分泌的其他液體, 均有作用,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對傷口的恢複作用。
默珥曼族的存在并非被所有的陸地人所知,但這依舊引起了極少部分人的觊觎, 他們對長生和駐顏有着入魔般的渴望和追求,于是一小部分人合力創造了“白帆”實驗室的存在,所為目的就是得到幻想裏的長壽。
白帆……
顧郗想到了那部最初發現的聯絡工具,以及從研究員身上扣下來的胸針。
白色的帆船,即白帆。
黑字白紙一般的資料如被鑰匙打開的寶箱,出現在顧郗的腦海中,随着他降低反派的異化程度,系統所能給予的解鎖資料也越多。
就像是在拼拼圖。
顧郗眨眨眼。
下一秒溫熱覆蓋在了他的觸手上。
那是一種詭異的感覺,來源于口腔的壓力微微向內部擠壓,喉嚨中潮氣打在了小章魚的觸手上,讓他忍不住縮着吸盤蜷縮。
默珥曼族人特有的舌頭構造卷挾過觸手上的傷痕,淡藍色的血珠被掃落至賽因的口腔,他就像是偷偷舔舐鮮奶罐頭的小貓,趁着主人沒注意撿點零嘴吃。
【友情提醒:不要縱容野獸的欲望】
溫熱試圖向上蔓延,小章魚“嗖”地收回了觸手,漂亮的粉色上附着一層亮晶晶的水膜。
他蹭在雪地裏擦了擦觸手,原本的傷口已經消失得幹幹淨淨,但那種被擠壓、舔舐過的觸感卻依然存在。
淺粉色的小章魚變成了紅的,他蹲在賽因的懷裏等對方吃完剩下的牦牛肉幹,一大一小兩個躺在帳篷堆之間,烏黑的黏液蔓延,很快就包裹住了賽因的身體,以及癱在他胸口昏昏欲睡的小章魚。
顧郗緩慢眨眼,任由自己被困意侵蝕。
明明他枕着一個沒有心髒的家夥,聽不到脈搏的跳動,可某種異樣的安全感卻格外明顯,令他睡得更沉了。
雪霧彌漫,天空完全暗了下來。
帳篷堆內的反派蜷縮着魚尾,黑色黏液同時包裹着他和軟乎乎的小章魚。
賽因的睫毛上也是一層雪霧,他垂着眼皮,盯着趴在自己胸膛上的小章魚發呆。
粉色,柔軟,脆弱。
但同樣也是吸引人的。
毫無睡意的他翻來覆去地看着胸口上小小的一團,原本寂靜的胸腔因為與另一個生命體相貼,讓賽因也感受到了心髒的跳動。
砰,砰,砰。
健康而有活力,他為此沉迷着。
星空閃爍,脫離了城市霓虹燈的天空變得更加清透幹淨,藏藍色到烏黑一路交替蔓延,渲染出了濃墨重彩的痕跡。
厚重的雲影升起,遮擋了清冷的月光,但在漫天星辰的正下方,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拖曳着痕跡,在皚皚白雪中前行着。
夜裏冷風變得更加急促,那道單薄的影子搖搖晃晃,好幾次險些被風吹得栽倒在地上,但都堅強地爬起來,小心翼翼在雪地中前行,似乎在追逐着遠方的目标。
時間一點點推移,當山巅之外第一縷金光照耀在山頭上時,多年累月的積雪被渲染出燦爛的顏色。
睡成一團、五只小觸手都攤平在賽因胸膛上的小章魚腦袋一起一伏,黏液做成的帽子和襪子成了賽因感知對方的小工具。
早就清醒的賽因睜着眼睛看向冰藍到近乎成白色的天空,他半擡頭,伸出一段黏液輕輕戳了戳睡夢中的小章魚,見對方只是團了團身體、毫無蘇醒之意,賽因歪頭,又重新閉眼躺了回去。
幾秒鐘後,包裹在小章魚觸手上的某截黏液襪子動了動,它緩慢地攤開身體、拉伸成絲縷,完全露出了那段被蒙在黏液裏、溫熱泛紅的小觸手。
熱氣騰騰又軟乎乎的粉色看起來格外秀色可餐,悄悄睜開一只眼睛的賽因看了看小章魚,見對方睡得毫無動靜,便徹底放心地睜眼,開始光明正大地用視線去“觸摸”那五只肥嘟嘟的觸手。
