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1
第32章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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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落在薩連科的肩上,探盡暖烘烘的大衣之內,穿過襯衫的縫隙,這手落在他的胸膛上,逡巡,撫摸,自後瞧見他的耳根逐漸變紅,變成嬌豔欲滴的水紅色。我俯下身咬了咬這粒可愛的櫻桃,薩連科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哼,喉結上下滑動,雙/腿之間撐起一頂小小的帳//篷。
“做嗎?”我故意在他耳邊喘氣,他手裏的書本快要拿不住。
“親愛的,我……”他擡起右手,勾住我的脖子,轉頭在我臉頰上吻了吻,“一會兒我還得去薇羅奇卡那邊,我,我可能沒時間。”
我直起身,在他肩上拍了拍,無奈地搖頭,“看來我已經沒有魅力了。”
“并沒有!”他抓住我的手,吻我的手背,“是我最近不行,我太累了,親愛的,最近德累斯頓城內不太平,上面任務又重,我時常感到力不從心。我想給你最好的體驗,真的,沒有人比你更有魅力。”
“我有什麽魅力?”他一本正經地說,我的心裏癢呼呼的。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他的指尖落在我的嘴唇,滑到心髒,最後自後落在那裏。
“喂,你不要耍流氓呀。”我笑着推在他的胳膊上,他吃痛地眉頭皺了皺,什麽都沒說,擠出蒼白的笑容,再度貼了上來。
“這是真的,親愛的。”
我勉強擠出笑容,不讓他注意到我的任何不自在,好似是逃避,我捧起他的臉和他接吻,在他甜蜜的舌尖中來到另一個世界,之後送他上車,目送他消失在前往薇羅奇卡的黑夜裏。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有流淚的沖動。如果,如果我是說真的——是他的話,在這一刻最先想讓我感到傷心的是,我竟然用刀刺了他。
背後的原因反到成為了其次,而是我切切實實讓他流了血,受了傷。
可是,這一切都是為什麽呢?都是出于什麽呢?
如果別的一切我可以不在意,可有關于他,我無法做到。
這是第一次,我意識到,愛是沒有理性的,無論如何告訴自己要去理解,要視而不見,也沒辦法戰勝想要剖析對方的心。如果窺探人的大腦是項成型的技術的話,想必會有不少人冒着自己死或者對方死的危險也要打着愛的旗號鑽進對方靈魂的最深處,攪得腥風血雨,只為看個究竟。
可,什麽是究竟?
我無法懷疑薩連科對我的愛,就如我無法懷疑自己對他的懷疑。這兩樣切實地在鬥争,在争個輸贏。這一刻,我是那麽在意,那麽汲汲渴望他對我的坦白、他對我的毫無保留。也是在這一刻,我發現了自己的改變。這個人——阿爾弗雷德,從過往的毫無所求,變成了有所求,求的還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他曾經從未得到過的東西——無所保留的信任和愛。
他突然明白了,在閃爍的、漩渦狀的時間裏,他由坍縮走向了一個具體的人。人是現實的,卻是渴望理想的。而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是有距離的。
于是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是帶着何等的苦澀與他交往。你問我為什麽不開口問?在我有限的人生閱歷裏,我已經犯下過打開一扇不該打開的門的錯誤,為此付出巨大的、仿佛一生也無法償還的代價。有時候,無知是一種保護。人要戰勝的,不過就是自己。
我努力地戰勝自己,沉溺于這并非虛假卻如泡沫般的愛情中。當薩連科摟住我的腰,在打烊後放下窗簾、只亮着一盞夜燈的餐廳內随肖邦的曲子踩着舞步時,我告訴自己,享受此刻;當薩連科抱自後抱住我,在那張包豪斯椅子上不知餍足地占有我時,我告訴自己,享受此刻;當微風習習的易北河帶來五月的花香,他站在河邊用他那年代已久遠的口琴為我吹奏最新的樂曲時,我告訴自己,享受此刻……
是的,我該享受此刻。
可事實證明,無視并不代表不存在。當我的僞裝技巧好到了一種程度時,我可愛的、單純如孩子般的薩連科,就會又得意忘形起來。也許愛叫他昏了頭,他竟在那一天,和薇羅奇卡一同來到了我的餐廳裏。
瞧,他多高興,似乎又有點害羞,不安地搓着手,盡管薇羅奇卡已經見過我,可這是第一次他向薇羅奇卡介紹我,這就像某種儀式,或者宣誓。他興奮得臉頰通紅,少年般害羞地瞅一眼我,又看向他的姐姐,最終擠出一句,“他,他是我的愛人。”
“哦,咱們的羅曼有愛人,多驕傲的事!瞧你這模樣,羞什麽?”薇羅奇卡伸出手指戳了戳薩連科的頭,薩連科垂着眼睛,扭捏得像個純情小姑娘。薇羅奇卡被他逗得直笑,盡管我笑不出來,但仍舊覺得他萬分可愛。
薇羅奇卡放過薩連科,徑直朝我走來。她今天和上次不同,擁有十分朝氣的活力。就像一片勃勃生長的綠意。
“你也是,沒個樣子,瞧我的羅曼,平常打扮得多整齊,多妥帖。你的頭發怎麽這麽長?羅曼,一會兒帶他去剪掉,要精神一些!黑眼圈也太重,晚上肯定沒睡好,可不能再喝茶。另外,這是給你買的襯衫,你和羅曼一人一件,他已經穿上了,你現在就去穿上,我要看一看。我今天還帶了相機,那可是寶麗來!我愛拍照片,今天就給你們拍!”
