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Seraph
第024章 .Seraph
在帳篷裏緩夠神的顧郗分析了自己當前所處的境況——
1.人類身體變成了小章魚;
2.昏迷期被反派從實驗室帶了回來;
3.反派雖然異化程度下降, 但似乎還處于不完全清醒的狀态;
4.在異化程度降低到80%後,開啓了新地圖;
5.實驗室的那些相冊、手稿似乎和任務內容息息相關。
北阿爾斯洋……
神情嚴肅的小章魚蹲在自己破爛的睡袋中間,左邊是毛茸茸的小狐貍, 右邊是叽叽喳喳的白翅迪卡雀。小動物的身上似乎天生就有種直覺,哪怕顧郗現在變了品種,它們也依舊認得對方身上的氣息。
至于另一個身上污黑越來越少的反派則是奔向雪白的曠野,開啓他的快樂狩獵之旅。
顧郗團着小觸手陷入沉思, 在系統音提醒了新地圖開啓後,記憶的鑰匙也繼續随之展開——
《深海遺跡》一文同時構架在深海和陸地的背景之下,前者以海族人的後代現代魚人族為主, 而曾經稱霸海洋的默珥曼族人則早已經成了歷史。
文中主角尚奇就是一只現代魚人, 他同時生活在海陸兩地, 因為現代魚人和人類幾乎無差別的身體特征, 令主角能夠在人類社會如魚得水,并逐漸揭露出當年默珥曼族人消亡的秘密。
顧郗以第三人稱的視角展開故事的記錄,一點點揭秘着過往, 而反派賽因則是整個故事中最特別的存在。
他自廢棄實驗室出逃, 滿身污黑、不人不鬼,殺戮和血腥變成了刻在他骨子裏的本能,不論是現代魚人還是那群躲在幕後的實驗室開辦者, 都變成了賽因複仇的養料。
整個故事為反派而傾倒, 他就像是被縱容的惡犬,用自己的方式報複着世界, 成為了顧郗筆下難以被戰勝的存在。
于是, 顧郗棄坑了。
曾經被自己親筆書寫的故事重現在眼前, 如果按照原文中描述的內容,眼下發生的一切還在故事線徹底開啓之前——逃離廢棄實驗室的反派将會在這一段時間離開冰谷, 前往北阿爾斯洋。
可以反派現在混沌的狀态,真的可以達成故事中的全滅傾向嗎?
問號出現在顧郗的大腦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在被填充着,同時這也令顧郗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測:他的記憶閥門想要徹底打開,就必須等反派異化程度降為零。
腦容量似乎也跟着變小的小章魚撐着臉蛋嘆了口氣,他偏頭瞅了瞅自己的模樣,又粉又軟,像個長了觸手的小果凍,更是連一句話都說不了。
這麽個勉強比巴掌大點兒的小章魚有什麽用?給反派當解壓玩具嗎?
深沉的嘆息從小章魚圓嘟嘟的嘴巴裏冒出來,他擠開靠在自己身邊的兩個毛茸茸,提起腦袋邊緣的觸手,踮起腦袋下方的觸手,又把化莖腕攏着翹起來,像是個小象鼻子一樣站了起來。
姿勢很怪。
但顧郗作為靈魂是人類的小章魚,堅決要維護自己最後的精致!哪怕是變成了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他也要當最特別的、會用觸手走路的小章魚!