黏液襪子們全部都散開了,像是開線的黑絲,大片的粉從深色的縫隙間溢了出來,似乎還隐約浮着一層亮晶晶、質地微稠的透明液體。
賽因眼底閃過好奇。
他修長的手指小心摸了摸分泌着液體的觸手,又撚在拇指和食指間搓了搓,當兩根手指分離,薄薄的透明狀液體在冷白的膚色間拉出細絲。
然後,他送到嘴裏舔了舔。
甜的。
很甜,很清爽。
雪地清晨下滿心無聊的默珥曼族人發現了可口的好東西,他先是觀察熟睡的小章魚毫無所覺,便伸出黏液圈住對方的小觸手,悄無聲息地往自己的下巴靠近。
随着距離的拉近,此刻唯一清醒的賽因動了動鼻頭,嗅到了一股略腥的甜,這對于喜食生肉的他來說,不亞于新鮮的牦牛肉。
黑色黏液的動作愈發小心,直到将小章魚的身體拖到了賽因的脖頸。
粉嫩的小觸手也被搭在了他的下巴上,被腥甜吸引的野獸舔了舔唇,無聲張嘴,含住了分泌甘甜的泉眼。
如同被哺乳的小羊羔,兇戾嗜殺的野獸也有收起獠牙,小心舔吮的一天。
與此同時——
睡夢中的小章魚皺起了他并不存在的眉毛。
好難受、好痛苦。
身體仿佛卷進到漩渦之中,被擠壓着全身上下每一寸肢體、皮膚,外來的力道有種要把他的靈魂吸出來的傾向。
像是一場噩夢!
格外難受的顧郗艱難從睡夢中掙紮出來,正準備揉揉眼睛,發現——诶?觸手怎麽縮不回來了?
下一秒,仰起腦袋的小章魚眼睛一瞪,看到了嘴巴裏含着自己半截觸手的賽因。
顧郗:???
啪啪啪!
連環觸手拍毫不留情地落在了賽因的腦袋上,濕漉漉的小觸手被從對方熱乎乎的口腔裏拿出來,一層水淋淋的光附着在上面,被小章魚冷臉擦在了反派頸側的皮膚上。
細微的顫栗感襲來,賽因仰頭蹭了蹭,細細密密的小顆粒浮現在他手臂的皮膚上,又很快轉瞬即逝。
潮濕的氣息還噴灑在小章魚的觸手上,賽因掀了掀濃密的睫毛,聲音有些說不清的黏膩感,“……甜的。”
“叽叽?”
啊?什麽甜的?
顧郗一愣,腦袋裏的記憶回放一下,他舉起自己的小觸手在對方面前揮了揮。
賽因伸手,指尖蹭過觸手的邊緣,指腹上立馬沾染一些透明的液體。
他學着顧郗的動作,在小章魚的面前晃了晃,然後在對方想靠近觀察時,直接送到了自己的嘴裏,還舔了舔。
顧郗:?
他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這些液體确實是從自己的觸手上分泌的,現在又被賽因毫不嫌棄地吃到了自己的嘴裏,按照某種邏輯來說,這豈不是……
顧郗及時制止了自己開闊的思路,他用觸手捏住了反派的腮幫子,忍不住教育道: “叽叽叽叽!”你怎麽能什麽都吃!
義正嚴詞的斥責被小章魚過于可愛的叫聲給中和成了撒嬌,于是完全朝着另一個方向理解的賽因忽然又伸手抹了把觸手上的透明液體,然後“噌”地塞到了小章魚圓嘟嘟的嘴巴裏。
嗝。
嘴巴裏被甜味兒塞滿的小章魚打了個嗝兒,不是因為吃飽,是因為吓的。
他手忙腳亂地用觸手圈住賽因的手腕把對方的手指揪出來,“呸呸”兩聲,表示了自己的不贊同。
被拒絕的賽因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卷翹的睫毛像是小蝴蝶的翅膀扇呀扇,眼見薄紅又積蓄在眼皮上,小章魚眼疾觸手快,兩只軟乎乎的觸手撐住了反派的眼皮子。
他冷漠無情地說:“叽。”
同樣的方法,別想用第二次。
發現被識破意圖的賽因舔了舔尖尖的牙齒,原本暈開的紅立馬散去,就連蒙在眼珠上的那一層水光都消失得幹幹淨淨,完全就是一副明目張膽的模樣——我就是裝的,你能把我怎麽樣?
