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動心
動心
年節到來的時候,西昭的皇宮裏卻并不怎麽熱鬧,雖然之前這麽重大的節日裏,程予施不知道西昭都是什麽樣子的,但今年的确覺得有些冷清了,基本看不到什麽人為年節忙活。
可能是因為打了敗仗的緣故吧。
她有幾次遠遠看到西昭帝,滿臉郁色。
後來聽祥妃也偶爾的提起過,朝堂之上似乎現在彈劾西昭帝的不少,因為他的好幾個決策都下的不好。
而下一任西昭帝,也就是西昭的太子,據說是個非常不着調的浪蕩子——這是聽玄狇說的。
玄狇曾表示,整個西昭的皇宮像開着讓人随意進出的大門,不聽牆角都對不起自己。
因此他閑着沒事就在到處聽牆角。
好吧,程予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明明巡邏的衛兵一隊接一隊,西昭帝自己身邊也有不少高手環繞的樣子——而且,她也實在難以想象冷冰冰對任何事情都沒反應的玄狇偷聽別人談話時的樣子。
因為玄狇沒事就在西昭皇宮裏到處聽牆角了,所以偶爾會給給無聊的程予施講着聽,雖然聽玄狇講八卦真的不是一個很好的體驗。
這天難得天氣不錯,程予施讓二團在院子裏擺了軟榻,躺在院子裏曬太陽,月份越來越大,她也越來越疏懶。
昏昏欲睡之際,看到玄狇從外面回來,随口問了他一句,“去哪兒了?
“太子宮。”
“哦?太子在做什麽?”程予施聽罷,提起了幾分精神,好奇問。
“玩女人。”
“……”程予施看着一臉面無表情的玄狇,難道他剛才一直在偷窺活春宮?
呃,不過這會兒是上午吧,太子竟然白日宣淫?西昭這麽開放的嗎?
正想着,玄狇又補了一句,“不好看。”
“……是過程不好看?還是人長得不好看?”
“都不好看。”
“……”難為你了,這麽不好看還去看,按說以他的能力,在聽到動靜的第一時間就該知道是幹什麽了,“你有沒有想過找房媳婦什麽的?你看二團怎麽樣?”竟然大白天的去偷看別人的這種事,肯定是想媳婦了。
玄狇聞言轉頭看了一眼那邊拎着滿滿一桶水虎虎生風跨進院門的二團,只見她幾步走來,用健壯的臂膀拎高水桶搭在缸沿把水嘩嘩倒進去,兩團臉蛋因為天冷而凍出別樣的紅。
玄狇淡定地轉回頭,“不用了,我喜歡一個人。”
程予施本就為打趣,如今看玄狇的樣子覺得特別搞笑,于是道,“你還挑三揀四,本公主還不樂意把二團嫁給你呢。”
二團倒完水耳尖的聽到有人在說她,放下空桶跑過來,“殿下,您叫奴婢?”
程予施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麽,發現玄狇已經閃沒影了。
程予施只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作罷了,“沒事,幹了這麽多活兒,怕你累,想讓你休息會兒。”
二團大大咧咧地道,“不累!奴婢以前在家,挑幾缸水都沒事,這算什麽。您等着,奴婢去燒水給您備熱水去。”
程予施愛泡澡的習慣即使懷孕了也沒改,雖然大夫說孕期泡澡時間不宜太久,程予施也只是把時間縮短了,還是每天堅持。
這已經算是她在西昭唯一一點愛好了。
以前程予施在大梁王府的時候,每日還有心性出門玩,可是在西昭,不知是因為懷孕,還是因為心裏揣了事情,她基本很少出門,只窩在祥妃的偏殿裏,哪裏都不曾去。
只是過年的年夜飯是無論如何都要去的。
當天,程予施穿了裏三層外三層,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帶着二團和嬷嬷去赴宴。
嬷嬷是林老夫人派來的,說是程予施月份大了,需要有經驗的嬷嬷在旁邊指點,護着點。
程予施接受了林夫人的好意,畢竟一是她真的沒有經驗,二是如果拒絕太多,真的會讓人産生懷疑。
西昭跟大梁比起來果然要貧瘠不少,單從皇帝的住所便可以看出端倪。
面積差了一倍不止,下人也差了一倍不止,還有其他一些陳設與裝飾,甚至還不如大梁某些臣子。
原主在西昭時,也只有小珠一個貼身侍婢,對于一個公主來說,真是寒酸極了。
因為地方小,所以沒走多久就到了,但程予施還是有些累得扶住了腰。
進入宴會大廳後,她選了個稍稍角落的位置做了。這裏的講究也不如大梁多,大家坐的也比較随意。