小少爺莫名其妙的勝負欲出現了。
還沒有馴化好自己觸手的小章魚一步兩步、腦袋後仰,那魔鬼一般的步伐和飄在兩邊的柔軟觸手,讓他像是個張揚在狂風中的大頭金針菇。
顧郗:一輩子的社死都在穿書後感受過了。
好在小帳篷裏只有兩只小動物圍觀,很好地緩解了顧郗的羞恥心,等他在幾遍練習後拉開拉鏈,立馬被外面的冷風吹了光溜溜的腦袋。
之前有頭發,再加上對冷的抵抗程度讓顧郗對風沒什麽感覺,但如今少了一層毛發附着,這冰嗖嗖的風剛掠過,那種禿了的清涼感越發明顯,讓顧郗恨不得給自己戴個帽子。
他恨章魚沒毛。
噔噔噔從帳篷裏走出來沒幾步的小章魚被冰到了腳——或者說是觸手。
他雖然之前不再怕冷,但沒想到腦袋底下的腕足過于敏感,才走了沒兩步,圓環狀的吸盤就一個個被冰地向內縮,差點兒把小章魚一個跟頭絆飛出去。
如果不是說不了話,眼下暴脾氣的小少爺高低想罵上兩句。
茸茸的毛發蹭了過來,體型足足是小章魚三倍的小狐貍伸出舌頭舔了舔那光溜溜幾乎反光的粉色腦袋,然後身體卧趴在雪地上,黑色微涼的鼻頭頂了頂小章魚,又撅着屁股晃動尾巴。
顧郗福至心靈,扒拉着小觸手爬了上去。
三分鐘後,小狐貍馱着小章魚,小章魚腦袋上窩着白翅迪卡雀,終于走出了帳篷的範圍。
在顧郗昏迷的這段時間裏,冰谷猛犸和黑色黏液之間的屏障仿佛被打破了,剛出來沒走多遠的顧郗就看到了主動靠近帳篷的母象,巨大的震顫聲通過冰雪來傳遞,很快一截長長的鼻子輕蹭過小章魚的腦袋,似乎是在确認氣息和味道。
母象低頭發出沉沉的低鳴,它擋住了調皮的猛犸幼崽,給小章魚提供了一個絕對安全、不會被踩扁的空間。
顧郗也用小觸手圈着母象的長鼻子晃了晃。
一大一小兩個萌物友好交流後,母象帶崽離去,似乎只是為了看那個人類青年是否安全。
而得到關心的小章魚則輕輕嘆了口氣,黑亮的眼珠中藏了些落寞。在聽到系統提醒“新地圖”開啓後,顧郗心底就已經隐隐有了預兆,正如最初他穿書後的直覺——他不可能一直呆在冰谷。
伯蘭得冰谷或許是顧郗和反派的第一站,但卻絕對不是最後一站。北阿爾斯洋的一切都與他的感化任務息息相關,當廢棄實驗副本內的可用經驗被領取光後,這片雪域就只能成為任務冊中已收集的彩色圖标了。
至于北阿爾斯洋,則是下一個待收集的灰色圖标。
觸手開衩騎在狐貍背上的小章魚又嘆了口氣,他擰着光亮的大腦袋回頭盯着猛犸象群看了一會兒,然後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情:在習慣了冰谷的一切後,他忽然有些舍不得了。
顧郗暫且藏下既定的離別,在沒有完成所謂的系統任務前,他可沒有自主選擇的機會。
小章魚拍了拍底下的綿軟的絨毛,繼續指揮着小狐貍往冰原的方向前進,但才走開十多米的距離,洶湧的白雪從遠方地平線的盡頭揚起,霧蒙蒙的背後是縮小了很多的黑色,正帶領着奔騰的雪向冰谷內靠近。
于是狐貍停住了步伐,在那股掀起積雪的勁風到來之時,顧郗圈着觸手攥緊了狐貍的皮毛,才沒有被外來的沖力給掀飛出去。
獵食結束的默珥曼族人半卷着黑色黏液俯身在小章魚的面前,原本該遨游在深海的魚尾因為污黑的包裹而變成了可以在陸地雪原上肆意奔跑的利器。
此刻,黑色稍褪,完好的五官呈現在顧郗的視線裏,對方海藻般濃密的黑色長卷發垂落到了淺粉色的腦袋上,帶起一陣微涼的觸感。
顧郗下意識屏息,但冷白的手指卻主動湊到了他面前。
略啞的,似乎還不曾完全适應喉嚨發聲的反派開口道:“幹淨的。”
前兩秒顧郗是愣住的,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什麽是幹淨的。
第三秒,顧郗的視線追着那幾根堪稱藝術品的手指看了看,心底明白了什麽,他伸出胖嘟嘟的觸手搭了上去,圈着反派的手指輕輕摩擦,像是在贊同對方的話。
确實很幹淨,沒有血跡,也沒有血腥味兒。
雪原獵食的野獸這一次知道把自己洗得幹幹淨淨,再回到飼養對象的面前。
賽因——或者說更多露出了屬于“賽因”這個名字特質的默珥曼族人終于在人類青年的心底被輕聲呼喚出了原本的名字。
此刻出現在顧郗面前的不再是無法被馴服的怪物,而是一頭暫時在脖子上套了鏈的猛獸。
猛獸臣服,才更令人愉悅。
顧郗彎着小觸手誇贊性地拍了拍賽因的手背,又卷着成圈蹭過,盡可能地表現出自己身為伴侶時對另一半的親昵。
熟悉的“咕嚕”聲再一次從賽因的喉嚨裏溢出,休眠狀态的系統又冒泡了——
【友情提醒:不要放縱野獸的欲望】
正圈着反派手腕的顧郗:?