“現,現在?”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我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現在!你這店裏也沒人,廚師和服務員都在睡午覺……你為什麽呆愣愣的,不會穿衣服嗎?羅曼,你去給他換。給你們五分鐘時間。”
“是的,薇羅奇卡,我馬上去。”
薩連科牽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二樓,不由分說地把我身上那件襯衫給扒了下來,給我套上一件和他一模一樣的藍灰色襯衫。他給我扣扣子的時候,神情很專注,嘴角含笑,似擁有無限的幸福。
“很漂亮!”他吻了吻我的額頭。
“喂,你們把我當什麽了?我會穿衣服,可是個大男人!”
“我也是,阿爾。可在薇羅奇卡面前,我們必須聽話。”
“為什麽?”
“因為她是女人,男人就該聽女人的話,不然世界會被毀滅的。”他一本正經地說,我聳聳肩,“亞當可是聽從了夏娃的話才犯了罪。”
“我不信那個……總是,女人的話要聽,因為……”他突然狡黠一笑,朝我眨了眨眼,“因為‘永恒之女性,引我們飛升。’”
這個人還撰文弄詞起來,我被他拉着急忙下樓,薇羅奇卡已經擺好了桌椅,叫我們按照她的指令一會而站,一會兒坐,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她說攝影是她的新愛好,她正愁找不到模特。可她拍了好幾張,始終對我的長發不滿意,于是當即把我拖到後院,摁在椅子上,在我身上披了塊布,要給我理發。
“不要啊!”我捂住我的頭,“我就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不行,男人要有男人的樣子。”
“沒人規定男人該是什麽樣子的,我不剪,我就不剪!”
“必須得剪,剪完了才精神,才好看!”
“就算剪頭發我也要去理發店剪!”
“羅曼的頭發可從來都是我剪的,坐好,阿爾,你會滿意的。”
傳說中的剽悍的俄國女人根本不會給我逃跑的機會,在廚房裏随便找出一把剪刀就給我咔嚓咔嚓起來。薩連科根本不敢多嘴,站在一旁老老實實地給薇羅奇卡打下手,不時朝我投來憐憫的目光。沒過多久,我那一頭過肩的長發,窸窸窣窣地落在地上,堆了小小的一堆。我認命了。
“瞧,多精神,多好看!”薇羅奇卡給我拿來鏡子,看着鏡中那張終于在蓬亂頭發後現出來的臉,我居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仿佛一扇久閉的窗突然被打開,所有的光亮都照進了屋內,每一處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而我的頭發,被修理成柔軟而服帖的短發,就如我少年時期一樣,神采飛揚。
“真……真好看。”薩連科支支吾吾的,興奮得有點臉紅,趁薇羅奇卡去清理剪刀,他飛快地在我臉上吻了吻,說:“親愛的,我真想上你。”
“在說什麽?”薇羅奇卡從水池邊探出頭。
“沒,沒有。”薩連科緊張地否認,“我在誇你的手藝好。”
“敢說不敢認。”我朝薩連科的胯下狠狠捏了一把,他痛得悶哼一聲,又癡癡地笑了起來,一邊幫我清理脖頸後的碎發,一邊在我耳畔說:“等薇羅奇卡拍完了,我就送她回家,然後晚上再來找你。說真的,你長得比我好看,我羨慕了。”
“現在才發現嗎?”
