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 30
第31章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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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需穿過一片荒涼的廢墟,在夜裏,殘垣斷壁就如房屋自己的墓冢,夜半時分,它們會濡濕在穿過森林、越過河流的濃霧中。德意志的霧,我在外祖父珍藏的書籍中讀過很多有關于此的優美詩句。可當我走在這片來不及修複的廢墟中時,卻只想到了艾略特,那位美國詩人。
“世界就是這樣終結,
世界就是這樣終結,
世界就是這樣終結,
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聲嗚咽。”
當炮彈落下的時刻,這些靜默多年、無思想的、從未了解過什麽叫做戰争的“無機物”們,想必發出的就是一聲輕柔的嗚咽。這嗚咽回蕩在時間的冰罅中,讓此刻的我也得以聽得見。
我信步而走,并不着急。我要去的地方還很遠,然而夜也很長。有點冷,我用哆嗦對抗着零下的溫度。
當步入那所孤零零的天主教學校時,作為唯一完好的建築,它傲然而冷漠地盯着我。想來它是恨我的,我身體流淌着屬于這片土地的血液,卻作為美國人在這片土地上進行過所謂“正義”的殺戮。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有意識地去回憶那場戰争中自己的表現,我想算一算,加上外祖父,我一共殺了多少人。
這完全是心血來潮,無聊中的想法。有時候這種想法會要人命,很多患上戰争應激創傷的軍人們不僅為恐懼所糾纏,更為擺脫不了的有關殺人的回憶而痛苦。殺人……自然法中從未成立的一道行為,無論在哪個國度、那塊土地,殺人都是無可赦免的罪。可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戰争。似乎,只要達到了一定的規模,一定的數量,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很正當的理由,殺人就不是罪,是可以被歌功頌德的功績。不然為什麽我殺了外祖父後被投入監獄,而在戰争中殺了至少五十名德國人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被擁趸為英雄?
因為他們是法西斯,所以該殺。而對于法西斯來說,因為那些人是猶太人,所以該殺。那麽有沒有一天,因為我們是美國人,所以該殺?因為那些人是中國人,所以該殺?
我不明白這建立在一種什麽“正當”的理由之下,畢竟這世界早就荒誕得毫無道理,每時每刻都發出陣痛的呻吟。也許有一天,嗚咽并不僅在于此處的廢墟,而真正會回蕩在整個地球,整片宇宙。
我走進這所荒廢的學校內,穿過沒有花朵的花園,走進主樓內的教室裏。這裏的确有人活動過的痕跡,卻并非屬于該在于此的學生。煤爐、罐頭盒、水壺、鐵絲床、螺絲釘、無線電搬走後留在桌面上的一塊方形的淺色印記……我沉默地走着,盡量放輕腳步,走廊和教室都是木地板,腳步聲被空寂的夜放大。這座樓有三層高,數十間教室、雜物室、更衣室。還有一處後院裏的早已失掉了玻璃頂的日光房。卡爾所說的那份資料就藏在某塊發朽的木地板下。
我突然覺得,這是一個捉弄人的玩笑。
對于間諜這一職業我投入了将近十年的時間,在這片領域,太過于講究理性反而會被各種彎彎繞繞的線索牽着鼻子走。有時候直覺反而能起到大作用。可能是我相信“玄”這個東西,于是站在走廊裏,幾乎有半分鐘沒動,讓自己全然放空,瞧瞧接下來這“無意識”會指引我走向哪一間房。
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道驚喜。
當世界都安靜時,連呼吸聲都會變得響亮。我站等在原地,咯吱咯吱——不屬于我的雙腳的聲音被放大,想必此人也是意識到了我的突然停止,腳步變得猶疑起來,在一聲之後遲遲沒能有第二次落腳的聲音……我等待着,仔細聆聽着,不禁露出笑容。
我被跟蹤了。
身後之人的目光穿越黑暗如觸手般小心翼翼觸碰着我的背影,也許這個人在思索我為何停下,也許又在懊惱自己沒能跟上我戛然而止的節奏。總之,一切都安靜了,他等待我,我等待他,在這所被廢棄的天主教學校裏,冰涼的月色被切割成長條,從巨大的落地窗滲透進來。我看向腳下的、似乎綿延無盡的木地板,嘆息了一聲,以最快的速度朝前跑,側身閃進一間教室內,就在那人追上來時的瞬間,我手持匕首,從門口迅速探出!
那人吓得腳步一滞,身型迅速朝後倒下,我伸手去撈他(很明顯,到了近處可以看出這是個男人,雖然他一身黑衣,蒙着臉),剛夠到他的衣領,他反手就抓住了我的雙手,把我狠狠朝下一帶,順勢翻身把我摁在身下。我揚起右手,毫不猶豫地将那匕紮入他的左肩,他吃痛,不出一聲,對着我的臉就是兩拳,把我打得發暈。顯然,這是個訓練有素、力量遠遠在我之上的人,我不敵他,奮力踹了他一腳,他朝後倒在一堆堆在走廊的桌椅上,霎時灰塵四起,我喘過氣來深吸了口氣不禁猛地咳嗽起來,正欲去追,那人卻從二樓的窗戶跳了下去,消失在了學校後的林地裏。
之後,我又小心翼翼地在學校四周逡巡了一圈,并沒發現此人任何蹤跡,看來在隐匿方面也是個高手。眼看天邊現出蒙蒙亮,尋找情報一事也只能暫時放下,我回到城內,用緊急線路給南希打了個電話,告訴了她昨晚發生的事。
她聽着,似乎正在家裏吃早餐,她住在單獨的公寓,我知道。
“你有沒有受傷?”她關切地問。
“沒有。”我搖頭。
“那就好。”她沉吟片刻,繼續說:“聽着,阿爾,看來你已經被人盯上了,無論是誰,他們都在暗處,而你已經在明處了。最近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尤其是……注意身邊的人,你明白嗎?”
“什麽意思?南希,身邊的人?”
“無論是依照經驗,還是就這回你的行蹤暴露,危險往往來自于近處。”
“我明白了,南希,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挂了電話,我乘坐電車回到琴聲,窗臺上的雛菊搖曳,弗蘭克天天澆水讓它們在這春日裏生得綠意盎然。烤面包的香氣中,我喝着一杯咖啡。埃裏克來了之後就裏裏外外地忙碌,似是不想給我任何招徕新服務員的機會。我的目光落在報紙上,心裏卻思索着昨晚的那人。
那種力量、那迅疾如風的動作和反應能力,對我的出手幾乎了如指掌,南希說的對,這個人并不是什麽陌生人,他是熟人,是了解我的身邊之人。
這個時候,我突然很想知道,我的那位摯愛,今晚會不會和我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