這聲提醒已經是第二次出現了,深度懷疑系統尿性的顧郗忍不住懷疑是不是真的有什麽問題……
但很快,賽因把小章魚安置在自己肩膀上的舉動讓顧郗暫時忘了剛才的疑問,他吮了吮吸盤,仰頭盯着賽因的腦袋蠢蠢欲動。
又幾分鐘後,山霸王似的小章魚扒在賽因的腦袋上,五只小觸手卷着黑發如同系安全帶一樣,達成了“騎在反派頭頂”的任務成就。
顧郗攥着觸手間的黑發,沖着一個方向揪了揪,賽因擡頭,看了過去——
沒了怪物盤踞的廢棄實驗室似乎連顏色都光輝了幾分,在那裏還有顧郗需要的東西。
在離開冰谷之前,他們必須再進去一趟,不論是相冊、實驗手稿還是別的什麽,顧郗決定帶着一起離開。
賽因牌坐騎格外好用,揪哪邊的頭發就往那邊走,完全解決了顧郗不能說話的問題。
在原路返回後,白翅迪卡雀和小狐貍被留在了帳篷前,顧郗揮舞小觸手指揮着賽因又穿過奶綠色湖泊,無視蠢蠢欲動的食人魚,重新到達了廢棄實驗室的門口。
按照先前的路線進去,原本盤踞在實驗室內的怪物已經變成了一團無法再複生的肉團,但怪物的複活能力和研究員們死亡後絲毫不腐爛的屍體令顧郗有一個不那麽好的猜想——
這所實驗室內所研究的、超越了人類常規的秘密或許已經有了成果。
顧郗想到了那個白色帆船的标志。
眼下他所獲得有關于《深海遺跡》的記憶零星殘存,無法敘述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在系統的定義中賽因是反派,那麽那所以“白色帆船”為标志的實驗室在故事中又扮演什麽樣兒的角色?
一頭霧水的感覺實在不算好,顧郗團着觸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忍不住在心底又罵了一遍系統——
做任務就做任務,幹嘛要模糊他的記憶啊!現在好了,身為原著作者、知道劇情的金手指也沒了。
滿心愁思的小章魚嘆了口氣。
他指揮着賽因地毯式搜索了一遍廢棄實驗室,先前見過的相冊、手稿都被找了回來,雖然有破損痕跡,但并不妨礙內容的閱讀。
此刻,他正用觸手卷住相冊,一邊盯着那幾張僅有的黑發少年的照片看,一邊來回掃視反派已經完全暴露在外的五官。
顧郗在做對比。
照片裏的孩子五官精致但更偏向柔和,臉部輪廓的線條圓潤帶有弧線,眼型更圓,即使本身氣質桀骜,但也無法掩蓋容貌本身的中性化,這才導致顧郗數遍觀察後都無法确定對方的性別。
而現實裏的反派眉眼深邃、五官立體,同色的頭發早已經長成了茂盛濃密的海藻樣,眼珠藍到對視後叫人幾近窒息,在發色瞳色之外,完全找不出任何和照片中孩子的其他相同點。
或許只是我單純想多了?
