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hapter 29
第30章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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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後悔了,幾乎央求他停下來,這倒不是慫,而是在射/完一發後清醒了,然後意識到比起他的尺寸和狠勁兒,馬卡列夫簡直不值一提。
但他卻不顧我的哀求,且事後也沒有向以往那樣可憐兮兮地道歉。他結束後徑直去了浴室,我躺在淩亂的床上,渾身疼得就像散了架。等了半天不見他回來,我艱難地支撐起身體,蹒跚地朝樓下浴室走去。
門沒關,推開門後,他一動不動地伫立在花灑下,于暗淡的光中背對我,如沐浴在雨中的古希臘雕像,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地完美。
“羅曼。”我走到他身後,環腰抱住了他。
他不肯轉身,直至我将他的臉掰過來,我才發現了那張水中發紅的雙眼。他在流淚,固執地不讓我看到他流淚。
“很辛苦嗎?親愛的,之前我就提醒過你,我這個人……并不好相與呀……”
我将臉貼在他胸口,如果他在此刻要跟我分手,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你在等我什麽樣的回答?”良久,他開了口,“我沒有你聰明,沒有你身上那股……玄而又玄的靈性,你用這些迷惑了我,從一開始就叫我癡迷但我心甘情願……就這一回,之後你所想要的,我不會給你。你在痛苦中找尋所謂的‘自我’,卻完全忘記了,在我身邊的你就該是‘自我’。”
“我不明白。”我說。
“你還有很長時間去明白。告訴我,你愛我嗎?”
“愛。”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舍得讓我難過嗎?”
“不舍得。”
“那就愛自己。”他伸出雙臂抱住了我,兩具赤裸的身體在溫暖的水流下緊貼,印出彼此生命的印記。
“你可以對我發火,和我鬧脾氣,這是可以、也只能對我做的。而我,我對你別無所求,只求你愛自己。”
這愛太過偉大,叫我顫栗不已。直到後來我才意識到,愛這個世界、愛所有人的薩連科,缺乏一種将其與之所有都區分開的愛,這種愛他只能在我這個古怪而任性的人身上所尋得,這要求他有更多的耐心和勇氣,去等待,去探索,去維系、去沉溺。多年前我們第一次在易北河盼握手不僅是我的落地,同時也是他的生根。
于是這一次,我向他道歉。
可一碼事歸一碼事,薩連科依然不像我解釋他能在蘇聯軍法之下和我毫無顧忌的交往。他一定是用什麽做了籌碼,而這籌碼他根本不敢與我坦白。可我說過,我最不想成為的就是他的軟肋。更不願意自己所謂的落地只是落在一塊看似可以降落實則只會吞噬我的沼澤上。
我能感受到,這其中有欺騙的嫌疑。這是這嫌疑暫時找不到任何和莉莉死亡的關聯。從我被史塔西抓走的那一天起,不安就如同細微的瘙癢攀附而來,叫人不得不分上點心神。
第二天他走後(因為職務,他總是來去匆匆),我叫來埃裏克,問他最近好點沒。
“‘好’的定義是什麽?”他問。我沒有告訴他我去過那間名為“山毛榉”的地下酒吧。
“你想不想去散散心,我是說,我出錢,你可以去旅游。”
“沒必要。”他說,“天氣暖和了,生意快好起來了。”
“我還可以再雇人。”
“你要雇新人了?”他突然憤怒地看向我,幾乎氣沖沖地問:”你要雇新人?這麽快你就要把她的位置給別人了嗎?!”
