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相
真相
第二日謝呈宥早朝,有臣子進言,充盈後宮。
如今後宮妃子都還是先帝謝炫明的那些,後來謝呈宥讓她們想回家的,便給了些錢財放回家,不想回的,便留在宮中,一直養到老死。
因給的錢財不少,而且那些妃子入宮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因此大多數都選擇了回家,唯獨生下了皇後、淑貴妃,以及一名由宮女提拔上來的妃子。
如今鄭義淵早已辭官在家,若皇後鄭氏回家,不僅算是寡婦,還是個沒有任何地位的寡婦,還不如在宮裏這樣有人伺候着。
淑貴妃卻是因為有太後的原因,并未離開。
而那名宮女本就沒什麽家人,如今在宮裏當妃子有人伺候着,也沒什麽不滿意的。
相比謝炫明,謝呈宥的後院就少得可憐。之前的王妃跑回西昭了,側妃又锒铛入獄了,除了這倆竟然再無其他。
而且,不知王妃是不是為了報複當初皇上對她的不聞不問與冷落,她竟然在西昭宣揚說懷了別人的孩子,還說陛下不行。
這可是關乎到大梁的顏面!說皇上不行這不是就跟打大梁的臉一樣!
簡直沒見過這樣的女子,嫁與皇上了竟然還敢跟別人私通,私通了不說還有了孩子,有了孩子不說還到處亂說!
果然蠻荒之地出來的人也蠻荒的很。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忍不了又怎樣?人家跑去西昭了,即使再生氣,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法把人怎麽樣,只能祈禱他們家陛下早日納幾個後宮,生幾個皇子,好好給西昭的人看看,他們皇上到底行不行!
這是所有大臣們的心思。
但是沒想到的是被皇上駁回了。
謝呈宥:“此事容後再議。”
衆大臣:“……”
皇上啊,人家都笑話你不行了,你咋還不着急呢!這時候哪怕是真不行磕藥也得上啊!
衆臣終于體會了一把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心酸,但謝呈宥此人軸得很,向來說一不二,硬谏言恐惹人不快,只能日後再慢慢規勸。
朝後陳繼遠正要離去,突然被趙佑叫了住,“陳大人這幾日一下朝就匆匆離去,是趕往何處啊?”
“一點私事而已。不知趙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皇上三番兩次拒絕選拔後宮是何故?如今皇上後院懸空,如此長久下去,可不是個辦法。”趙佑道,“陳大人跟皇上走的近,不知,可有什麽消息?”
“皇上的心思誰知道,你我身為臣子,奉命行事即可。”陳繼遠打着官腔。還能是為什麽,必然是為了曾經的王妃,未來的皇後娘娘呗。
“這倒是,聖意難測啊。”趙佑道,“不過皇上還年輕,還有的是時間。”
“呵呵,趙大人說的是。這廂有事先告辭了。”陳繼遠拱了拱手,告辭離開。
“陳大人慢走。”
趙佑目送陳繼遠離開,心裏琢磨着怎麽再向皇帝提議。
其實,自從謝呈宥登基以來他便過得十分如履薄冰。
他一直以來都明顯站的太後一派,但不知為何,謝呈宥查辦了其他太後與太師一派,卻唯獨留下了他。
趙佑心裏總覺得下一個謝呈宥就要辦他了,可這一連過去兩多個月了,都沒動靜。
搞得他心裏直嘀咕。
在朝堂之上待久了,哪個不是玲珑剔透心,算上謝呈宥,趙佑也算輔佐了三代皇帝了,而從先前那兩位皇帝來說,每次他提出選妃便都是十分高興的模樣,為何這謝呈宥,一個妃子都沒,還屢屢駁回提議?
若是他答應了,他也好運作點關系,這直接拒絕,實在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難道,是排斥他曾經是太後派的緣故嗎?懷疑他有什麽別的居心?