小章魚搓了搓臉,按照大多數網文劇情甚至是攻略游戲的套路,能夠出現在同一個地圖內的道具和角色之間必然有什麽關聯,可顧郗的眼睛卻無法茍同心底發出的質疑。
難不成,是另一個?
顧郗再一次對比了白化少年和反派的五官。
嗯,只能說毫不相關。
暫時找不到聯系的小章魚放棄了,他把相冊和手稿交給賽因,對方身上僅存的黑色黏液蠕動着就像是個斜挎包,正好能把這些東西塞進去。
再一次開始搜尋的顧郗還在那間兒童房的床頭縫隙間發現了其他東西——好幾張壓在床墊下的素描畫。
顧郗不是個懂畫的人,但單看筆觸、輪廓的變化,這像是一場進步的記錄,也像是作畫者一點點轉變感情的見證作品。
換地方蹲在了賽因肩頭上的小章魚五只觸手齊上陣,一根觸手捏住一張畫紙。
至于剩下幾十張畫,剩下的被賽因用黑色黏液輕輕吊了起來,一幅幅展示在小章魚的面前。
顧郗邊看邊思索着。
所有的畫幾乎都是同一個人的兒童到少年期,從粗糙的線條到細致的陰影,作畫人的進步肉眼可見,而被畫者愈發出落精致的五官也越來越生動。
那些落于筆尖的情緒和隐忍的感情逐漸顯露,讓他從中窺視到了少年人隐藏到秘密。
在看到第十張畫的時候,顧郗認了出來。
——是相冊裏的那個疑似白化症的少年。
那麽作畫者或許是相冊裏的另一個少年?
每一張素描畫的背後都留有作畫者的字跡,年份從新海歷1880年開始,到1189年結束,落款的名字也從最初的潦草到自成風骨。
是一個英文名。
Seraph,撒拉弗。
六翼天使,來源于希伯來文,意為燃燒、治愈者、至高者,神最忠誠的騎士[注]。
撒拉弗是誰?
也是《深海遺跡》中的某一個角色嗎?
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意思,和整個故事劇情會有什麽聯系呢?
顧郗想不明白。
他看到一張畫紙的邊緣被折了起來,便下意識伸出觸手,小心翼翼地捋平了折痕,又從賽因的黑色黏液下把素描畫一張一張地重新收集回來,平整地疊在一起。
這些都是隐藏的心意和感情,即使顧郗現在需要把它們當作是完成任務的重要線索,但也會賦予妥帖的照顧,小心保存。
從實驗室內收集了一堆東西的小章魚再一次扯着賽因的頭發指揮方向,黑色的黏液聚集在反派的魚尾之下,落着淡色的痕跡滑行過多年前的地板,一路返回到實驗室的門口。
那些研究員和怪物的屍體被黑色黏液統一拖拽到了門外,顧郗用最初發現的火柴點燃了這些本該塵歸塵、土歸土的亡者。
暖橘色的火焰一點點綻開,直到完全盛放。
噼裏啪啦的聲音此起彼伏,煙霧缭繞,不多時堆疊的屍體發出焦臭,在熊熊烈火之下一點點化為灰燼,掩蓋了曾經的罪責。
賽因沉默地看着一切。
那雙蔚藍的眼瞳被火焰照出豔麗的橘紅,深色的瞳孔中心正倒映着一片小小的火焰,灼燒着隐含陰霾的一切。
火焰跳動着。
賽因收回視線,只專注地感受頭頂上的柔軟,對于“伴侶”之外的一切漠不關心。
當然,也不關心這座曾經關押他、折磨他的實驗室。
從湖中心回來後,顧郗開始收拾行李。
在冰谷內矗立了将近一個月的帳篷拆了下來,零零散散的東西被他塞到了巨大的雙肩包裏,從實驗室帶回來的相冊、手稿和素描畫被捋平貼着夾層放好。
