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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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不好,早上起就陰陰的,有風,城市上空烏雲彌漫,空氣涼嗖嗖。
桑彩出門前看過天氣預報,今日多雲轉晴,無雨。
所以她也就沒有帶傘。
誰知,随着門被推開的吱呀一聲,外面大雨猝不及防嘩然落下。
就像這場時隔多年的,毫無預兆的再次相逢。
……
推開門的男人身型修長清瘦,戴黑色口罩,穿黑色西褲,身上是款式簡單,做工精致的白襯衫。襯衫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直到領口下面那粒,領口是平整的,袖口也分外整潔,整個人幹幹淨淨一塵不染,不像從風雨中走來,倒像是剛做完造型出來。全身上下,也就只有黑色發絲被室外的風微微撥弄過,但并不顯得淩亂。
摘下口罩,都能直接去拍雜志封面。
看到桑彩,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僅一瞬,就不帶感情地移開。那眼神,平淡得就像看見了一束花,一株草,一個從未謀面過的路人 。
絲毫不露心緒。
雨聲中,他反手關門。
門合上,不重地一聲。
一聲過後,桑彩回過神。
她佯裝淡定,輕飄飄移開視線,轉回身,踩着高跟鞋面無表情走向靠椅,坐下去。
全程,一言未發。
就像沒有看見洛燃。
桑彩坐在那,脊背直挺挺,筆挺到看上去甚至有些僵硬。鬓發剛才被風吹亂了,膩膩地黏在側臉,她也沒去整理,安靜一兩秒,目光越過洛燃,望小何,神色如常道:“來坐啊。”
小何站在原地,一臉懵。
這這這,什麽情況?
見面不打聲招呼嗎?
都是圈內人,哪有見面不打聲招呼的?哪怕是有過節的兩個藝人,見到了,別管心裏面怎麽咒罵對方,表面也得和和氣氣點個頭問個好啊。否則傳出去,媒體又有得寫。
以前桑彩出席活動,活動上就算見到對家,見到讨厭的人,也沒像今天這樣無視掉啊。
而且這倆人壓根是兩個世界的,面都沒有見過,既不會是對家,也不可能有仇。桑彩怎麽就把洛燃給無視了?
……
沒人說話,等候室內安安靜靜。
關了門,雨聲明顯減弱,洛燃提步走進來。
眼看着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小何急忙問候:“洛老師好。”
很清晰的一聲。
沒想到,傳聞中很有禮貌的洛燃像是沒有聽見小何這一聲問好。腳步不停,目不斜視,居然居然,徑直從她身前走了過去。
小何雙眼睜大,有點被吓到,不知所措。
正猜測着洛燃是不是在介意桑彩剛剛的态度。
洛燃又停下。
人都走出半米了,隔着半米的距離,他突然回身,沖小何點了下頭。
似乎才聽見她的問候。
回應過後,沒有繼續交談的意圖,洛燃轉回身,邁步繼續往前。路過桑彩時,他眼神無波無瀾,步伐絲毫不亂。
像是,路過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空椅子。
同一時間,坐在椅子上的桑彩垂下眼眸,長睫毛也耷拉下去,沒看他第二眼。
幾秒鐘,腳步聲消失。
桑彩自己都沒察覺,在腳步聲消失的一瞬間,她僵硬的脊背頓時放松。
不久,又是一串腳步聲響起,是小何小步跑過來,總算到她身邊坐下了。
椅子很長,小何卻挨桑彩很近,幾乎貼上來。剛坐下,就用胳膊肘撞撞桑彩,壓低語調,用氣聲湊到她耳邊:“姐,你剛剛怎麽……”
小何一開口,桑彩就知道小何要提她剛剛沒跟洛燃打招呼的事。
“他戴口罩呢。”她随口敷衍小何:“我認不出。”
答話時,用的是正常音量。
小何莫名頓了一下。
再次開口時,她又是用氣音:“那……”
可以聽出語氣有點急促。
急促得桑彩以為小何要訓她了。
她微微擰眉,為自己辯解:“我又不是他粉絲,像你一樣連他眼睛都認得出。遮住臉,我哪知道他是哪位,我……”
小何胸口明顯起伏了下。
她還是用氣音。這次更急促,是打斷她的:“姐!”
“……幹嘛?”
桑彩回着話,不由擡眸,望洛燃消失的方向:“我就是沒有認出……”
話說一半,看到坐在不遠處,屈着兩條長腿垂頭靜靜看手機的男人,她卡了殼。
洛燃怎麽還在這裏?
為什麽沒進房間?
不會啊,按理說,他不用像她一樣在這裏等着啊。
……
桑彩思緒不可避免地亂了兩秒。
第三秒,一直靜靜坐在那裏,仿佛置身事外,沒聽見有人講話的洛燃似有所感,忽地擡起頭遙遙朝她望了過來。
不偏不倚,他的目光第二次與她相遇。
然而然而,又是一觸即離。
像是事不關己,毫不在意。
桑彩有一瞬間靜止。
兩人距離不算遠,可也并不算近。
桑彩能看清他的雙眼,但分辨不出他此刻的眼神。
他會是什麽眼神呢?
