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晨曦與日暮
第015章 .晨曦與日暮
陌生的景色看久了會熟悉,伯蘭得冰谷內的雪白習慣了也會覺得适應。
失去了褲子的顧小少爺就像是一條失去靈魂的擱淺游魚,下肢傳來的冷意令他在雪地裏沒堅持多久就瑟瑟縮縮地鑽到了帳篷裏。
勉強收拾出來的睡袋顯然是不能繼續使用了,為了起到保暖作用,顧郗只好将帳篷頂上的牦牛皮取下來兩個交疊鋪在地上,又将最初反派帶回來的卡通棉被翻出來蓋在自己的腿上。
“太冷了……”
顧郗蜷着腳趾,目光投過帳篷頂上的透明布向外看去。
冰谷兩側的山體上是多年積雪的結果,到處白茫茫一片,層層疊疊的雲交互在一起,低低地壓近在山壁之上,營造出一種山霧彌散的錯覺。
不知道是因為顧郗沒有了褲子的錯覺,還是環境本身的問題,從洗漱之後他明顯覺得天氣似乎愈發地冷了,那是一種肉眼可以感知到的變化,就連遠方的風都不再是前幾天那般小打小鬧的樣子。
原本好不容易适應了冰谷內的天氣,突如其來的降溫是顧郗曾經想過卻沒有深想的——不論降溫的事情是否發生,顯然現階段的他根本沒有抵抗暴風雪的能力。
心頭的不安感略盛,顧郗看向同樣也窩在帳篷裏的另外兩個活物。
不論是反派還是白翅迪卡雀,似乎都一副平靜安定的樣子,絲毫沒有什麽暴風雪來臨前的動物緊迫感,所以這應該只是自己的臆想?
顧郗小心按下了自己的擔憂,吸溜着鼻涕把雙腿繼續往被子裏攏了攏。
有褲子和沒褲子的差別就在于漏不漏風,眼下顧郗感覺自己的小腿和屁股都快被飕飕的冷意給凍成冰火腿和冰桃子了。
正當他準備伸手在被子裏搓一搓小腿上的皮肉時,一截黑乎乎的黏液悄悄靠近,立在顧郗手邊沖他晃了晃。
顧郗:?
他看向反派,就見對方拖着黏液身體挪了過來。
顧郗:“你要幹嘛?”
黑色黏液不說話,只是繼續一點一點靠近顧郗,然後流動着的膠狀分支試圖從被子的縫隙裏往進去鑽。
“诶,等等——”
顧郗動作迅速,立馬壓下掌心将那抹小小的黑色按了下去,“你自己說話,到底要幹什麽。”
面對這位“生性不愛說話”的反派,顧郗有的是法子。
于是,被按住了黏液的反派和人類青年僵硬對峙了片刻,前者才慢慢放松,率先選擇投降。
分布于他臉上靜态的黑色又開始緩慢流動變化,看似整體、相互黏結的黏液逐漸向兩側分開,它們小心自中央傾斜開一道縫隙,很快就展露出了默珥曼族人完好無損的那半張臉。
整個過程中,顧郗安靜注視着對方。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在開一個你知道底細的禮物盲盒,可偏偏每一次看的時候都能被挑起來莫大的興趣。
甚至偶爾,顧郗會好奇反派側臉森森的白骨是怎麽來的……是因為實驗室裏發生的事情嗎?
他也同樣好奇,對方胸腔內缺失的心髒,是不是正浸泡在廢棄實驗室內的福爾馬林溶液中……
顧郗覺得,自己應該定個時間去鹽湖中央的金屬箱房裏看看,他敢肯定,那裏一定藏匿着和反派異化程度有關的大秘密。
正當顧郗發散聯想的時候,露出嘴巴的反派開口說話了。
黏液:“你……冷?”
顧郗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他冷到牙齒在打哆嗦,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還用問?
顧郗:“不然呢?我很熱?熱到發抖?”
默珥曼族人一愣,他的黏液抖了抖,從新分支出一條搭在了顧郗的被子邊緣,往外扯了扯,“熱……取掉?”
顧郗:???
合着您這是聽不懂反話啊?
輕輕“啊”了一聲的顧郗抽着嘴角笑了笑,按住了反派準備抽離自己被子的另一截黏液,他決定以後再也不和這個家夥開玩笑了。
顧郗笑得溫柔平靜:“不,騙你的,其實我很冷。”
這一回,就連顧郗都能從那俊美的半截臉上看出“原來如此,你冷就早說”的情緒。
黑色黏液:“冷,抱……抱你,暖……的。”
比起第一次說話到現在,顧郗能夠感受出來反派的變化。他配合道:“你抱着我就暖和了?”
顧郗想到了當初初見不久時被反派的黏液裹懷裏的經歷,确實暖和很多。
黏液立馬點頭,顯然是一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的樣子。
顧郗冷漠,“說話。”
黏液:“是、是……”
行吧。
顧郗咂巴了一下嘴,偏頭打量着坐在自己身側黑乎乎的反派。
他先是小心湊過去聞了聞對方的頸側,沒有血腥氣,只有一股和伯蘭得冰谷一般的冰雪氣,以及淡淡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海洋味兒。
确定了對方衛生的顧郗正想收回腦袋,下一秒忽然被黏液按着後腦勺,整個鼻子都沖着反派砸過去——
“嗷!”