完了完了,這下可要死定了。
在陳繼遠那裏也沒問出個什麽結果,趙佑滿心惶惶的離開了皇宮。
而陳繼遠出了皇宮後,就騎馬往靜安寺奔去。
已經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她天天到靜安寺報道。
的确,她有更好的手段可以用,但她不想用。
陳繼遠又一次來到了靜安寺門前,這次不等她敲門,門口竟然站着一個姑子,似乎在等什麽人的樣子。
陳繼遠認得這個姑子,是一直跟在慧靜師太旁邊的淨竹。
果然,她一到來,那個姑子就上前行了個出家禮,“陳施主。”
陳繼遠道,“師父可是在等在下。”
淨竹點了點頭,又道,“住持托貧尼給您帶句話,您找的人現在就在承天寺。”
承天寺?他去那裏做什麽?
陳繼遠聽罷呆怔了片刻,随即轉身往承天寺奔去,竟然客套話都忘了說。
慧靜師太從門口出來,看着匆匆遠去的人,一時感慨萬千。
最初防備她,以為是朝廷派來試探她的,可她這一陣的行動卻着實不像。
想來也是,如今宮中易主,若是果真懷疑于她,大可派兵搜捕即是,為何只單單她一人過來吃閉門羹。
想來,是跟恒兒有情吧。
慧靜師太如此想了之後,便去找了李澤恒。
有些事情她雖然替他考慮,但更多的也是尊重李澤恒的選擇。
卻沒想到李澤恒驚訝之後,就是沉默,也仿佛有一種困惑解開的釋然,然後她就發現她兒子在聽到陳繼遠每天都來時竟然有點退縮害怕,今日竟是跑去了承天寺出家。
慧靜師太一生青燈古佛相伴,實屬無奈之舉,這其中的心酸不足外人道,所以她不想兒子走了自己的老路。
兒子還有回頭機會,而她已然再沒有。
當年她生下八公主後,因為生産時大出血,導致身體緩了半年才好。
可是好了又能怎樣呢?她又該如何面對大家?
那時候皇帝也去世了,她作不得妃子,她沒有名號沒有身份——皇帝什麽都沒給她。
她又作不得太師府夫人,試問有哪個女子在與他人茍合并生下孩子後,還有臉回去?
更何況,那個人還是皇帝,又有誰敢動皇帝寵幸過的女人?
她最終,也唯有出家一途。
只是恍惚的這麽些年過去了,她真的不後悔嗎?
恐怕連她自己都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現如今,她也沒有其他想法了,只想保住恒兒的命。
李家遭逢大難,李澤恒也心結難解。她日日與他談心,與他交流,卻依舊無法讓他解開心結,他依舊消沉的可怕。
慧靜師太甚至能感覺出來,若不是她一直攔着,恒兒輕生都是有可能的。
恒兒哪裏都好,就是太過重情,而通常重情之人,偏又有些鑽牛角尖,而知涼家的丫頭一看就不是那種優柔寡斷之人,與恒兒正好互補。
有她在,必然能解開他的心結。
“這樣沒問題嗎?”淨竹還有點擔心,“萬一她攔不住公子怎麽辦?”
“這個姑娘如此執着,且一看就是有自己的想法,她應該能幫恒兒吧。更何況,貧尼到底是欠了他們家一份人情。”慧靜師太道。
淨竹理解的點了點頭,她也贊同,只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主持,您有跟公子說,程公子其實是程姑娘麽?”
