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下诏罪己
下诏罪己
“柱生娘子,快把手伸給我!”
瓢潑大雨中,一名五旬農人泡在齊胸深的洪水中,滿臉焦急地扯着嗓門大喊。
“我家幺兒還在屋裏,我不能扔下他!”
滾滾洪流轉眼便漲至齊脖子高,婦人不擅泅水,被灌了幾大口水,她卻堅決在水中撲騰着往孩子的方向去。
“來不及了!這水漲得太快!柱生娘子,快把手伸給我!”
農人一頭一臉的水,嗓子都喊破了,眼見着婦人跋涉進屋,母子二人緊緊抱着在奔湧的洪流中載沉載浮,只一瞬便被沖遠了。
雨水嘩嘩嘩下不停歇,天像被捅漏了似的,一名花甲老人坐在自家屋頂上,前一刻村中鄰裏各個忙亂逃命,這一刻唯只剩下一片茫茫汪洋。他不舍得離開生活了一輩子的祖屋,不顧兒子勸阻,順着梯子爬到屋頂上,兒子見他固執,無奈之下,只得帶着妻兒逃命去了。
老人孤零零地坐在自家屋頂,在大暴雨中艱難地睜着雙眼,滿目所見皆是茫茫洪水,一股絕望湧上心頭,他不禁放聲嚎啕悲哭起來,家什沒了,莊稼沒了,家沒了,什麽都沒了……
滅頂天災之下,生人渺小如蝼蟻,老人的哭聲被淹沒在傾盆雨聲中,洪水不多時便漫到屋檐下,只聽轟隆一聲響,泥屋坍塌,那老人落入洪流中,瞬息便不見了。
今夏暴雨頻繁,可謂數百年一遇,多地爆發洪澇災害,農作物及房屋損毀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每日都有災地的奏報加急送入京中,同時朝廷抗災的谕旨亦接二連三地發往災區,三省六部的官員忙得團團轉。
晁鈞王府,書房中,黎偲昌道:“王爺,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馮碩缙這些年保養有道,雖已過五旬,看起來仍似年富力強,他目光陰翳,微微颔首道:“讓做事的人手腳幹淨些,切莫被抓住什麽把柄。”
黎偲昌近幾年越發富态,他已有些許白發,兩鬓斑斑,頗顯老态,他接話道:“王爺請放心,找的都是些愚昧老百姓,敬信鬼神,被引導利用也不自知,底子清清白白,與我們毫無幹連。”
馮碩缙沉默不語,可恨馮娓鑰登基這些年勤政愛民,厲精為治,竟無可指摘之處,唯有至今未曾成婚這個不是,可拿來供人非議。物議如刀,就讓她好好受這一刀吧,他想到此處,不禁露出一個森冷的笑意……
京中這段時日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場罕見的洪澇災害,城西谷杳巷,幾名婦人坐在巷子頭搖扇納涼,說完家長裏短,又你一言我一語議論道:
“今年的雨水怎的這麽多?天可憐見,這得有多少人遭殃啊!”
“可不是麽?我活了五十多歲,從沒見過這麽嚴重的水災!”
“這暴雨沒日沒夜地下個不停,天上哪來那麽多水?竟下不完似的,倒像是老天爺在降懲罰!”
“這麽一說,再看這雨水倒真是不詳唉!”
……
城南街邊一間平民茶肆,食客口中談論的同是這場大洪災。
“有道是‘孤陰則不生,獨陽則不長,故天地配以陰陽’,陰陽相調和,方能生生不息,你們看哪朝哪代的帝王是孤身一人的?咱們皇上這麽多年都不成親,始終獨身一人,陰陽失調,這怕是觸怒了老天爺,今年這場異常的洪災,這顯然就是天譴吶!”
“言之有理,若非天罰,怎麽會有這麽多地方同時遭水淹了?”
“說來也奇怪,皇上這麽多年怎的還不成親?這可是三百年國史未有啊!難怪會有天降異象!”
……
京中一時物議嘩然,“天咎之說”甚嚣塵上,人心浮動,聽聞災地百姓的慘狀,大家都擔心這天罰會不會降到自己身上?
綏華宮,董太妃連日為災地百姓祈福,餐餐茹素,整個人消瘦了不少,她已近花甲,鬓發成霜,細紋上臉,五官已不複娟秀,唯細辨之下尚隐約可見昔年風華。
聽聞皇上為各地汛情宵衣旰食,她無法從中分憂,只好親自熬了消暑的海帶綠豆糖水,遣貼身伺候的張嬷嬷往昭琨殿送去。
約莫一炷香光景,張嬷嬷提着食盒回轉,面色凝重道:“娘娘,奴婢聽說皇上下了罪己诏啊!”
董太妃聞言,手中抄寫經書的筆一顫,筆下的字立時廢了,連同好不容易即将抄完的一卷經書也廢了,她卻顧不得這些,立起身,驚詫道:“你說什麽?”
張嬷嬷回道:“奴婢也是聽老全說的,說是城中百姓議論紛紛,都說皇上多年不婚,此舉有失,以致惹怒了老天爺,這次各地的洪澇就是天罰!皇上為了平息物議,安撫百姓,下了一道罪己诏。”
“皇上這麽多年為國為民夙夜匪懈,此次為各地災情亦是勞形苦心,他們怎可如此非議?他們……”董太妃生性溫婉,從未如此動氣,她這些年雖也挂心皇上的婚事,此刻聽到外間的指責,卻忍不住生起回護之情,一時氣急攻心,竟致說不上話來。
張嬷嬷忙勸慰道:“娘娘,您別氣壞了身子。皇上繼位這麽多年始終不成親,奴婢覺着這不僅是朝裏各位大人的一塊心病,也成了萬千百姓的一塊心病吶。”
普通百姓尚有婚配自由,身份越是尊貴之人,婚配反而越不得自由,皇家終究是無私事,董太妃心中莫名悲涼,又關切問道:“皇上的情緒如何?”
張嬷嬷扶着董太妃坐下,回話道:“娘娘請放心,奴婢進呈糖水時,瞧着皇上的神色平靜,情緒平和,似乎未曾受到物議的影響。娘娘熬的糖水,皇上是當着奴婢的面喝完的,皇上還囑咐奴婢,讓娘娘多顧着自個的身子,在這大熱天時不可親自下廚。”
董太妃聽罷,稍稍放下心,但因有意難平,終究郁郁。
“災地百姓如在烹爐,當此非常之時,京中竟無端生出‘天咎之說’,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啊!是否能查出這些傳言的源頭?”中書省官署內,太傅鐘同禹憂心忡忡地問唐竟與。
左相佟逋于征明十四年辭官致仕,刑部尚書唐竟與接之拜相,他蹙眉搖搖頭道:“世間以口相傳的流言本就很難找到源頭。皇上聖明,順水推舟下了一道罪己诏,堵住悠悠之口,若以武力鎮壓懲處,後果不堪設想。”
馮娓鑰的罪己诏中對自己始終未婚,無法為天下百姓作出夫妻恩愛的模範表率而深表歉意,并對此次洪澇所造成的百姓生命財物損失引以為疚,詞鋒犀利,字字如刀,責己甚嚴。
罪己诏一下,連日來沸沸揚揚的物議總算平息了。京中對放糧調款、抗洪救災的旨意一道接一道發往各災地,同時派出幾位能臣為欽差,前往災地主持撫恤及災後重建事宜,又以雷霆手段處置了一批赈災不力或借機斂財的地方官員。這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災退去後,災地百姓直至三個月後才稍微恢複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