小狐貍和白翅迪卡雀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它們不像往常一般黏糊在顧郗身側,而是乖巧地蹲坐在旁邊,黑溜溜的眼珠中倒映揮舞着觸手忙活的小章魚。
——動物的直覺從來很敏銳。
顧郗找出了那枚從研究員身上取下來的小胸針。
小章魚用粉色的兩只觸手捧着胸針仔細觀察,圓扣上的白色帆船做工非常精細,即使過了很多年,也依舊表面亮淨。
正看着,顧郗猛然想起來什麽,他翻出最初在雙肩包裏找到的聯絡工具,嘗試再一次開機。
雖然工具毫無反應,到這并不妨礙顧郗想起來自己忽略的東西——這部聯絡工具亮屏時,正好也是一只白色的帆船。
小章魚扒在收拾好的雙肩包上嘆了口氣,又逐一把胸針和聯絡工具塞了進去,然後眼睛發直地開始發呆。
其實他并不是很想離開冰谷,前往新的地圖。
穿書至今,他作為原書作者的優勢幾乎絲毫未顯,甚至連掌握的劇情內容都是靠緩解反派異化程度來一步步解鎖,而新地圖就意味着顧郗要離開熟悉的環境,前往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尋找任務線索,這對于一個階段性社恐的全職寫文人來說并不友好。
背包上的小章魚又沉沉地嘆了口氣,很快身體一空,被趴在雪地裏的賽因捏着腦袋提了起來。
顧郗揮着觸手試圖表現出自己對于這種姿态的排斥,但賽因好像對此産生了什麽誤會,在短暫的愣神後慢騰騰地翻身,然後把小章魚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猛然間貼在低溫皮膚上的小章魚不适應地哆嗦了一下,半顫的吸盤縮了縮,又被賽因一左一右捏起兩只腕足,格外有方向性地壓在了正好能嵌入吸盤的位置。
幾乎橫趴在反派胸膛上的小章魚強忍着腕足內側吸盤翕張的本能活動,并動緩緩打出兩個問號——一只觸手一個。
似乎是察覺到了小章魚的疑惑,賽因舔了舔唇,啞聲道:“撫摸,會快樂。”
幾十天的相處下,顧郗差不多可以揣摩到反派60%的想法,直接八個字形容就是“獸性思維,直白為上”。
賽因察覺到了他的低落,因為自己會因為撫摸而愉悅,所以也把這個辦法試用在顧郗的身上,試圖緩解“伴侶”身上那不知名的焦慮。
不過小章魚對此表示有點感動,但不多。
如果他此刻能說話,他一定會告訴反派:做得很好,但下次別做了!
幾乎無語的顧郗用其他兩只觸手掀開了蓋在自己身上的手指,又硬撐着吸盤小心翼翼、盡量不碰觸對方地把自己的肢體給挪了下來,五只觸手團了團,在賽因迷茫的視線中完全交疊藏在了自己的腦袋下面。
他慢吞吞“叽”了一聲,開始思考自己該怎麽領着賽因一起換地圖,以及小狐貍和白翅迪卡雀應該怎麽辦……
伯蘭得冰谷內的湖泊連接着向遠方流淌的溪流,在“北阿爾斯洋”這個新地圖開啓的時候,系統為顧郗提供了一個大概方向——是鹽湖溪流的下流,随着這條小河前進,正好可入海。
小半天裏終于做好心理建設的顧郗拍了拍賽因的胸膛,軟乎乎的小觸手指了指數米開外的猛犸象群,然後催促般地急急“叽”了幾聲。
原先還平躺在雪地裏的反派翻身起來,勉強挂在肩頭腰腹、遮蓋魚尾的黑色黏液開始湧動,立馬帶着還挂在他胸口的小章魚掠過白雪,幾個呼吸之間就靠近了象群。
小章魚即時拍打着賽因的胸膛喊停,在距離冰谷猛犸兩三米處自己跳了下來。