慧靜師太聽了一怔,剛開始她擔心陳繼遠的目的,所以跟恒兒隐瞞了下來此事,最近才提起陳繼遠找他之事,竟是忘了把這事告訴他。
不過應該也無大礙,早晚會知道的,慧靜師太如是想。
*
陳繼遠來到承天寺,竟然就看到李澤恒站在門口。
李澤恒像是糾結一般的站在那裏,等意識到身後有人時,他轉過身就看到了陳繼遠。
陳繼遠深深看着他,發現他雖然清瘦了些,目光卻依舊澄明。
李太師還真是把他保護的很好。
李澤恒看到陳繼遠莫名其妙有些退意。他不是很确定陳繼遠為什麽找他,但又似乎隐約知道原因。
他這一陣一直都在思索家裏的事情,父親,包括所有家人都入獄了,他沒有能力去救他們,亦想不出辦法去解決目前這個情況。
他每天過的渾渾噩噩,輕生的念頭一個接着一個,如果不是找到一直心心念念的母親還讓他挂懷,每天拉着他講佛經,他真是一點活着的念想都沒有了。
而當母親跟他說這個人來找他時,最初他還沒什麽感覺。可後來竟然聽到他每日來的時候,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也說不好自己是什麽心情,有點慌,有點怕,可能是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吧,一旦遇到,只有被他牽着鼻子走的份兒。
出家吧。這個念頭再度冒了出來,可真的走到了承天寺門口,他又猶豫了。
想清楚了嗎?李澤恒自問。
好像沒有。與其說是出家,不如說是落荒而逃。
“你果真一點都不記得我了。”陳繼遠盯着他,先開了口。
“什麽?”李澤恒莫名道。
“我起先還以為你至少應該還記得有我這麽個人,現在才發現自己自作多情了。”陳繼遠自嘲。
“……”李澤恒聯系上下文,問道,“我們以前認識?”
陳繼遠點頭,“認識。”
“……”一點印象都沒有。李澤恒從小交際圈就十分狹小,小時候失去母親後他也大病了一場,病後來雖然好了,可性格卻忽然變得有些自閉起來。
後來又知道了父親的一些事,他就更不願和人來往了。
陳繼遠擡頭看了看承天寺的牌匾,問他,“怎麽?這是打算出家?”
“……”雖然是,但是聽他提起來咋覺得這麽別扭。
陳繼遠笑了笑,“我不同意。”
“什麽?”李澤恒剛想說,跟你有什麽關系,卻見陳繼遠忽然湊近,直接扣住人手腕拉上就走。
“喂!你在幹什麽!放開我!”李澤恒努力掙,試圖甩脫陳繼遠的鉗制。
“不放。”
“……你!”李澤恒氣極,他竟然沒發現陳繼遠有這麽無賴的一面,竟然不講道理,“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陳繼遠腳步一頓,陰森森的轉頭過來看李澤恒,“必然是幹你,幹到你想起來為止。”
李澤恒瞠目結舌,不敢置信陳繼遠竟然說出如此粗鄙的話,而陳繼遠并未等他的回應,直接拉上就走了。
“喂!放開我!你這個,你這個……”李澤恒努力想着用什麽詞來形容他。
“再喊在這裏幹你。”
“……”
*
高良向謝呈宥彙報說,有人劫獄,待知道劫獄者是誰後,謝呈宥就去了大牢。
劫獄者是凝秋。
當初林宴辰沒有跟在軍中,而是在京城周圍打探消息,因此當時也是費了一些工夫,謝呈宥才把他逮住了。
卻不知出于什麽原因,只押進大牢,并未把人弄死。
不曾想竟然還有漏網之魚的手下送上門來劫獄。
謝呈宥打算會會。
撩起袍邊邁入地牢,自然有殷勤的獄卒一路引着帶路,高良和兩名手下護在左右,等見了劫獄者後,謝呈宥有些印象了。
畢竟那天,此人也與他交過手。
凝秋此時被五花大綁的綁在柱子上,一看到謝呈宥,氣憤的罵了幾句不幹淨的。
她既然敢來劫獄,就沒打算活着出去,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
旁邊獄卒正要呵斥,被謝呈宥擺手制止了。
“你是來救林宴辰?”謝呈宥問。
凝秋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他,可如今聽他一問,這一陣以來受的憋屈再也撐不住,“對!是的!我來救出我家少爺,拆穿那個賤人的陰謀!”