她想,他多半是漠然的,不在意的,無所謂的。
她猜,說不定他剛才,根本沒注意她說話內容。
在一起過一段時間,她太知道洛燃了。
他從不關心外界。
不在意其他人是怎樣看待他。
他一向,只關心他自己的事情。
……
很快,桑彩調整好表情。
她別開目光,冷下臉,極其刻意地不再看洛燃。
并頑強地仍舊用正常音量,硬是一字一頓,把自己剛剛沒說完的話補全。
“我沒有認出他。”
安靜。
窒息般的安靜。
雨聲嘩嘩。
沒有人再說話。
一秒,兩秒,三秒……
桑彩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不語。
洛燃也沉默不語。
小何膽戰心驚。
空氣沉悶窒息。
第四秒,
吱呀——沉悶被打破,裏間的門開了。
不久前進去的工作人員從裏間走出了來,沒立即注意到洛然,他先是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通知桑彩進門。等桑彩踩着高跟鞋走出好幾米遠,他注意到另一邊的洛燃了。跟洛燃說話時态度明顯客氣不少,恭恭敬敬地也請洛燃進去。
洛燃平靜起身,眼裏仍舊無波無瀾,捕捉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小何坐在原地,眼睜睜看着這倆人從一左一右,到挨接越近。互不理睬地一前一後走進同一扇門。
——完了。
小何無聲哀嚎,機械地默默捂臉。
——這下,沒仇也變有仇了。
-
房間裏只有兩人,一個是編劇,另一個則是導演洛桡。桑彩與洛燃進去時,兩人還在讨論劇本,你一句我一句的。
門關上,讨論劇本的聲音才停下來,二人擡頭。
桑彩馬上感覺到兩道審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的同時,洛桡擡手虛指了下空着的第三個位置,示意她身後的洛燃來坐。
态度熟稔又随意。
洛燃始終沒有作聲。
被大名鼎鼎的洛桡如此寬厚對待,他也只是略略點一下頭。越過桑彩時,依舊不做停頓,襯衫迅速擦過桑彩裸.露的肩。
在洛燃看不見的地方,桑彩睫毛顫了顫,眼睛跟了他大約半秒,眼神絕算不上友好。
只半秒,恢複如常。
洛桡停止對桑彩的打量,把桌面上一張紙推給她。
“你有三十分鐘。”
桑彩點點頭。
摒除掉腦海中亂七八糟一切雜念,她揀起這張紙。
低眸掃兩眼紙張上不長的兩個段落,她用一分鐘總結出故事的關鍵詞:久別重逢。
這兩段,講的是一對因意外分開的情侶尋找對方多年,找不到,一度以為對方已不在人世,絕望之際,意外在初遇的咖啡廳裏重逢。
——假。
桑彩忍不住在心裏暗暗評判,才不會有誰尋找誰很多年呢。
又掃了幾眼。
重逢時他們已經三十多歲了,不能确定對方有沒有家室。兩人見面後,按耐下內心激動,想知道對方的情況,又不敢問,怕承受不起失望。最終,只是克制着簡簡單單互相問好,客客氣氣短暫擁抱。
沒有一點越線。
——放在現當實中,一對不知對方死活的情侶分開這麽久,早就該各自結婚。如果重逢時有哪一方單身,那一定是他因為離了婚。
桑彩很冷漠地想。
更現實一點,那麽應該是像她與洛燃一樣……
與此同時。
洛桡:“洛燃啊,待會你們兩個搭一下吧。”
桑彩一愣。
放飛的思緒瞬間止住,她倏地擡頭,望洛燃。
洛燃不知何時摘了口罩,露出的下巴緊瘦,鼻梁筆挺,雙唇飽滿,膚色冷白 ,看不見一絲瑕疵。
憑良心講,洛燃的确有張好看的臉,好看到能使人一眼難忘。他的眼睛也相當漂亮,眼裂不寬不窄,眼尾微微上勾,眼型略長,雙眼皮淺淺淡淡,整體看起來十分特別十分好看。
桑彩剛才說謊了。
洛燃那雙眼睛,她其實比誰都熟悉。即使很多年不看,也能在腦海中清晰勾勒出來形狀。
分開這麽多年,她沒再見過更好看的眼睛。
他天生該當明星
養眼,且無情。
此時,養眼且無情的洛燃人坐在椅子上,正低垂眼睫,低頭看桌子上厚厚的一沓劇本。
不知是因為看到精彩段落太過投入,還是看到無聊段落不禁走神。這麽久了,桑彩沒聽見屋子裏響起過紙張翻動聲。
連洛桡說話,洛燃也沒立即回。
一時間,室內竟安靜了。
——連導演的話都不理。
——這才真叫耍大牌吧?
——她以前哪到哪啊。
桑彩木着臉,低垂眼睫,默默為四年前的自己鳴不平。心底篤定,洛燃定會拒絕洛桡。
拒絕也好。
雖然遭到拒絕很沒面子。
可哪怕是演戲,她也不想擁抱洛燃。
然而下一秒,
她聽見斜方響起清清冷冷,極淡的一聲:“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