本以為有黏液緩沖的顧郗沒想到自己直接砸到了對方的鎖骨上,包裹在那裏的黑色不知道什麽時候快速散開,以至于這一下砸得結結實實,就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的顧小少爺都忍不住鼻腔發酸、眼眶發紅。
眼淚差點兒就出來了!
“哩趕麻啊(你幹嘛啊)?”
本來兇狠的質問,因為捂着鼻子的氣音變成了撒嬌的模樣。
皮膚對比人類硬度略大的默珥曼族人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他小心伸手摸了摸對方發紅的鼻頭,又摸了摸自己被人類觸過而微微發麻的鎖骨,忽然找到了幾分接觸就能帶來的異樣快樂。
剛才被嗅聞的那一刻,屬于人類的氣息輕柔地灑在了默珥曼族人的頸側,那一瞬間他緊繃的肌肉完全可以殺死一頭大白鯊。但他忍住了,只是僵硬着肩胛、手臂,安靜沉默地感受着氣息的噴灑和遠離。
他喜歡這種感覺,這才伸手将人類按向了自己。
只是沒想到人類竟然脆弱到了這種地步,果然還是得小心飼養……
黑色黏液試圖轉移話題,“我……幹淨,的。”
“我知道你幹淨!”好不容易忍過酸澀的顧郗吸了吸鼻子,“你快動起來,我要冷死了!”
自覺丢臉的顧小少爺一副鹹魚躺平的模樣,将一切主動權交給了對方。
而在得到應允後,單看就很有重量感的黑色黏液立馬匍匐前進,它們擠開了覆蓋在人類下半身的被子、擠開了羽絨服的遮擋,完完全全以自身相貼。
這是一種怪異又莫名令人上瘾的感覺。
像是巨大的森蚺再一次抓住了獵物,只是這一次它沒有使出絞殺的手段,而是格外溫柔小心,張開可怖的嘴、收起帶有毒液的獠牙,将主動祭獻的獵物從一邊開始吞食。
溫吞而緩慢,略微顯現的擠壓感漫過顧郗的腳踝、小腿、膝蓋……他冷到像是一塊冰的下半身逐漸被一處溫暖的巢穴吞沒,随後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等顧郗忽然反應過來時,污黑的顏色已經鑽進衣擺,淹沒至他的胸膛,只勉強露出了可以自由活動的手臂和腦袋。
不得不承認,黏液牌睡袋的保暖力度是杠杠的,不多時顧郗就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暖和起來。
舒服!
他發出喟嘆,縮着肩膀在黏液裏蹭了蹭,很快另一道發涼的軀幹靠了過來。
——是反派。
顧郗正準備往邊上擠一擠,防止彼此肢體相處,下一秒就被一條冰涼的手臂橫在腰腹。
這一回黏液主動開口了,“伴侶,抱。”
聽着反派越來越順溜的說話聲,此刻顧郗只有一個想法:嗯,搬起石頭砸到了自己的腳。
作為頂着“伴侶”名頭行保命之事的顧郗,他自然不能被對方比下去,不然事情敗露,他這點兒肉恐怕都不夠反派塞牙縫。
男人在這一方面不能輸!
莫名的勝負欲站起來了。
于是,反應迅速的顧郗立馬翻身回抱,佯裝一副自己很有經驗的模樣,将手臂大大咧咧地搭了過去。
啪!
即使蒙着一層黏液,這聲響都有點兒脆得過分了,甚至不小心落在那出地方的手掌還感受到了肉皮顫顫巍巍的回彈。
這麽富有彈性的位置,不是……就是……甚至還讓顧郗聯想到和家裏人去吃海底撈的慕斯酸奶兔。
顧郗:……
黏液:……
“咳咳。”顧郗打破了沉默,低聲道:“不好意思,第一次當伴侶,經驗不足、多多擔待啊。”
說着,他小心翼翼收手,轉而搭在了對方的腰側,作為道歉的禮物還補償了反派一場發情期的貓貓拍,摸得反派“咕嚕咕嚕”,很快就忘記了剛才的失誤。
此刻,帳篷外逐漸揚起來的風在呼嘯着,簌簌的聲響連綿不斷。
而帳篷內則一片安然——
顧郗和異化狀态下的默珥曼族人周身都裹着黏液靠坐在疊好的棉被上,前者教、後者學,正逐字逐句試圖讓反派擁有更加流利的表達。
不那麽怕冷的白翅迪卡雀則像往常一樣蹲在顧郗的腦袋上,毛茸茸的黑色發絲成了它最喜歡的一個巢。
從晨曦到日暮,殘忍的冰谷凍土上似乎都多了些溫情。
遠處雲層壓山,天光逐漸暗沉。
鑲嵌在伯蘭得冰谷內的鹽湖悄然冒泡,成群結隊的食人魚群似乎有些莫名的焦灼。
與此同時,經驗豐富的猛犸母象首領忽然高擡長鼻,仰天發出長且凄厲的嘶鳴,似乎可以劃破天際。
那瞬間浮起的悚栗感叫人汗毛倒豎,同時也叫勉強披上牦牛皮遮擋的顧郗猛然拉開帳篷,眼神發沉地看向遠處的天空。
——某些預兆,已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