凝秋氣的胸口起伏不定,她在西昭跟所有人解釋,程予施懷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少爺的,可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相信她。
而她想去刺殺程予施,可那個程予施身邊不知道什麽時候養了個高手,那個高手武功特別厲害,她不僅沒能達到目的,反而差點讓自己喪命。
後來她去找林老夫人百般解釋,可是喪夫喪子又喪孫的林老夫人顯然把程予施肚子裏的孩子視為林家唯一的希望了,甚至還說她不能因為愛慕少爺就诋毀別的女子。
真是氣死她了!
現在程予施已經成為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讨厭的人,沒有之一。
“沒見過臉皮這麽厚的!我家少爺就那天見了她一面,話都沒說上她就被別人帶走了,現在竟然有臉說懷了少爺的孩子,我呸!”
“誰知道她肚子裏從哪裏來的野種就往我家少爺身上安,就是沒安好心!”
“這麽死皮賴臉的扒着我家少爺不放,世上哪有這種人,天啊,她好歹還是個公主,甚至都已經嫁人了,皇室的臉也給她丢盡了!”
謝呈宥聽着凝秋的話臉色一時變幻不定,凝秋雖然說的混亂,但他大概知道她說的是誰了。
她說的,是施施吧?
不過凝秋雖然話一大堆,罵的又難聽,但謝呈宥依然從她的話裏抓住了重點。
竟然跟林宴辰的說辭對上了。
“天可明鑒,我家少爺連動都沒動她,她怎麽可能懷了我家少爺的孩子!她就是想跟我家少爺攀上關系,也不看她配不配得上!”
凝秋還在那裏氣不過的罵,謝呈宥也不再聽了,轉身就走,高良匆匆跟上,“呃,陛下,此人如何處理?”
“既然這麽喜歡她家少爺,那便滿足她,廢了武功關一起罷。” 謝呈宥冷漠道,“順便拔了她的舌頭,太臭。”
*
程予施這段日子過的舒坦。
有母妃寵着,有被封為一品诰命夫人的林老夫人護着,原本胎像不穩的她,在各種秘法又養又護之下,愣是養的沒問題了。
不僅沒問題,還很歡實,這還沒六個月,就在肚子裏開始鬧騰的歡了。
不過程予施其實還是有點虛。
一是,她不知道林老夫人還有各路宮人是出于報複、诋毀還是什麽,不僅在西昭到處宣揚她懷了林少将軍的孩子給謝呈宥帶了綠帽,還四處說謝呈宥不行,也不知道這話有沒有傳到大梁,會不會讓謝呈宥誤會她,認為都是她說的。
二是,大家都對她這麽好,如果日後知道肚子裏的孩子不是林宴辰而是謝呈宥的,不知道會不會把她大卸八塊。
程予施每天一邊享受着照顧,一邊心裏發虛,也有些愧疚。
想起前一陣,凝秋揭穿她,而大家都站在她這一邊的情景,程予施更虛了。
林老夫人是因為太渴望孩子了。她知道自己是利用了林老夫人的望子心,可,她這也是實在沒辦法。
大、大不了以後謝呈宥不要她不認這個孩子的話的話,那這個孩子就真姓林。
程予施坐在屋裏火炭旁,一邊暖洋洋的烤着火,一邊糾結地喝着暖身的茶湯。
二團提着一只點心籃子放在桌上,道,“林老夫人又差人送點心來了,這眼看年關到了,林老夫人還問您想在哪裏過年。”
“就在宮裏過。”程予施道。
笑話,之前林老夫人要接她去林府小住她都拒絕了,更何況過年了,估計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
畢竟,她也算騙人了。
程予施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更不敢接受林老夫人的好意。
“好嘞,那奴婢去回了話。”二團放下籃子就又出去了。
程予施翻開蓋子看了看籃子裏面的糕點,幾盤點心做的模樣精致,透出誘人香味,程予施卻全無胃口。
想到以後若是被林老夫人知道真相,會不會又是一個打擊。
玄狇出現道,“林老夫人如果知道真相,不會善罷甘休的。”
程予施有些沮喪,“我知道。”
玄狇問,“你打算怎麽辦?”