“不,埃裏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我不允許!我一個人可以幹兩個人的活兒,總之,我不允許!”他鑽進櫃臺後,背對我擦眼淚,任我後來怎麽道歉,他都執拗得不肯跟我說話,卻仍舊把賬務做得漂亮完美。打烊後他背起他的書,頭也不回地就跑出了琴聲。弗蘭克在後廚裏做最後的打掃工作。
“我做得過份了嗎?”我問。
“您是好心,可他不會接受。他還太年輕,是個孩子。”
弗蘭克在水池裏清洗抹布,耐心而細致地擦拭竈臺,鍋具,就像擦拭他珍貴的寶貝。
“您得知道,悶聲不響的那種人,心裏往往比誰都要熱烈。這裏面永遠都有一股力量在興風作浪,您應該能體會,不是嗎?您有時候也不愛說話,還有您的那一位,他比您更沉默。”
“薩連科……”我笑了笑,問:“弗蘭克,你見過那麽多人,你說說,薩連科是個什麽樣的人。”
“好人。”弗蘭克幾乎不假思索地說:“他是個好人。”
“哦?那‘好’怎麽定義?”我撿起了埃裏克的話頭。
“別的我不敢說,至少他對您是真心的。要知道,無論是在蘇聯還是這個國家,兩個男人都不容易。也得知道,在大冬天裏每天天不亮都送來一盆雛菊,在這個幾乎快被摧毀了的城市裏,更不容易。”
“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弗蘭克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停下了動作,說:“有一回,你去樓上拿圍巾,似乎你們準備去兜風。他下面等你,突然,他走進廚房,幫我在爐竈裏加了一把柴。要知道忙的時候我都在燃氣竈旁,早忘了那燒煤的爐子,可咖啡都是在那上面煮的呀。他加了一把柴,蹲在爐子烤火,臉被照得紅堂堂的,就聽見他說——”
“——‘對不起’。”
“‘什麽?’我問,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抱歉,那天罵了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氣,阿爾他看見我就想跑……我一直想找機會好好跟你道歉。’接着他就站起身,來到早就驚訝到不知所措的我面前,拉住我油津津的手,請求我原諒他。”
弗蘭克笑着,瞅了我一眼,說:“這樣的人,就算壞也壞不到哪裏去。”
我笑出了聲,非常暢快地笑,的确,這樣的人能壞到哪裏去。欺騙也罷,我倒要看他像在我這裏騙個什麽名堂來。可我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再生氣,但薩連科說過,我是可以對他生氣的,我是只能對他生氣的。
三月漸暖,微風從山林間湧來,露水蒸發在朝陽中,易北河水位漸長,浪花層層疊疊拍打着兩岸。德累斯頓城內最不缺乏的就是建築修複時的轟鳴聲,起吊機、挖掘機、載重卡車無休止地散發汽油味兒,工人錘敲打的聲音富有節奏,好像每一聲就多出一塊磚,多出一片瓦,這個城市就這樣逐漸地走向最初的薩克森式的古典與優雅。
南希和卡爾的合作愈發加深,卡爾從柏林軍區那邊調任到了德累斯頓,兩人時常見面,打着某種戀愛的旗號。這無可厚非,畢竟南希作為一名在蘇聯軍區中工作的東德女性,嫁給一位東德國防軍官是喜聞樂見的事情。于是情報源源不斷,有時候數量多的令人瞠目,這是因為卡爾作為一個賭徒,他所不具備的理性和不可遏制的貪婪。
“他給得太多了,有些情報似乎很有價值,但他其實也是道聽途說。這種類型的情報就需要我們自己花時間去調查和分析。”南希有一回憂心忡忡地說,“他以為每條消息都能弄到錢,可沒這麽好的事兒。”
靠在屠宰場邊的欄杆上,南希沒好氣地點起一根煙,氣憤不已。
“羅伯特去追查過幾條,有好幾回都落了空,什麽蘇聯馳援東德加強軍事競賽,不過就是多了一批卡車而已!”
“沒辦法呀。”我笑着說:“條條有價值,咱們早就滲透到克裏姆林宮啦。”
“他?他只是一條小魚,一只自視甚高的螞蟻,有時候,他看我的那種眼神,真惡心。”
“等合作結束,我幫你幹掉他。”我說。
“我會自己幹掉他的。”南希聳了聳肩,遞給我一個地址,說:“這回又是這個地方,說是捷克斯諾伐克的情報人員在這裏有個據點,其中有個工作人員跟MI6打得火熱,後因斯諾伐克內部鬥争不得不撤退,走之前那人把能記住的斯諾伐克地區所有合作過的克格勃資料全部藏到了那個據點的一塊地板內,作為自己最後的退路。”
這可不是條簡單的情報,涉及人數沒個幾十也有十幾,盡管不可避免會有所出入,但依然有着不可小觑的價值。
“可是,卡爾怎麽得到這則情報的?”
“他之前和MI6有合作,英國佬委托他去調查那個斯諾伐克人,畢竟撤退的時候連聲招呼都沒打,可惜MI6開的價不合他的意。他扣下了這個情報,找準時機再賣給我們。”
“看來是債主上門了。”
“沒錯。”南希皺眉,凝神說:“只是我不敢對此情報真實性有太多的希求。”
“但這個可能性值得我們去冒險。”我說,主動攬下了這樁活兒,我知道南希的确想委托于我,但她并不好開口,畢竟這涉及到安全問題。她知道我這個人不怕死,但不怕死的人在間諜中最容易死。至于羅伯特,我隐隐有種感覺,南希在有意地将其排開在外。這裏面有很多複雜的原因,我沒心思考量。
和南希分開後的第二天,我在夜裏檢查好裝備,朝地址所指的德累斯頓東郊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