起立、踮腳、懸空其他觸手,只立着兩只小觸手軟趴趴地踩在雪地裏,一步颠一下,完全就是一副受不住冰的模樣。
賽因立在原地,冷白的手指輕輕劃過剛剛被拍過的胸膛,那裏被留下兩道很淺、很淺的痕跡,在他的摩挲之下逐漸減淡,被吞沒于冷白之下。
賽因看向地上留下的一串痕跡,腦海中閃過小章魚歪歪扭扭的走路姿勢,忽然抽了抽嘴角,露出了個怪異的弧度,随即他似是自己也沒想到地摸上了嘴巴,神情莫名。
幾米外——
顧郗靠着自己的努力終于扭到了母象目前,貼心的猛犸首領垂下象鼻,小心翼翼地将他圈了起來,以達成一個相互平視的高度。
顧郗瞧着母象慈愛平和的目光,堵在心頭的話卻無法訴說,于是只能伸開觸手,抱住了對方的長鼻子。
動物的某些直覺極其敏銳,即使顧郗此刻什麽都不說,但猛犸首領好像透過小章魚的眼睛、舉動感知了什麽。
長長的鼻子輕巧地環住了他柔軟的身體,像是一個交錯的擁抱。
顧郗用腦袋蹭了蹭母象,然後提起了他除告別之外的另一個目的——
淺粉色的小觸手指了指不知道什麽時候跟過來的狐貍和小鳥,兩只毛茸茸的萌物蹲在龐然大物猛犸巨象的面前,顯得那麽迷你又那麽小巧,只乖乖仰頭看着被卷起來的小章魚
一切交流盡在不言之中。
有時候就連顧郗都覺得奇怪,在穿書之前他當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是那種去動物園都碰不上孔雀開屏、老虎咆哮、熊貓吃竹子的小倒黴蛋,從不覺得和動物有多親昵。
但一遭穿書卻莫名獲得了“公主能力”,幾乎變成了動物界的萬人迷,甚至偶爾隐約能感知到它們的想法,尤其在面對母象的時候,顧郗總覺得對方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另一個……孩子?
為自己心頭想法失笑的顧郗蹭了蹭母象的鼻子,他被對方重新放在雪地上,又一颠一颠地伸着倆觸手跑到賽因面前,多一秒都不想在積雪上待,直接手腳并用扒拉着黑色黏液往上爬。
爬至一半,賽因伸手将費力的小章魚勾得放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他記得變了樣兒的伴侶很喜歡在他的頭頂。
五只不怕冷卻怕冰的小觸手在主人趴好後立馬軟趴趴地垂了下來左右各兩條,自賽因眉心間又垂下一條,正好晃悠在他的唇邊。
頂着章魚牌假發的反派掀了掀睫毛,冰川般沉寂的眼瞳裏晃過兩抹淺色的陰影,他伸手捏了捏落在鬓角的觸手,才帶着小章魚回到原來紮營的地方,後面跟着腳步輕巧的小狐貍和拍打着翅膀的白翅迪卡雀。
遙遠的天空逐漸染上的暗沉,這一晚拆下的帳篷被卷成了一個大包,賽因靠在上面,懷裏抱着溫涼滑膩的小章魚,身側依偎着用尾巴把自己團起來的小狐貍,肩頭則蹲着緩慢梳理羽毛的小鳥。
曾經肆虐伯蘭得冰谷的反派難得有這樣安适休閑的狀态,他不再是被其他生靈恐懼的模樣,而是自污黑下逐漸展露出“賽因”這一名字曾經代表的過往。
顧郗靠在賽因的懷裏,腦袋後邊貼着的是對方安靜空寂的胸膛。
廢棄實驗室內确實在福爾馬林中泡有各種髒器器官,但卻沒有一顆是屬于賽因的曾經丢失的心髒,但顧郗很難想到除了實驗導致,反派的心髒還能丢失在哪裏?