程予施怔然了片刻,搖了搖頭。
她低頭看向自己已經鼓起來的孕肚,感到未來一片迷茫。
她原先設想的是,謝呈宥知道她在這裏的話,喜歡也好憎恨也罷,總得有些消息——西昭尚且在大梁有那麽多暗探,她不信這裏沒有大梁的暗探。
可,這麽久過去了,他就像忘了她這號人物一樣,一點消息也沒傳來。
他真的是不再在意她了麽?
程予施最近沒事時,總是會回憶她和謝呈宥在一起時的點滴。
謝呈宥那樣性格的人那般對她,若說毫無情誼,她是不信的。
只是,在發生了那麽多以後,她也不确定了。
雖然她想的輕松,安慰自己,若謝呈宥不來,她便在西昭舒坦的過日子,可心裏的失落,是無法為外人道的。
玄狇也沒再說話了,後來想了想便罷了,假如真被林老夫人發現,而他們在西昭待不下去的話,他再提着程予施跑就是了,加個小崽也沒什麽。
再跑的話該去哪?去大梁皇宮找皇帝吧,到時候就跟他說這是你的崽,你看着辦,然後再在那裏的皇宮蹭吃騙喝一陣——
發現自己的想法後,玄狇猛地回過神。
完了,跟了個不着調的主子,導致他現在的想法也開始變得奇葩起來。
他可是大內第一高手,為什麽如今思想這麽堕落?什麽騙吃騙喝,應該多的是人重金請他過去……才對吧?
二團很快從外面回來,開心的捧着個饽饽吃,林老夫人家的點心就是好吃。她進屋看到沉默的倆人,也沒發覺異常,進屋又從紙包裏掏出個饽饽來,“王妃,您吃,這個可好吃了。”
程予施沒什麽胃口,“不了,你吃吧。”
“哦,”二團很快又看到另一邊的玄狇,遞過去,“玄大哥吃。”
玄狇正在為自己的想法檢讨,心不在焉的接了饽饽。
程予施沒忍住笑出了聲。
玄狇聽到她笑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手裏拿着個軟乎乎的小兔子糕點,然後面無表情的又還給了二團。
二團不明所以,“诶?玄大哥?”接了咋不吃呢?
玄狇一閃已經失去了蹤影。
程予施笑的更厲害了,一臉凝重的玄狇拿着這個實在是太好笑了。
“什麽事情這麽好笑?”祥妃走進屋來。
“沒事,跟丫鬟逗着玩兒。”程予施道,“母妃怎麽來了?”
祥妃示意身後丫鬟把托盤呈上來,“年節要到了,母妃讓人給你裁了新衣,特意裁的寬松了些,你看喜不喜歡。”畢竟她肚子一直在長,今天合适了,明天就不行了。
程予施十分配合的站起來,試衣服。
雖然她肚子開始顯了起來,但身上還是沒怎麽胖,依舊纖細,穿上這樣寬松的衣服倒也不顯臃腫。
祥妃看着程予施感慨,“我女兒長大了。”一轉眼,她也要做母親了。
猶記得她離開西昭前還哭哭啼啼的模樣,再回來,竟是如此光景,不知怎的,祥妃覺得她變了許多,成長了許多。
也與自己有了隔閡。
不過也不能要求太多,能這樣平安回來,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要知道連林将軍兩代人都戰死沙場,沒能回來。
祥妃收回神思,見程予施把衣服脫下交給丫鬟,便與她一起坐了,“這兩日感覺怎麽樣?可還好?”