小章魚拍了拍賽因的腦袋,懶得理會這幼稚鬼,催促着人趕緊收拾行李,在分吃一塊牦牛肉和葫蘆果後,繼續踏上了前往北阿爾斯洋的行程。
天遠雲高,漫山遍野的雪白占據着視線,在前行了幾分鐘後,卷挾着雪粒前行的賽因猛然站定在原地,扒拉在他腦袋上的小章魚差點兒因為慣性給甩出去,好在黏液制成的襪子、帽子把他牢牢地粘在了原位。
感受了一下過山車的小章魚用觸手扶了扶實際上并沒有歪的帽子,又拍了拍賽因的腦袋,意在詢問發生了什麽。
賽因沒有說話,而是轉身看向他們曾經走過的來路。
在遙遠
喃風
的更遠方,默珥曼族人敏銳的視線足以捕捉到緩慢挪動、行路蹒跚的影子。
賽因知道那是誰。
他無聲地磨了磨牙,思緒漫不經心地跳躍。
是會和他搶奪人類青年注意力的家夥……弱不禁風,一手就能捏死。
賽因不想告訴顧郗它們的存在,可是他又很清楚人類青年喜歡它們。
喜歡一些沒用且弱小的生命。
賽因輕輕皺了皺眉毛,在他所不曾注意的細節裏,這只失去了心髒的怪物越來越多地擁有了不一樣的情緒。
“叽叽!”
小章魚的哼唧聲打破了沉默的空氣。
賽因抿唇,他果然還是讨厭那些吸引了人類注意力的東西。
它們就該死在這片雪地裏!
于是,他道:“是……鳥和狐貍。”
顧郗一個機靈,它們竟然跟過來了?
小觸手幾乎拍打出殘影,這回不用他“叽叽”什麽,賽因就主動轉身,往來路後退。
幾分鐘後,趴在反派腦袋上的顧郗在遠處的雪地裏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随着距離的靠近,他逐漸能夠看清——
一身雪白的狐貍艱難地在雪地裏跋涉,它身側飛着翅膀不停來回拍打的白翅迪卡雀。
顧郗微怔,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他掩蓋性地擡起觸手擦了擦眼睛,可跳動的心髒卻告訴自己——他遠沒有表面上的那麽平靜。
在那場暴風雪後,以厘米為單位增加的落雪是肉眼可見的,溫度、積雪、寒風……任何一個因素拿出來,對于小體型的動物來說都是滅頂之災,甚至它們可能在邁開四肢奔跑的時候陷入雪堆,一點點因為體溫的消逝而被凍僵成冰塊。
顧郗很難想象,到底是多麽大的勇氣,才能支撐它們離開母象首領的照顧,長途跟随在他和賽因的身後,甚至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
還蹲在賽因腦袋上的小章魚猛然跳了下來,他撒開五只小觸手狂奔,連形象都不要了,幾只觸手來回交錯,倒是意外靈活地不至于相互絆住。
于是,在冰天雪地上演了一場情深深雨蒙蒙。
狂奔的小章魚張揚着觸手抱住了遠道而來的小狐貍,而低空飛行的白翅迪卡雀則親親熱熱地撲到了小章魚的帽子上。
黏液帽子:嫌棄.jpg
賽因:嫉妒.jpg
親親熱熱和夥伴擁抱的小章魚并不知道身後的反派臉都綠了,他憐愛地用小觸手摸摸狐貍,又蹭蹭小鳥,完全一副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模樣。
賽因:就該讓它們凍死在雪地裏!
這一回,同行的路上又多了兩個小萌物——毛茸茸的白色狐貍,以及豆豆眼的白翅迪卡雀。
賽因作為大家的代步功臣,卻不願意了。
暫時把兩個萌物放在背包上團團坐,小章魚拉着一截黏液條條把賽因帶到了另一邊。
“叽叽!”
小章魚指了指背包上的狐貍和小鳥,肉嘟嘟的粉色觸手在半空中劃拉兩下,比出一個心形,試圖表現出對方也是同伴的意思。
但顯然,反派不是這樣理解的。
“這是,什麽意思?”
黑色黏液自賽因的尾部升起來,學着小章魚照貓畫虎,擺弄出來一個屁股的形狀。
顧郗:……
咱就是說,不會可以不擺,沒必要用你的屁股和我的心形做對比。
心裏不知道飄過多少個無語表情包的小章魚翻了翻眼睛,一觸手打散了黏液比劃出來的屁股,他沖着賽因“叽叽”幾聲,表明了要帶着狐貍和小鳥的心思。
賽因掀了掀眼皮,一副“你說什麽我聽不懂”的樣子。
顧郗:可惡啊!
如果不是身體形态限制,他真想現在就揪住賽因,把人按倒在雪地裏揍一頓屁股——反派不聽話怎麽辦?多半是打少了!