“不,很早之前就發現了,我很喜歡的頭發,長頭發也很好看,像火焰。”
“可我小時候別人都說紅頭發的是惡魔。我是惡魔。“
“才不是,就算是惡魔,那也是我喜歡的惡魔。啊,她來了……薇羅奇卡今天心情很好,我們就配合配合她,她很少這麽笑了,親愛的,這件襯衫她足足挑了兩個小時。”
我深知女人的微笑對這個世界有多麽重要,于是整整一個下午,我們極力配合她。在後院的薔薇叢中,在餐廳內的窗戶邊。她還拍下了讀書的埃裏克,在廚房忙活的弗蘭克,她像個小姑娘跑來跑去,讓我回憶起了在夜裏赤腳跑老跑去的母親。輕盈、翩飛,若幻象的蝴蝶。
直到日影西斜,薇羅奇卡才戀戀不舍地離去,那些底片足夠她忙活好一陣子了。他們走後,我回歸沉寂,惆悵在這寂靜時刻又攀附上了這脆弱的心靈。當薩連科再度歸來時,我穿着白日的那件襯衫,呆滞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動不動,在長久的靜谧中,讓意識出逃。
“阿爾?”他搖了搖我。
“我忍不住了。”
“什麽?”他蹲下身,關切地凝視我。
“你告訴我吧,為什麽?為什麽你和薇羅奇卡能堂而皇之地來到這裏。”
“親愛的,就算我是軍人,也得有吃飯的權利呀。”他有些為難地笑了笑,我移動目光,凝視他,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沉默,又是沉默。就在我以為這次他又會拒而不答時,他牽起我的手,摁在了他的心口。
“既然你這麽在意,那麽就算冒着點風險,我覺得也應該向你坦白,盡管,親愛的,只能是一部分。”
“哪怕是一部分。”我突然感覺鼻子發酸。
他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我頭,坐到了我身邊。他朝無人的四處張望,又拉開窗簾瞧了瞧窗外的黑夜,确認安全後,他滿含柔情地望着我,低聲問我:“你覺得她怎麽樣,薇羅奇卡,作為一位女人來講。”
這時我想起了薇羅奇卡那雙屬于勞動人民的、粗糙的手,說:“她是大地一樣的女人。”
薩連科笑了,說:“沒錯,薇羅奇卡就是一片土地,俄羅斯的土地,上面有麥田,有白桦林,還有成片的杉樹。是黑色、肥沃的土地,她養育我們。”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疑惑地問:“我們?”
“沒錯,我們……我說過,母親去世後,我是被她帶大的,她既是我的姐姐,更是我的母親,她總是無私地照顧我,還有另外一個人……那個人,自小就寄住在我們家,是一位遠親的兒子,他……怎麽說呢?他比薇羅奇卡還要大一些,可在她面前總像小孩兒。人們都說他像斯乜爾加科夫,是一個典型的俄羅斯私生子性格,不聲不響,滿肚子的壞水兒,站在角落裏對所有人側目而視。沒錯,的确是這樣,他自小就是這樣的,給人陰暗的、不懷好意的印象。可只有對薇羅奇卡、還有我,他才會顯露出他孩子氣的一面,或者說,善良而純真的本性。他愛着我們,無法不愛我們。尤其是薇羅奇卡,從很早的時候,他們就私定終生。”
薩連科神秘兮兮地朝我眨眼,“知道她為什麽今天這麽開心嗎?那臺寶麗來相機就是他送給她的禮物,就因為她提了句在東德無聊,想學習拍照和攝影。他總是怕她這不足夠,那不好,簡直擔心到了快要瘋魔的程度。沒辦法,誰叫他愛她。”
“那麽,他,他是誰呢?”
“你這麽聰明,還猜不到他是誰嗎?我們最怕誰?誰有權力監管我們所有人,尤其是活躍在東德的我們,軍人、政客、間諜……所有人。”
一陣思索後,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低呼一聲:“卡爾斯霍斯特的那位——葉甫根尼·佩特洛維奇·皮托符拉諾夫上校?!”
他寧定的眼神給予我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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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卡爾斯霍斯特是克格勃在東柏林的總部所在地,這位葉甫根尼……上校是真實歷史人物,為克格勃駐東德卡爾斯霍斯特機關主任,相當于所有克格勃的頭子。看過東柏林的讀者們想必對他已經有所熟悉,但沒看過的也并不妨礙閱讀。總之,這是個權力很大的大人物,在這本文中會對他有一定的講述。此外,也可以解答一些看過東柏林的讀者們的疑問。有人問過最後葉甫根尼在情緒激動時向萊茵坦白時提到過的自己在乎的人,那個人是誰?想必看到這裏,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如此肥美的一章,不給點評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