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碧玉易碎
碧玉易碎
九月萬壽節,因天災與戰事之故,今年萬壽節過得極簡,馮娓鑰只預備與董太妃一道用餐飯。
這日綏華宮中的廚房一片繁忙,焖、炖、蒸、煮、炒,各樣做法俱全,五味馨香,董太妃近來胃口不佳,廚房已許久不曾如此熱鬧。
董太妃不嫌油污,站在一旁親自盯着,廚子将一道蒸魚出鍋,正欲着手做些花樣,董太妃開口阻止道:“今晚這頓就是家常便飯,皇上不喜鋪張,不必裝點那些花哨的樣式,保持出鍋原樣即可。”
她見另一個竈邊焖鴨這道菜準備的幾樣配料裏少了辣椒,又吩咐道:“這道焖鴨加些辣椒提鮮。”
廚子猶豫道:“可是,娘娘您不能吃辣。”
董太妃溫聲道:“不礙事,皇上偏好辣口。”
廚房裏準備的盡是皇上喜歡吃的菜品,董太妃心裏惦記着太子,不禁再一次詢問在身旁陪侍的張嬷嬷:“殿下今晚當真不來與我們一同用膳麽?”
張嬷嬷回道:“錯不了,這是梨齡親口告訴奴婢的,說是太子殿下昨日做的一篇策論功課,論及六月裏那場‘天譴之說’,字句間對皇上多有偏護,論策裏提到的法子對百姓便有些偏激,因此挨了皇上的訓斥,正在東宮禁足思過呢。”
董太妃柔聲道:“殿下與皇上朝夕相處多年,到底對皇上有一片至孝。”
張嬷嬷不由喟嘆:“太子殿下平日再持重,可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況且又是因為偏私皇上,功課做得不夠好也屬情有可原,皇上對太子殿下終究過于嚴厲了些。”
董太妃卻道:“殿下的策論功課可不比書畫功課,書畫功課只是怡情,殿下的策論功課體現了他對治理國家的見解和主張,殿下是儲副,是邦國的下一代君主,自不能憑個人感情用事。要塑造殿下的一種大局觀,皇上訓斥他,自有皇上的道理。”
張嬷嬷也算是看着太子殿下長大,只顧心疼他受了斥責,被罰禁足思過,卻沒想到這其中幹系如此重大,聽完太妃這一番話,吶吶道:“是。”
她們說話間,廚娘端出一盤面團,在廚房一側的木桌撒上面粉,從盤中挖出面團,準備和面,董太妃見狀,走上前道:“讓我來吧。”
張嬷嬷随之上前,勸道:“娘娘,您如今的身子不比從前,和面是力氣活,還是讓阿秋做吧。”
“不妨事,我還沒老到幹不動,你來幫我把袖子綁起來。”董太妃語氣輕快,神情愉悅,對張嬷嬷道。
張嬷嬷已許久沒見過董太妃這副模樣,言行間仿佛年輕了好幾歲,她知是勸不住,只得拿來襻膊,幫太妃将寬袖仔細綁起來。
綏華宮中忙着張羅吃食,一名兵士滿身風塵仆仆,捧着一封加急戰報直入昭琨殿,禀報道:“報!皇上,我軍攻破越沽國第一道防線穹岺關!”
殿內當值的小冬子忙趨步上前接過戰報,躬身呈到禦前,馮娓鑰粗略看完,笑着嘉獎幾句,又賞過那名兵士,才讓他退下。
那名兵士退下後,馮娓鑰接而看完手頭上那本看到一半的奏疏,那是氨州杜榴城知府俞德岐對災地重建進展的奏報,杜榴城是災情最嚴重的地區,她看完後,用朱筆寫下幾句批複,合起這本折子,又取另一本批閱。
侍立一側的梨齡見窗外日已西斜,而皇上卻似乎忘了時辰,她不禁提醒道:“皇上,時辰不早了,太妃還在等着您過去用膳。”
馮娓鑰聞言,随即又合起手上剛翻開的奏疏:“朕倒是忘了,現在過去吧。”說罷立起身,往門口走去。
她邊走邊想着災地的百姓,思慮重重,不留神腳下,被門檻一絆,身子猝然傾倒,一只手及時伸過來穩穩托住了她。
在殿門外值守的孔茂晟見皇上被門檻絆倒,身形一動,正欲出手相扶,但他身手不及趙七,見皇上被趙七扶穩,他松一口氣,又退回殿門左側值守的位置。
徐商琮見馮娓鑰已站穩,随即放開手,默然退回到自己值守的位置上。
馮娓鑰在原地停立一瞬,随後邁步朝綏華宮方向去,梨齡跟在她身後,只見皇上步履輕快,原本不佳的情緒,被門檻絆了這一跤,竟忽然變好了似的。
馮娓鑰去到綏華宮,聽內侍禀報說太妃在廚房忙活,她也不讓人去通報,徑直往廚房走去。
董太妃正将鍋裏的面盛出白瓷海碗中,廚房衆人見聖架到,忙跪了一地,馮娓鑰淡淡道:“平身吧。”
她見董太妃戴着襻膊,不禁責備起滿廚房的人:“你們都是怎麽伺候的?太妃年事已高,怎麽還讓她親自下廚?”