小章魚扭頭看向不遠處的雙肩包。
茸毛白白淨淨的狐貍和安靜乖巧的小鳥都盯着他看,那副可愛的姿态是要是個人都舍不得拒絕。
有點兒隐形萌物控的顧郗心潮澎湃,他決定用自己現有的魅力賄賂一下反派。
有些扭捏的小章魚勾了勾觸手,賽因順勢低下腦袋,沖着對方靠近。
柔軟的粉色觸手輕輕蹭過賽因的下巴,又勾着冰涼的軟肉撓了撓,其他幾個觸手不甘落後,分別降落于反派的耳側、鎖骨,像是一只只柔若無骨的小手,帶着暖融融的香風,讓賽因那不存在的心髒都軟了一瞬。
如果說人類狀态的顧郗撒嬌是叫人腿軟的魅力,那麽章魚狀态下的撒嬌則是可可愛愛、讓人想rua。
于是賽因也遵從內心伸手rua了。
這一次,為了狐貍和小鳥的顧郗沒有保護住自己的化莖腕。
本就在清晨分泌透明液體的小觸手被摸得濕漉漉一片,粉色漸變成紅色,內側的吸盤險些被撸禿了皮,一個個瑟瑟縮縮地蜷在一起,從圓環變成了聚成一團的點。
【友情提醒:不要縱容野獸的欲望】
冷漠且機械感的系統自動提示音愈發充滿了無力,偶爾顧郗會在腦海裏想象出一張面無表情、滿眼無語的死人臉機器人。
軟趴趴的小章魚幾乎整個肚子都覆蓋在了賽因的臉上,溫熱的吐息刺激得他一顫一顫,五只觸手沒有絲毫反抗的力量。
顧郗:你以為我想縱容嗎?現在根本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而是我能不能反抗得了!
一捏就軟這個特性,白送他他都不要!
幾分鐘後,潮紅發顫的小章魚用黏液帽子遮住了腦袋,半死不活地癱軟在賽因的腦袋上,幾只卷起來的觸手攥着反派的黑發,直接把人家的發型弄成得亂七八糟。
被損壞形象的賽因一點兒不在意,反而心情很好地背起拎起雙肩包,黑色黏液撈着狐貍和小鳥,繼續往北阿爾斯洋的方向前進。
趕路中途到來的尾随者讓顧郗心情大好,他偶爾會窩在賽因的腦袋上欣賞遠方的雪景,偶爾會滑落在鬥篷般的黑色黏液裏,和狐貍、小鳥滾作一團,輕快得根本不像是一個任務者。
維護階段的系統:……
這片枯燥的雪景中逐漸有了不一樣的色彩和動态,白天賽因充當“人力車夫”,晚間兼職“床單被褥”,一個人照顧三個崽崽,倒也做得像模像樣。
其中粉色的小章魚最得寵,只有他能坐在賽因的腦袋上,睡在對方的懷裏。
在他們離開伯蘭得冰谷的第十天,經過改裝的雪地越野車隊一路從遠處的雪原搖搖晃晃開到了冰谷內,車尾後方拖拽着幾頭死去多時的牦牛屍體,積雪翻飛,蒙上了一層朦胧的雪霧。
打頭的車在路過奶綠色的鹽湖後慢慢減速,正好停在了湖中央廢棄實驗室正對的位置。
車門被打開,只單薄穿着一身黑色西裝的海曼·科克西走了下來,純手工制作的皮鞋踩在雪地上,充滿了不合時宜的優雅和裝腔作勢。
但顯然,他本人并沒有這樣的想法,且不得不說的一點是他的确俊美非凡,有着裝腔作勢的資本。
深色的風衣被他披在肩頭,完全不符合當地氣溫的打扮本該叫人瑟瑟發抖,但這位年輕的科克西先生就好像擁有特異功能一般,絲毫不覺冷意。
海曼捏着手帕擦了擦被冷空氣侵蝕的口鼻,對身後下來的一衆手下道:“進去看看。”
“是!”
比起海曼的秋裝打扮,那群手下倒是穿戴整齊厚重,終于有了點兒冰谷之內的扮相。
他們就像是一群野蠻的土匪,因嫌棄湖泊中的食人魚礙事,幹脆扔進去幾個爆炸性武器,在轟鳴四濺的水花中,十幾個黑衣打扮的人類沖進實驗室,沒呆多久又退了出來。
領頭者對海曼道:“先生,裏面沒有有用的東西,周圍有灼燒痕跡,應該就是發生在前不久。”
“啊,已經沒了啊……”
海曼看了看集裝箱做的實驗室,眼底閃過淡淡的可惜,“看來我們還是來晚一步。”
“那先生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回肯瑟維爾嗎?”