如今她見了西昭帝,感覺也是很複雜,因為她的腦子裏總會浮現玄狇跟她說的,前幾天他偷偷讓人運了個□□進來,天亮又送走的事。
挺好的,嗯,老當益壯。
果真上行下效,老子什麽樣,兒子就什麽樣。
在年夜飯上,程予施頭一次見到了那位浪蕩子,哦,不,是太子殿下。
一看到太子,程予施颠覆了對浪蕩子的定義,她還以為浪蕩子都是風流倜傥的模樣,哪知道這位西昭的太子殿下是個另類,長得如此一言難盡。
于是就不由想起那天玄狇跟她對話。
現在程予施看了看太子,表示同意,的确不好看。
就算他表演活春宮,她都是沒什麽興趣看的。
西昭規矩不如大梁多,座位設置上也沒有太大講究,程予施就選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了。
剛坐下不久,旁邊的位置竟然跟着坐了一個人。
程予施往前看了看,前面還有一些空位置。按理這些人都想往前湊才是,畢竟那離西昭帝要近得多。
她轉頭去看,發現是小月都。
其實程予施也分不太清楚西昭的官階都是怎麽分配,什麽大月都小月都的。
之所以知道這個人是小月都,還是之前有次見過,聽別人這麽喊他。
雖然不知官階大小,但這位姓秦的男人年紀輕輕就在朝廷作官,應該還是蠻厲害的。
想不到秦月都坐下後沒多久,竟然主動跟她說話了,他說,“公主殿下,下官敬您一杯。”
程予施舉起茶水杯回了一個,“抱歉,不能飲酒。”
秦月都長得身形高大,眉毛濃黑,線條硬朗,皮膚偏黑,顯得格外有男人味。
完全不像是文官,倒像是武官,程予施想。
秦月都顯然不在意程予施喝不喝酒,他幹了手中的酒之後,黑黝黝的眼睛直盯着程予施看。
程予施淺淺喝了一口參茶,面上笑的一派溫和,心裏卻直起嘀咕。
她與這位大人見面不會超過三次吧,完全不熟悉,這人怎麽這麽沒禮貌盯着別人看。
好在他看了一陣後就轉過頭不再看了,程予施也松了口氣。
被這麽赤裸裸的視線看着可真不舒坦,如果不是自己還大着肚子,她真的要懷疑對方看上她了。
百無聊賴的吃完了年夜飯,程予施就要退下了,如今她熬不得夜,困得也早,得回去休息了。
她起身時,眼尖的看到旁邊的秦月都竟然眼睛掃過來了一下,似乎在她肚子上看了一眼。
“……”這有什麽好看的,西昭應該每個人都知道她懷孕了吧。
程予施由二團攙着回去了,然後早早就在宮裏歇下了。
半夜被外面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吵醒,程予施迷迷糊糊的醒了,卻再睡不着了。
月份大了之後,睡覺總是忽睡忽醒的,程予施躺了一會兒睡不着了,就披了衣服起來。
屋子裏沒人,程予施下床,裹上厚厚的帶着白毛的披風,出了屋門才發現,二團正跟其他幾個丫鬟站在院子外面叽叽喳喳地看遠處的煙花。
程予施也沒叫她,自己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就沿着走廊往外走。
即便她自己一個人她也不擔心,因為她知道玄狇會跟着。
踩着月色走了一陣,遠處依舊是熱鬧的,她卻突然有些孤單。
這時候,不知道謝呈宥在做什麽,是跟着大臣們一起慶祝新年?還是在陪新的妃子?
程予施突然又生出茫然來,那感覺就像是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的堅持到底對不對,有沒有意義。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閉上眼睛靠着假山站了一會兒,等心裏那股難言的窒悶感過去了之後才又站起身。
剛走了沒兩步,竟然發現前方似乎站着個人。
黑燈瞎火的程予施吓了一跳,仔細看了看,發現是剛才在宴席上看到的那位秦月都。
程予施跟他并不熟悉,且印象也一般,此人給人感覺太有攻擊性,程予施本能的想離遠些,更何況她現在也沒心情搭理誰,當下連招呼也沒打,轉身就走了。
秦枭看着程予施離開也沒出聲,黑黢黢的眸子盯着那道纖瘦地身影一瞬不瞬。
“小心那個人。”離開那裏後,玄狇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程予施身邊,提醒道。
程予施往回慢慢走着,眉頭微微皺起,“他想幹嘛?”難不成跟原主有關?又或者,他懷疑她肚子裏孩子的真實身份?