“挺好的,每天吃好睡好,都胖了一圈呢,”程予施道,“母妃就放心吧。”
“有什麽需要盡管提,”祥妃拍了拍她的手,“與我不必客氣,母妃就盼着能幫幫你。”
“沒什麽需要,已經很好了,”程予施笑道,“謝謝母妃的關心。”
祥妃點了點頭,心裏卻有些落寞,程予施回來以後,還從來沒怎麽跟她親近過,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
還記得以前,是那樣懦弱又膽小的性子,往她身後一躲,見了生人連話都不敢說。也不知在大梁的三年經歷了什麽,讓她徹底長大了。
祥妃心中湧起了很多感慨,也有一些欣慰,她道,“那你休息吧,母妃隔日再來看你,有事就讓丫鬟去喊我。”
程予施點了點頭,站起了身,“好,那我送母妃。”
祥妃按住了她,“你歇着吧,外頭冷,別着了涼。”
“那母妃慢走。”
祥妃拍了拍她的手,接過丫鬟手中的披風,轉身離開了。
其實,程予施知道祥妃的感覺,好像是有點失落。只是,她實在不會處理與母親的關系,就算在上一世,她與母親相見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基本沒有一起相處過。
她對這種關系太陌生了,盡管她知道祥妃對她挺好的。
她會對祥妃盡孝,除了以前也答應過原主,也算報答這段時間的照顧。
程予施低頭用手撫在自己肚子上,說起來,現在她也馬上就要做母親了,只是不知道,父親現在在做什麽。
*
被念叨的父親剛下了早朝,正在書房處理奏折。
高良進得門來,行禮道,“有消息了。”
謝呈宥拿朱筆勾了手中奏折,丢在一旁,“講。”
高良于是叫了個人過來。
謝呈宥眯起眼看了看來人,半晌才将人認了出來,竟是馮錫安。“不是說過,不要再出現在朕面前?”
高良此時道,“屬下查了很多,始終不知是誰帶走了王……皇後娘娘,可馮公公說他知道些內幕,但想親自對您說。”自從在凝秋那裏确認了事情始末後,他就開始着手調查這件事。
可這件事竟然這般神秘,竟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正在他一籌莫展之際,馮錫安卻是主動找上了門,說他知道內幕。
馮錫安咳了兩聲,自從被謝呈宥踹了幾腳後,他得了咳病,怎樣都好不了,夏天好些,可到了冬天更加重了。
身體也跟着佝偻了不少,已然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馮公公跪在地上行了大禮,“陛下容禀,奴才有要事禀報。”
馮錫安早前跟着謝呈宥之前,便是在宮裏當差,對宮裏的事情頗為了解。
那日玄狇在王府門口救走程予施時,馮公公在一旁看得清楚,後來他才回憶起來,玄狇身上的配飾,是宮中配飾。
級別還不低的那種。
“奴才大膽猜測,是先帝帶走了王妃。”馮公公一五一十的将那天在王府門口見到的情景說了,他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謝呈宥,繼續道,“奴才認識幾個在前殿當差的公公,他們跟奴才說,先帝在被軟禁期間每日門窗緊鎖,甚至飯食也只是放在門口,任何人都不讓進屋,就像是裏面藏了什麽。”
謝呈宥聽到這裏,臉色倏地一變。
他一瞬間想到了他的父皇。
謝呈宥當即起身,大步一邁,已是在那書房門外,徑直向謝炫明曾經的寝宮——也就是他父皇曾經的寝宮走去。
高良雖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是疾步跟在了謝呈宥身後,而馮錫安臉上得意的笑着,他拖着殘喘的身體依舊在宮裏行走,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當初是對的。
這個西昭公主,她就是個禍害,啊斷不能留在皇上身邊的。
看看,皇上,好好看看你所在意的好王妃,都幹了些什麽。
私通西昭林宴辰、私通先帝謝炫明,還鬧大了肚子。
馮公公直起殘敗的身體,也随着一起過去。
他太想看到謝呈宥懊悔地模樣了。
謝呈宥臉色陰沉的可怕。