“不。”海曼搖頭,他擡腳走在雪地內,視線掃過周圍的一切,細細尋找着某些不同的痕跡。
然後,海曼·科克西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鹽湖對面的猛犸象群,超越常人的視力足以海曼看到那段挂在猛犸幼崽毛發中的烏黑。
那麽突兀,又那麽充滿了令人探究的意味。
海曼勾了勾唇角,“地毯式搜索一下,這裏一定還有東西。”
“是!”
遠處,用象鼻攏住幼崽、避免小象想要靠近兩腳人類的母象目光裏透着種沉甸甸的重量,它的年紀和閱歷足以分辨人類中的好壞,如果說顧郗是和煦的風和光,那麽這群不請自來的人類就是陰森森的霧。
母象首領保護着自己的家人遠離紛争,它直覺這群人類的目的是已經離開的顧郗,卻苦于無法傳遞消息而只能圍觀着一切。
母象的心願很簡單,它希望自己所看顧的孩子,能夠平平安安,有重逢的機會。
正如海曼·科克西猜測的那樣,十分鐘後,他的手下帶來了一部分不屬于冰谷的東西。
那是一塊被破損睡袋包裹起來的東西,裏面卷着破損的睡褲、濕漉漉的拖鞋,以及一件染了血色的羽絨服。
海曼挑眉,眼底閃過了意外。
這片不見人煙的荒野雪地中,到底是什麽人會時隔多年後再一次出現在這裏?
他問,“這裏荒廢多久了?”
下屬中的領頭者低頭翻看随身帶的平板,很快回答道:“從新海歷1895年後就一直收不到信號反饋,在1896年回到伯蘭得冰谷進行檢查,但發現實驗室內的研究員死亡,且實驗體出逃,便徹底放棄了此處作為白帆的實驗基地之一。後續我們的重心移動到了肯瑟維爾,這邊就一直沒有再注意過了。”
海曼:“這裏的實驗體是哪些?”
裏領頭者翻看平板的動作一頓,面色怪異,“主實驗體是海族人,即默珥曼族人;其他實驗體是……”
“其他的我不需要知道。”海曼捏着手帕輕輕捂住了淡色的唇,他的目光很冷,輕飄飄地看向湖中心的廢棄實驗室,“所以從1896年後,再也沒有回訪檢查過?”
“……是、是的。”
“啧,蠢貨。”海曼冷哼,“到現在是新海歷1975年,将近八十年的時間,竟然沒有一個白帆成員會想到重回此地看看?”
下屬們沉默不語,不過海曼也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
海曼吩咐道:“把這座實驗室內曾經所有的記錄和數據調出來給我。記住!我要最詳盡的!”
“是!”
他回看伯蘭得冰谷的走向,喃喃道:“這裏只有兩條路——向雪原方向是我們來時的路,中途沒有遇見過任何生物;向鹽湖延伸出的溪流向下……”
伯蘭得冰谷的兩頭走向,要麽向上是一望無際的雪原,是牦牛群生活的地方;要麽順着溪流下游,直直通向入海口,所能連接的只有北阿爾斯洋。
如果意外觸發白帆信號的人和海族人有關,那麽他們的目的地只能有一個——北阿爾斯洋。
阿爾斯洋——孕育默珥曼族人的天然母巢,曾經肆意于深海之下的海族人在時間的演變、人類的參與、預言的斷定下,最初純淨的血統不複存在。當最後一位默珥曼族人消亡于深海後,屬于遠古海族人的燦爛時代落幕了。
與此同時,被稀釋了血脈的默珥曼族混血後裔擁有了新的名字,他們是“現代魚人族”。
作為古老血統的繼承者,他們依舊擁有遇見愛人而轉變性別的能力,日常表現為人類形态,入水時耳後生鰓、指尖長蹼,擅長泅水和深海獵食,但卻不似先祖那般勇猛無畏。
現代魚人族是海族人們的新時代,也是白帆實驗室頭疼的對象——比起特征明顯的默珥曼族人,已經适應在人類社會生存的現代魚人難以被辨識、抓捕,以至于自海曼繼承科克西家族後,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新鮮的實驗體了。
海曼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輕聲道:“走吧,我們的下一站是北阿爾斯洋。”
讓他看看,是誰引起了這一場有趣的追逐賽……
從伯蘭得冰谷到北阿爾斯洋,再遠的路程都不能阻擋科克西家族對“造神計劃”的追求。
他們願豢養神明,以換取家族不衰。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