玄狇搖了搖頭,“不知。”那人給人感覺太過鋒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随時打算砍人于馬下,“找機會探探。”
程予施點了點頭,還是小心為上。
遠處的煙火漸漸停了,她回屋也沒什麽睡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很久後,才迷迷糊糊的再次睡了過去。
正主去了以後,她很少做夢了,但這個夜裏她卻做了個夢,夢見謝呈宥派了人過來,說要接她回去。
她在夢裏笑了。
*
剛過完年,謝呈宥就命人給遠在西疆的馮源去了一封信。
去年大滅西昭後,他就讓馮源馬不停蹄的又去了西疆駐守,正是為了今年開春做準備。
陳繼遠、高良、賈郁等幾個人一起出了禦書房的門,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無奈。
謝呈宥登基不過幾個月,根基明顯還不夠穩固,尤其後宮那位太後活着,朝中的一些大臣也都還在觀望狀态,在這種時候,他竟然要糾集兵力去打西昭了。
不僅如此,他還打算禦駕親征。
他們自然知道原因,就是知道原因,才不知怎麽勸。
到頭來,也只能鼎力相助,在皇上不在的時候,幫忙穩住朝堂。
不過也是,西昭人都傳的太難聽了,去給他們點教訓也不錯——
*
陳繼遠從宮中回到程府,入門就聽小厮跟他說,李公子又沒吃飯。
陳繼遠擰了擰眉,心底有些無奈。
小厮喏喏的退到了一邊,不敢再說話。
雖然陳大人平時似乎很好說話的樣子,但誰都知道,一旦惹了他,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他在心底裏為那個李公子捏了一把汗。
他至今也不知道那個李公子和他們家陳大人是什麽關系,說是朋友吧,不太像,那李公子每天都會給陳大人甩臉色,哪有這樣的朋友。
說是敵人吧,更不像,沒見陳大人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誰哄着誰過,這李公子真是頭一份。
這麽想着,只見陳大人陰沉着臉色去找李公子了,小厮有些害怕的跟了上去。
那李公子看起來有些清瘦,也不知扛不扛得住他們家生氣的陳大人。
陳繼遠推開了門進去,就見李澤恒一個人坐在凳子前,面前的飯放涼了都沒動。
陳繼遠問,“絕食抗議是不是幼稚了點?”
“你什麽時候讓我走?”李澤恒不回話,反而問。
“不可能的,你死心吧。”陳繼遠說,“即使你餓死我都不會放你走。”
“你到底想幹什麽。”李澤恒問,“你把我安置在這裏,圖什麽?”
“我想幹什麽你還不清楚?”陳繼遠冷笑,“非逼我來真的你才肯面對?”
“……”小厮慢一步走到房門口,正聽到這句話,吓了一個激靈。
不、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卻又有種原來如此的釋然,怪不得……邊想着邊手忙腳亂的上前給他倆關上了門。
“你把我當什麽人了?”李澤恒一口氣堵在心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陳大人還是冷靜一下,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去,和我浪費時間幹什麽。”
陳繼遠氣的心肝脾胃腎都疼,索性不再說話,抓起他衣服摁在桌上就親了下去,邊親邊咬牙切齒,“你怎麽能這麽沒良心?”說忘就忘了不說,如今還說出這樣令人齒冷的話。
“你放開我……!”李澤恒掙紮,卻很快又被陳繼遠壓制住,他氣的也不顧形象了,拿腿去踢他,卻讓陳繼遠有機可乘。
二人更貼近了。
李澤恒氣的眼睛都紅了。李家沒落了,他如今毫無靠山,甚至要小心哪天不被連累的砍了頭,誠然不是位高權重的陳繼遠的對手,但他也不能容忍如此的欺辱。
從天之驕子般的存在,如今變得幾乎要人人喊打,李澤恒心裏的落差不是一點半點。
尤其還遇到這樣一個想把他當女人侮辱的。
陳繼遠親着親着,發現李澤恒不動了,只瞪着一雙通紅的眼睛看着他,裏面有憤恨,有無助,甚至還有一絲絕望。
陳繼遠輕輕吐了一口氣,稍稍放開了些他,“你到底在鬧什麽別扭?”