思考無果的小章魚仰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此刻冰谷內天色漸沉,遠處隐約可見星光,這是他近些日子逐漸習慣的天空。
這大概是他在冰谷內的最後一個夜晚了。
比最初稀少了很多的黑色黏液卷土重來,它們迅速翻騰,逐一覆蓋了賽因和小章魚的身體,像是一層黑色的羽絨被,散發着源源不斷的溫暖。
顧郗伸出觸手搡了搡反派的手臂,才見對方不情不願地把小狐貍和小鳥一起裹了進去。
彎月升空,困倦的小章魚埋在賽因的懷裏逐漸沉睡,而懷抱“伴侶”的默珥曼族人則望向遠方。
同一時間,歌藍,肯瑟維爾——
外表廢棄內部豪華的石堡內,來來往往西裝革履的工作者們行色匆匆,他們統一聚集在寬敞的大廳內,沉默且肅穆,像是在等着什麽。
噠,噠,噠。
純手工制作的皮鞋踩着實木樓梯越發接近,大廳內的人低頭垂眸,無聲彰顯臣服。
當來人從樓梯的最後一階下來時,如綢緞絲滑的聲音也同時響起——
“之前捕捉的舊實驗室信號有眉目了,明早就出發,前往伯蘭得冰谷一趟。”
說話的人金發碧眼,五官深邃,正是科克西家族這一代的掌權者。
年輕的科克西先生轉了轉戴在拇指上的戒指,俊美的五官上恍若蒙上了一層陰影,愈發顯得深不可測。
他低聲詢問道:“記得你們在為誰服務嗎?記得你們的信仰是誰嗎?”
靜立在大廳的衆人立馬齊聲開口:“我們為白帆而服務!我們的信仰是新神!”
像是某種洗腦後的狀态,但年輕的科克西先生卻滿意地笑了笑,揮手道:“那麽去準備吧。”
“是!”
待大廳內的衆人完全離開,他緩緩坐在沙發上,耳朵微動,在另一側幽深昏暗的走廊裏捕捉到了輪椅滑過地板的聲音。
科克西先生眨了眨碧色的眼瞳,扭頭沖着走廊露出一個完美且紳士的笑容。
他說:“母親,晚上好。”
“別叫我母親。”
沙啞的女聲緩緩響起,輪椅徹底從黑沉沉的廊道中滑了出來,上面坐着一個即使年過半百也依舊風華正茂的女人。
皮膚白皙有光澤,金色的半長發盤起着上個世紀末的發型,一身灰紫色的老式長裙,自雙臂搭着深色的絨毯,連帶着覆蓋住了藏在裙擺下的雙腿,只露出一雙黑色的皮質高跟踩在輪椅的架子上。
她是老科克西先生的妻子簡,現任科克西家主的母親。
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像是昂貴的綠寶石,卻透着一種枯敗。
簡說:“海曼,你們這樣會遭報應的。”
海曼·科克西先生挑眉,“母親,或許您該知道,這就是科克西家族一生所追尋的事情,而格蕾娜也很支持我。”
“那是你的親妹妹!你非要拉着她進這趟渾水?”
海曼冷了臉,他就像是被拒絕的狂熱信徒,連形狀溫和的嘴角都向下壓了壓,“這不是渾水,這是養育神明的聖池。”
說着,他偏頭沖樓梯轉角的方向輕聲道:“下來吧——我的神明,讓母親看看你的樣子。”
安靜到無聲的腳步緩緩出現,長長的白色袍子垂落在一塵不染的臺階之上,最終拖曳在陰影站在了科克西先生的身側。
金發碧眼的男人擡頭,他那雙如蒼翠叢林的眼瞳中閃過狂熱,如神明的信徒一般輕輕執起白袍主人的手,落下一枚滾燙的吻。
被抓着手背的人顫了顫。
古老的燭光跳動,搭在他腦袋上的兜帽緩緩下滑,露出了純白的頭發和睫毛,以及一雙暈染着淡粉色的眼瞳。
簡瞳孔收縮,“是那個孩子……”
“等等——”在短暫的驚訝後,簡深深喘了口氣,抓着披肩的手指細微痙攣着,“那個孩子,分明已經死了!”
“死亡不能代表所有。”海曼輕笑,“我複活了他。”
死亡的神明被信徒喚醒,但也将被信徒所控。
眼瞳閃爍着鬼魅色彩的海曼擡手搭在了“神明”的肩頭,他笑道:“母親,長生是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拒絕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