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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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燃出道以來,沒上過綜藝,沒接過代言,極少參加商業活動,接受采訪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維基百科上對洛燃的職業介紹只有簡簡單單一項——演員。
桑彩為了賺錢,什麽零零碎碎的通告都接,沒有所謂的藝術追求,更沒有一定要演戲的人生理想,她演技不算出彩 ,也沒想過精進。而洛燃正好和桑彩相反,這些年,他真的只是在做演員,專注拍戲,心無旁骛。産量不多,部部精品。
不拍戲的時候,就是在進修,學習。
不關注娛樂圈的人很可能不知道洛燃,但多多少少,一定聽說過或看過洛燃出演的某部作品。
就連桑彩,也能不經思考地吐出洛燃的代表作。
但也僅限于聽說。
實際上,她沒看過洛燃的任何一部電影。
桑彩見證過洛燃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一面——見過他無奈,見過他失态,見過他眼尾泛紅,幹淨淡漠的面容沾染欲.色……唯獨唯獨,他演戲的樣子,她一次也沒有見過。
……
大雨不知何時停了。
窗外仍舊是陰,烏雲沒散,太陽沒有出來。下過雨的午後靜寂陰沉,沉悶得令人透不過氣。
時鐘飛快轉動,很快到了事先約定好的時間。
正正好好三十分鐘,安靜的房間有了輕微響動。桑彩按下複雜心緒,本能望向聲源。
斜方。
洛燃方向。
她擡頭,看見斜方洛燃合上了桌子上那厚厚一沓劇本,垂下眼眸,慢條斯理打理起袖口。動作間,一小截綁在他手腕處的黑線若隐若現。
黑線極細,蜿蜒過他凸起的腕骨,漸漸隐沒,直到看不清楚。
打理完袖口,他不緊不慢地從座位上起身。身上的襯衫幹淨平整,不見一絲褶皺。
這期間,他擡眼,似乎看過桑彩一眼,又似乎沒有。
桑彩反應迅速地立即垂下眼皮,兩行宋體小字霎時映入眼簾。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是馬上要說的臺詞。
……
桑彩捏緊手裏劇本,不禁再次擡眸。
發現洛燃正朝自己走過來,她又想別開眼。但忍了忍,忍住了,努力表現出不在意。
她為什麽要躲。
她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麽躲。
不過是一起演個戲。
作為演員,和讨厭的人搭戲是常有的事。有戲演的時候,桑彩也不是沒跟讨厭的人一起演過。
演戲而已。
這再尋常不過。
雖然,她跟洛燃關系特殊……
但自始至終,洛燃對她都是無視的,不在意的。
如果她表現得太過在乎,在某種角度上,豈不落了下風?
房間裏,洛燃的腳步聲沉穩清晰。
桑彩捏着劇本的手指一點一點放松,平靜直視洛燃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在距離桑彩半米的位置,洛燃站定,表情趨近于無。
站定後,他眼睫低垂,雙眼皮褶皺淺淺淡淡,眼睛若有似無地掃過桑彩發頂。
神色疏離,眼裏仍然不帶一絲感情。
半米。
一個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安全距離。
隔着半米,桑彩能夠看清楚洛燃紐扣樣式,襯衫紋理。甚至,還能夠捕捉到他胸膛輕輕起伏的細微幅度……
——不是第一次站在這個角度看洛燃。
實際上,很久很久以前,四下無人的時候,桑彩是不肯只這樣隔着半臂距離幹巴巴觀察洛燃的。她還要把耳垂貼在他衣料上,聽他心髒一下下沉穩有力地跳,把掌心覆蓋在他的胸口,感受他有規律的呼吸。
有規律的呼吸偶爾會變得沒有規律。
心跳也會漸漸紊亂。
然而,每當桑彩仰起頭,用指腹慢慢地摸洛燃下巴,眼睛一眨一眨,觀察洛燃的臉,洛燃都面無表情。一副無欲無求清清冷冷,什麽都沒有想的樣子。
如同此刻。
不同的是,桑彩此時的表情與他的如出一轍。
以及,
這半米距離,桑彩是再也不可能跨過去了。
……
洛桡:“開始吧。”
桑彩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放下手中劇本。
風一吹,紙張嘩啦一聲,從桌面輕飄飄滑到地板。
桑彩正要去撿,視線不經意與洛燃的輕輕一碰,動作頓住。