“應該問你想做什麽才對!”
“我說的很明白了,我想要你,懂了嗎?”
“你,你,我不是女人,你,你不要太過分了!”
“???”陳繼遠看着他,頓時找到問題出在哪了,他扶着桌子止不住的笑起來。
李澤恒看他笑,心裏更加憤恨,“有什麽好笑的?”
陳繼遠笑夠了,站起身開始脫衣服,李澤恒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你要幹什麽?”
“不把你當女人,我當女人。”陳繼遠直接拉過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懂了嗎?”
李澤恒頓時瞪大了眼。
*
西昭的天氣幹燥,陰雨天很少,下雪自然也少,一個冬天沒見一粒雪。
剛出正月,天稍稍有些暖意了。程予施在院子裏放了把椅子,坐在上面曬太陽。
二團穿着紅彤彤的棉襖,在給程予施捏腿。
玄狇不在,不知又去哪裏聽牆角了。
程予施迷糊着睡着了,後來冷不丁醒了,睜開眼睛時正對上一雙直勾勾的眼睛。
她慢慢扶着椅把站起來,不動聲色道,“秦大人有事?”
二團不知什麽時候走了,眼前站着一個人,正是那個秦月都。
“你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秦枭問。
“嗯?”程予施問,“秦大人為什麽這麽問?”
秦枭緊繃着下颚沒說話。他與林宴辰有同窗誼,雖然他萬分看不上這個嫁了人後還與他人私通懷孕的女人,除了這張臉簡直一無是處,這種女人送上門他都不要。
但是如果他懷的真的是林宴辰的孩子的話,他就勉強照拂她一二,畢竟這算是林家唯一的血脈了,“鄙人想求娶公主。”
“……”程予施笑容完美,“秦大人不是已經有夫人了?”
秦枭不耐煩道,“除了夫人還能有妾室,你放心,你肚子裏的孩子我自會視作幾出,不會委屈了他。”
“哦,真是謝謝了,不過不用了。”程予施揚聲沖門外道,“二團,送客。”
秦枭陰着臉,這個女人真是不識好歹,她現在這樣子有人肯娶已經足夠給她面子了,“你可想好了。”
“想的不能再好了,秦大人請回吧。”程予施平淡道。
二團聽到喊聲從門外一蹦一跳回來,看到秦枭陰沉着臉站在王妃面前,盡管她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可是仍是直覺的覺得此人不好惹。
不過敢讓王妃不開心,就是她的敵人,管他好不好惹,二團上前拉開架勢上去開始趕人,“我們家殿下讓你離開。”
秦枭黑着臉走人了。
只是回去後秦枭心裏越發不是滋味。想到見面時,她沖自己微笑的模樣,心中更是一陣煩躁。
秦枭轉頭看着身邊規規矩矩的夫人,心裏想着女人就該這樣才對,哪能像那個公主一樣,如此不守婦道,嫁人之後還會有別人的私生子。
他想,如果不是看在林宴辰的面子上,他是絕對不會找她的。
想來她拒絕自己,也是覺得有失身份吧,畢竟她曾出嫁大梁,又與林宴辰……。
這麽想着,心中氣才順了些。算了,看在林宴辰的面子上,他改天再去問問陛下。
*
崇元二年三月初,剛登上帝位不久的謝呈宥突然不顧衆臣勸阻禦駕親征。
他一路跋涉來到西疆邊界,彼時,馮源已經帶兵開始進攻西昭。
西昭自從林征去世,已經沒有太拿得出手的将領。
而大梁這次顯然也是蓄謀已久,去年西昭攻打大梁的情景在今年完美複制,而且更因為西昭國土面積更小,甚至只有半個月的時間,大梁兵眼看就要打到帝都。
而這次,西昭顯然再沒有另一個謝呈宥。
西昭皇宮已然亂成一團,西昭帝更是想到,難不成,謝呈宥是知道他們大梁的傳國玉玺在這裏,才親自進攻?