董太妃柔聲為衆人開脫道:“皇上別怪罪他們,是我自己想親手做這碗面給你吃。”
她邊解襻膊,邊往外走去:“皇上來得正是時候,晚膳剛做好,此處油煙重,皇上快到殿裏坐吧。”
兩人在殿中坐下,各道菜肴随後送上桌,葷素搭配,香味淡淡飄蕩。
馮娓鑰這段時日忙着各地抗洪救災事務,已有些日子沒來綏華宮了,她關切問道:“太妃的身子可好?”
董太妃近來有些食欲不振,她知皇上國事繁重,不願以這些瑣事給她多添煩慮,只笑道:“一切都好。”
菜肴上齊了,宮女最後将那碗面恭敬地放到馮娓鑰面前,董太妃溫柔道:“皇上趁熱吃吧。”
馮娓鑰起筷,夾面吃起來。
董太妃今日高興,比平日多進了半碗湯,她吃飽後一直沒有放筷,時不時夾一筷子菜,陪着馮娓鑰用膳。
她默然看着皇上吃面,面碗裏熱氣氲氤,只見皇上英氣的眉目籠罩在淡薄的熱氣中,染上了些許人間煙火味,不像在禦座上那般清冷威嚴,倒顯出幾分易于親近。
董太妃不禁漫無邊際地想,若皇上生長在普通人家,将會過着怎樣的一生?也許少女時期會有三五閨中密友,一起踏春賞秋,一起弄妝打扮,恣意而快活;到了婚嫁之齡會嫁給一個如意郎君,琴瑟和鳴,生兒育女;晚年則是與郎君閑看庭前花開花落,一道含饴弄孫……若是那般光景,真可當得一個美滿,倒不似現在這般坐在明堂上受四境臣民朝拜,卻離俗世的溫暖隔天隔地遠。
董太妃恍惚想起皇上剛從戰場回來跟着先帝學習處理政事那一年,那一年皇上十七歲,曾很喜歡一支碧玉發簪,不是因為簪子有多特別,而是那簪子正是當時京中姑娘們流行的樣式,皇上愛極了那支簪子,常拿着簪子笑意隐現,也不知是心裏想到了什麽?
這一幕被先帝撞見,先帝氣憤之下,當場奪過那支碧玉簪,狠狠往地上一摔,簪子碎成了幾截:“你是當朝皇太女,未來的九五之尊,世間所有簪釵環佩、胭脂水粉、兒女情長之類,統統注定與你此生無緣,給朕收起你那些幽思绮夢!你若德不配位,馮氏宗親中自有可配位者來繼位!”
先帝從未對皇上說過如此重的話,董太妃至今仍然記得皇上當時那個沉黯的眼神,先帝摔碎的不僅是一支玉簪子,還摔碎了皇上那顆少女心,摔碎了一切尚未及展開的美好憧憬,董太妃總覺得當年皇上心裏曾有過一個意中人。
先帝甩袖而去後,先皇後便上前溫聲安慰皇上道:“鑰兒,你別怪你的父皇,他這兩年身子越發不好,心裏一時着急,才對你發這麽大火。你父皇讓你去各國游學,送你上戰場歷練,手把手教你處理政務,不是為了把你培養成一個尋常的女子。你沒有兄弟,朝中對于立你為皇太女始終有異聲,你若資質平庸,你父皇倒也不會對你存什麽指望,偏生你如此天資卓絕,你父皇把家國重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先皇後深長嘆息一聲,諄諄教誨道:“天下處處是戰亂,我國若是不夠強大,就會淪為被他國吞并的下場。你父皇這一生東征西讨,好不容易打下了這份基業,眼看天下混戰的局勢漸顯明朗,這是我國無數将士浴血沙場換來的優勝局面。你父皇的身子最長熬不過三年,你父皇崩後,若沒有一個同樣強大的繼承人接掌王座,這些年并入我國的幾國将再次分崩離析,屆時萬千百姓也将再度陷入離亂,生靈塗炭,距這亂局終結不知又要耗費多少年?”
自此之後,皇上的所有簪釵裙裳皆依儲君的儀制,再之後便是依帝王的儀制,即便是先帝龍馭賓天了,皇上已經可以由自己做主,董太妃也不曾再見皇上戴過一支自己喜歡的簪子,穿過一件自己喜歡的裙裳,她知道在皇上的身上擔着一副無形的千鈞重擔。
帝後崩殂後,皇上舉重若輕地接住了大位,一力穩住政權交接的危局,并繼承先帝遺志,開疆拓土,到如今已隐然有定鼎天下之象。四境臣民敬畏她,稱頌她,卻無人知道在她背後付出了什麽?又放棄了什麽?
董太妃看着眼前的皇上如國中每個尋常百姓過生辰一般吃着碗裏的面,心底無聲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