這時的洛燃完全變了。
人還是那個人,臉仍是那張臉,改變的是眼神。
洛燃站在桑彩面前,略微低下頭,重逢以來,第一次把桑彩放進眼中。用那雙好看的眼睛,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桑彩,情緒複雜難明,包含着讓人看不懂的東西。
桑彩睫毛一抖,無意識咽了一下。
這裏是他先說臺詞。
然而,一秒,兩秒,三秒……
他安安靜靜的,不知為何一直沒有作聲,像是忘記臺詞。
半分鐘過去了。
洛燃就這麽久久地,一錯不錯地凝望桑彩。克制,隐忍,深情,找不出一絲一毫的表演痕跡。
桑彩從來不知道,洛燃也能露出這樣的眼神。
她忘了臺詞的事。
在他的凝望之下,她身體由僵硬到放松,情緒漸漸豐富,心裏面竟然湧上一絲傷感。
桑彩一時間也分不清這一絲傷感是屬于她的,還是屬于角色的。
說不清,道不明。
終于,洛燃說臺詞了。
“好久不見…”
他聲音依然是清冷的,清冷到有一點涼,可是卻飽含情意。說話時,像是意識到什麽,眼神終于有些收斂,不再牢牢地粘在她身上。可是收斂也只收斂那麽幾秒,說完話,他忍不住繼續盯着桑彩細細地瞧。
真是仔仔細細的。
當有這樣一個男人如此深情地注視着你,真的很難不被左右情緒。
“……好久不見。”
桑彩按劇本設定的,率先朝他伸手。
期間,她眼睛也沒從他臉上移開過。
這麽多年過去,洛燃也有一些變化。
輪廓深了一些,線條更加硬挺。左眼睑下那顆痣仿佛也淺了一些。
從青澀到成熟,他長成了她曾經幻想中的樣子。
一絲不差。
指尖被被輕輕碰了一下,有些涼。
桑彩垂下眼眸,看見洛燃細長的手指一點一點,穿過她的指縫。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恍然間,她記起她以前最喜歡洛燃的手。
走路要牽,睡覺要牽,就連上自習課,也要在桌子底下偷偷地牽。
不止牽,她有時會趁他不注意偷偷咬他指尖。
他一開始被咬,還會莫名其妙又詫異地瞥她兩眼。到後來完全習慣,察覺不到似的,眼都不眨一下,該幹嘛幹嘛。
她還不滿意,撇嘴,不高興他不給反應。于是咬得更加用力,在他手上留下淺淺牙印。
……
戲演到一半,洛桡突兀叫停。
洛燃頓了一下,率先收回與桑彩交握的手。
桑彩手一空,也把手放下。
她擡眼掃洛燃。
洛燃面無表情,眼神淡淡沒有什麽情緒,目光早已不在她身上停留。
像換了一個人,非常無情。
桑彩還是第一次見到出戲速度快到用秒來計算的人。
她調整了下情緒,努力恢複冷臉,不想讓洛燃察覺她剛剛入了戲且暫時沒有出戲。別開眼,後退幾部,不動聲色與他拉開距離。
兩人之間距離從半米變為一米。
一切發生在頃刻間。
座位上,洛桡打量着眼前上一秒還深情對望,下一秒就互不理睬,從頭到尾連句客氣問候都沒有過的兩個人:“……”
他眼睛在他們兩個身上來回瞟了兩番,最後看桑彩:“你先回去,等通知。”
沒有明确表現出滿意或不滿。
桑彩點點頭,沒多問,也沒旁敲側擊什麽,沉默退出房間。
離開時,路過洛燃,她目不斜視,衣角迅速擦過去,摩擦聲音細細微微。
關門聲響起。
洛桡不住地瞅洛燃,忍不住問:“洛燃,你是不是對桑彩有意見啊?”
洛燃唇角平直,眼睫垂下去,睫毛密密長長。
“沒。”冷冷淡淡的一個字。
洛桡不信,不依不饒:“但你這态度不對勁啊,一句話也沒有,還擺臉色,你可沒對誰這樣過。”
“……”
“怎麽回事?”洛桡八卦:“你和那小姑娘有仇?”
“……”
“人家一個小姑娘,怎麽你了啊?”
“……”
洛桡還想他們猜猜具體有什麽仇。
洛燃平靜打斷:“合同。”
兩個字,成功讓洛桡一噎,閉嘴了。
實際上,洛桡這部戲一直想找洛燃出演男主,找洛燃找了很久,洛燃都在國外進修,不願意結束課程回來演戲。
不知怎麽突然回來了,被他塞了劇本,看兩頁,也不知道有沒有點興趣演。
不管有沒有,合同沒簽。那麽即使有興趣也可以不來演。
洛桡服了,服輸道:“行,行,我不問了。”
想了想,強調:“不過公是公 ,私是私,本子你帶回去再好好看看,好好考慮考慮……”
意有所指:“別因為不願意跟誰合作,就拒絕演。”
洛燃沒回話,一手拿起劇本,簡短打招呼:“走了。”
洛桡點到即止,也不多說,順着他的話接下去:“走吧走吧,回老宅記得代我給老爺子問聲好。”
洛燃略一點頭,答應了,轉身出門。
沒人注意到他離開時,那只自然垂在身側的剛握過桑彩的手 突然幅度很大地疾速伸展了下。
仿佛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