眼看就要兵臨城下,西昭帝匆忙派人去與大梁議和,說願意讓出三座城池,以後永遠臣服于大梁。
來使被丢出來了,大梁兵進攻依舊。
西昭帝這時候隐隐覺得,可能真是那個傳國玉玺的問題。
這西昭整個都要完了,執着于那個玉玺實在有些可笑,于是匆忙派人攜帶玉玺,再去議和。
可是,玉玺是收下了,進攻還是照樣的。
這下西昭真是亂了,他們想逃也沒地方逃,再遠就是一眼望不到頭十去九死的沙漠了。
這時候有臣子進言,清平公主曾經好歹和大梁皇帝夫妻一場,不如讓她作為使者說和說和?這次西昭願意讓出五座城池。
可是,真的行嗎?不會讓大梁皇帝更生氣嗎?要知道,清平公主肚子裏,可懷着一個林少将軍的種。
只是,這種時候,在整個國家的生死存亡之際,任何方法都要試一試了。
“不可!”只有秦枭對此十分反對,“用個女人去議和,我西昭臉往哪擱?!”
但顯然少數服從多數,一人戰不過衆人,最後西昭帝也死馬當做活馬醫,派人護送清平公主前去議和。
程予施出城的那天,西昭太子攜衆官員相送,畢竟是為了西昭辦事,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大量皇帝為了洩憤把人殺了也是可能的。
西昭太子這時候倒是有了幾分責任的模樣,“妹妹此去務必小心,本宮在這裏等你回來。”
程予施笑道,“多謝太子哥哥。”
說罷,她就由二團扶着上了馬車。
等坐進馬車裏,程予施握着二團的手驟然用力,僞裝的平靜差點維持不下去。
二團疑惑道,“怎麽了殿下,您哪裏不舒服?”
程予施微微呼了一口氣,穩了穩情愫,“沒事,啓程吧。”
他真的來西昭了麽?
她,真的很快就能見到他了麽?
馬車搖搖晃晃開始啓程。
秦枭一直默不作聲,目送那護送的隊伍走遠,直到出了宮廷大門,又漸漸遠去。
他的手緊緊地攥了起來。
太子攜着諸臣散去,只有他還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程予施馬車消失的方向,他突然像醒過來一般,疾步追了上去,一直追出了宮門。
可宮門外哪裏還有那馬車的影子?
他又往外走,尋到了座駕,翻身上馬追上去。
好在因為大梁打過來了,整個京城裏如今都比較蕭索,他縱着馬一路順利追上去,眼看着前方程予施的馬車已經到達了城門口,他心中一緊,再想上前,卻仍是晚了一步。
她的馬車已經出了城。
他望着緊緊關起的大門,絕望了。因為大梁兵壓境,如今帝都全面戒嚴,即便是他,也不能随意出入城門。
秦枭咬了咬牙,隐約的覺得自己這次不去追以後肯定會後悔。
因此他平生第一次效仿了嚣張跋扈的官員,強硬命令城門士兵給他打開門,然後追了出去。
彼時大梁兵已經離帝都很近了。他們已經打下離帝都最近的一座城赤源,并駐紮在那裏一晚。
程予施一行去找他們時,他們也正整裝待發,準備往帝都走。
他們在路上相遇了。
大梁兵氣勢很足。他們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勢,兇蠻屠戮了一條血肉大道,目标明确直取西昭帝都。
每攻下一座城池,謝呈宥都只面無表情的下令屠城。
因此大梁兵鐵蹄所踏之處無不血肉橫飛,屍體遍布。
如今程予施只是掀簾遠遠看了一眼,就被那蠻橫兇戾的氣勢震的心頭一跳。
不怪西昭皇宮慌成那樣,任誰見了這樣的陣容都要吓跪了,程予施眼角餘光已經看到護送她的士兵在哆嗦了。
有幾個甚至開始往後退了。
虧得說西昭兵強馬壯,看來都是虛言。
大梁帶兵的是馮源,他看到路前面遠遠過來的,一看便知是女子用的馬車,忽有所感,停了行軍,并招呼了一名手下往後去通傳消息。
那手下飛快的去了。
西昭的風沙很多,尤其是春天。程予施帶着遮面的紗巾,由二團扶着,從馬車裏出來。
她的月份有些大了,行動時笨拙了不少,但身量依然是清瘦的,盈盈站在馬車上。
她不想下車,那樣好像顯得她很矮,氣勢就更低了,這時候程予施還有心情心不在焉的瞎想。
沒一會兒那些士兵突然分列兩側,只見從衆人後面有人一路飛騎,直奔這裏而來。
近了,更近了。
程予施的眼前突然模糊成一片。
覺得那馬蹄聲,一聲聲地似乎敲在了她的心頭上。
他,他真的來了。
半年多了。她有半年多沒有見到他了。
在知道他開始攻打西昭開始,她就坐立不安,而這次之所以能出來見她,也算是她毛遂自薦。
她不想再繼續等待了,她想主動去找他。
是的,朝堂上之所以會提議她,當然少不了她自己的運作,否則以她現在的狀态,根本不會有人想到她身上。
那匹馬兒載着她日思夜想的人一路疾馳,很快到了隊伍最前面。
謝呈宥手掌攏住缰繩猛扯,只見那戰馬嘶鳴,前蹄高擡,又轟然砸下,揚起一陣塵土。
有個護送程予施的侍衛見狀吓得轉身就跑了,本來幾個人都驚慌不已,如今有一個跑了剩下的幾個也紛紛跟着跑了。
只留下了扶着程予施的二團,二團也怕得緊,只不過這時候她不能跑,要護在王妃身邊。
這時馮源沖那邊馬車上的人行了一禮,高聲道,“恭迎皇後娘娘。”
“……”什麽?那誰剛喊了什麽?程予施從初見謝呈宥的恍惚裏回過神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身後軍隊亦跟着高聲喊,“恭迎皇後娘娘!”