那時候他也不過六歲多,剛失去母妃,那些怠慢他地丫鬟随意将他丢在宮道上不管,他自己走了一段路,突然聽到慌亂地叫聲,于是偷偷從牆縫裏看到父皇抱着一個渾身是血的孕婦,慌亂的喚太醫。
此時想來,該是她要臨盆了,父皇再也兜不住了吧。
那時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丫鬟、太監,包括那日的太醫都送了命。
謝呈宥後來一直覺得可笑,他竟然有一個奪自己臣子妻子的父皇。
如今再也笑不出來。
他一路疾步走來,一腳踹開被封起來的先帝寝宮,宮門甚至不堪重負般的只剩下一角挂在門框。
謝呈宥走進屋子裏,四處查看,敲敲打打。
跟在後面進來的高良并不知道他們家皇上在做什麽,只能在一旁幹瞪眼看着,直到謝呈宥突然下令,“把這書櫃劈開。”
“……”高良雖然仍舊莫名其妙,但還是聽話的抽出佩劍,幾下把那扇書櫃辟地七零八落,然後驚訝地看着書櫃後面露出來的另一個房間。
謝呈宥踩過滿地散亂的木屑,邁進了裏面。
整個房屋布置地相當奢靡,尖塔型的花梨大床,抹灰木架與柱式裝飾上精致又繁複的雕紋,華美的雲羅綢如水色蕩漾着垂下來,屋當中是一張六角形桌案,案上擺放的,從茶具到托盤,盡數純金打造。
不止如此,連一旁梳妝臺上,從鏡子到梳子,包括首飾盒,也全部純金打造。
還有一旁的有着镂空花紋的書架,整個用祖母綠翡翠打磨的花瓶,以及滿書架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畫卷和書冊。
高良目瞪口呆的看着這間極具奢華的屋子,每一處都能看出極盡心思,只是因為長時間沒人打開過,空氣中有股難言窒悶感。
高良半晌才找回聲音,震驚道,“這,這是……”
謝呈宥此刻腦子嗡嗡地響。他站在床邊,看那從床頭延伸下來的長長的鎖鏈,只覺得一股氣血翻湧而上,哽在喉頭,那日父皇懷抱着滿身是血懷孕的李夫人出現時的畫面又跳入腦中。
謝呈宥彎下身,緊緊握住了那條鎖鏈,任憑它陷入皮肉仍不自知。
血滴順着鏈條滑落,又滴入床上錦被中。
“皇上,”高良看出謝呈宥狀态不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喚,“這,這,您……”
喘着氣跟上來的馮錫安進來看到這間屋子也是震驚了半晌。
他只是猜測程予施與謝炫明私通,事實上,他自己也不是多麽确定。他只是要給謝呈宥造成懷疑的種子。
卻沒想到是這個樣子。
馮公公看了半晌後才回神,看着謝呈宥的樣子,趁機開口道,“看來王妃與先帝私通已久,這間房子必不能短時間內打造,一定是有不短的日子了。”
馮公公剛說完,就見謝呈宥忽然轉頭看向了他。
馮公公一愣,可在他還沒看清那眼神裏面的狠戾時,突然眼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了起來,眼中最後的畫面竟然是看到自己的身體——沒有腦袋的身體,直直倒了下去。
高良收回了刀。他跟了主子多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只一個眼神便懂命令。
謝呈宥此時也松了那金鏈,他又看到一旁桌子上的畫卷展開了半卷,露出她巧笑倩兮的眉眼。
謝呈宥上前,随意翻了幾卷畫,有她粲然笑開的,有她歪頭思考的,有她疑惑不解的,竟然還有一張,她那次在宮中犀利應對衆人的。
滿園春色,各色妃子臣女,又怎敵她唇畔一彎淺笑。
謝呈宥陰沉着臉看了半晌,轉身離開了房間,只甩下了幾個字,“燒了,全部。”
或許那裏面的布置有些是舊的,可很多又是新的。
十幾年了,那幔帳不可能那般新,那錦被也不可能那般新,就連木床與桌案,都有着新置地痕跡。
那都是謝炫明為她新辦的。
還有那些畫,那些畫——
他早該想到的,早該想到的。
在謝炫明最初表示出對程予施感興趣時,他就該想到的,他與父皇竟然這般像,這般像。
而她,在離開皇宮的那時候,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去王府的,又是怎樣的心情,離開的?
謝呈宥心中鈍痛一片,惟願這寒冷的冬季趕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