聲勢十分浩大,程予施頭一次體會到了如雷貫耳的字面意思。
真的跟轟隆隆的雷聲炸響一樣。
程予施一時愣愣的沒回神。
後一步追過來的秦枭碰到往後跑的幾個士兵,皺起眉頭正待詢問,卻突然聽到那邊震撼的聲音,他倏地擡頭望過去。
只見謝呈宥從馬上下來,走到馬車前,他旁邊很快一群侍衛跟上來,團團圍住了馬車。
謝呈宥把手遞給了程予施,程予施愣愣的握住了他的手,然後,被他一把抱下馬車。
程予施被他抱着,這時候不知怎的想到了自己的任務,于是小聲地說,“我,我是來求和的。”
她這句話說的一語雙關,表面上似乎是為了西昭來求和,其實她是為了她與謝呈宥最後一次的不歡而散。
她不知怎麽跟他解釋那樣詭異的事情,這個鍋她只能背了,只期望謝呈宥不要特別計較。
謝呈宥聞言看了程予施一眼,抱她往回走,經過馮源時沖他點了下頭。
然後程予施就聽到了一聲低沉的號角聲,那聲音震天懾地,響遏行雲,之後那些分列兩側的士兵紛紛跟在謝呈宥身後一道離去。
程予施今天被震撼的次數太多,如今整個人又懵又怵,腦子已經完全不會轉了,她懵懵地想,謝呈宥聽懂她說的話了嗎?
他如今這樣對她,是不介意那次她跟林宴辰走的事情了?
*
大梁兵兇狠的餓狼一樣沖過來,卻在帝都門口又像潮水一樣散去了。
消息傳到西昭皇宮,衆人還有點不敢置信。
這麽簡單……就結束了?
好像真的結束了。
大梁兵很快向外撤離,甚至連個說法都沒有——好像也不需要什麽說法,他們本來就是突然發起的進攻。
好半晌,才有人想到,“清平公主王妃怎麽樣了?”
此時大家也紛紛回過神來,貌似派公主前去還真奏效了,難道……大梁皇帝是為了報複公主殿下懷了別人的孩子,又洩露了他的私密事才出的兵?
所以如今罪魁禍首抓住了,也就收兵了?
怎麽感覺哪裏不太對。
最初他們都以為是報複去年西昭伐梁的事,可如今,打到皇城門口又不打了,這怎麽看怎麽邪門。
只有林老夫人氣的渾身發抖,那可是她林家唯一的血脈,此去必然兇險。
她心裏恨極謝呈宥,可眼下卻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秦枭回來帝都時,天都快黑了。他不停回憶剛才看到的那幕——程予施毫無抵觸的把手放在那個男人,又乖順的靠在他懷裏。
原來她溫順的時候是那個樣子的。
自己為什麽會注意到她?
因為她雖然總是笑着的樣子,可那笑容卻是客氣的,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
他起初只是好奇,這樣一個女子,怎會和林宴辰生出情誼,可看多了,每次都只能面對她客套的疏離,他心裏就有些不平衡了。
甚至那天他那樣唐突的話,她都是客客氣氣的笑着的。
他為自己找借口,說是照顧林宴辰後人,可——
秦枭苦笑了一聲。他自負一生,從不肯向任何人低頭,更不肯承認自己居然會對一個這樣的女子動心。
只是此刻,不管他承認與否,已然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