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此願不渝
此願不渝
征明十一年,太子馮虔玮延師習射騎。禮部尚書潘郊丙上表,請皇上成婚,被駁回。
征明十四年,太子馮虔玮文有所成。宗人府宗令馮珆上表,請皇上成婚,被駁回。
征明十六年,太子馮虔玮首次參加春獵,射殺一匹狼,射騎亦有所成。太傅鐘同禹上表,請皇上成婚,被駁回。
鐘同禹已近花甲之年,沒想到皇上這些年來悉心培養太子殿下,竟完全沒有成婚之意,他本以為當年皇上只是太年輕,不願受朝臣逼迫才擇一宗室子過繼,以暫時應付他們,不承想皇上過繼了宗室子後便不再打算成婚!早知如此,他當初就應該強烈反對此事!他如今才醒悟過來,卻是為時已晚了!
征明十七年,馮虔玮十三歲,長成了一副朗朗少年的模樣,詩文射騎樣樣皆精,舉手投足間隐約已有幾分儲君的風範。
正值午後,他端坐在禦案旁一張木幾前,手中一支狼毫,落筆而書,神情極度專注,幾近忘我,紙上的半幅字撇捺伸展,筆畫靈逸,雖仍有青澀未脫,但隐然已可見其中的沉凝氣象。
這十年來,馮虔玮未有其他的愛好,唯愛書法,只要稍有餘暇,便鋪紙練習。
“你寫這個斜鈎,收筆還需再利落些。” 馮娓鑰說着,俯身握住馮虔玮執筆的手,親自帶着他的手在紙上一筆一畫重新寫了一個“戟”字。
侍立在一側的梨齡看着皇上手把手教導太子殿下寫字,她不禁心生感慨,若皇上育有子嗣,教導起自己的孩子,大抵便是這般模樣吧。
馮虔玮見母皇寫出的字,筆畫凝練,形神意俱備,恐怕他再練十年,也達不到如此境界!他正欲再向母皇讨教幾句,但見一名宮女端着一碗藥進殿來,躬身奉到母皇面前:“皇上,您該喝藥了。”
宮女托盤上那碗黑色的藥汁散發着濃重的苦味,藥碗旁還放着一只白瓷小碟,盛着一碟蜜餞。馮娓鑰單手端起藥一口飲盡,也不吃與藥一道送來的蜜餞,把空碗放進托盤裏,宮女端着托盤躬身一禮,退了出去。
馮虔玮關切道:“母皇喝了幾日藥,身上的風寒症可有好些?”
馮娓鑰安撫道:“已無大礙。”
馮虔玮見母皇喝了藥,也不再留下打擾,收起寫過的幾張紙,起身行了一禮,道:“母皇多歇息,兒臣先告退了。”
馮娓鑰微一颔首,看着身量拔長的瘦高少年走出殿去。
這藥喝了會令人困倦,侍立在一側的梨齡征詢問道:“皇上,可要回璋安殿歇息一會兒?”
馮娓鑰渾身倦怠,回到璋安殿,躺下床榻,在藥效的作用下,不足一刻便睡着了。
馮娓鑰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迷迷糊糊做起了夢,夢裏她仍是個少女,在一個熟悉的學院裏,先生剛下學,有個少年手裏拿着一樣物事,走到她面前興高采烈問道:“小黃鹂,你的風筝呢?”
她被問得莫名其妙:“什麽風筝?”
那個少年訝異道:“今日是十月初十,我們都要自己做風筝去放的呀。”
她環顧堂上,果然見每人手裏都拿着一個風筝,那個少年把手裏的物事拿到她眼前揚了揚,語氣炫耀道:“看,這就是我做的風筝!”
那個少年做的風筝是一只蝴蝶,架子倒結實,畫功卻欠佳,蝴蝶的一雙翅膀畫得一大一小,頭上的觸角又粗又短,更像是蝸牛的觸角,她看着這個風筝,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個少年見她取笑自己的風筝,氣哼哼道:“我這風筝雖然做得不好看,至少我有風筝,你連風筝都沒有!”
“蒹弗姑娘的風筝在此。”随着一道清朗的嗓音落下,一只魚形風筝出現在她眼前,朱色勾勒的魚身線條優美,密集的魚鱗片片層疊,弧形寬大的長魚尾絢麗奪目。
那個少年的蝴蝶風筝被這個漂亮的赤魚風筝比得相形見绌,他不禁嚷嚷道:“述謹,前幾日我求你給我做一個風筝,你推脫說十月初十的風筝須得自己做才有意義,你卻動手給小黃鹂做!”
少年述謹耐心解釋道:“蒹弗姑娘是遠來之客,她不知道我們這裏的十月初十有放風筝的習俗,所以我給她做了一個,這樣她才能與我們一道去放。子筲,你別生氣,我們去放風筝吧。”
堂上的人已走得所剩無幾,另有一個小少年拿着一個燕子風筝也上前勸道:“子筲哥哥,我們趕快去放風筝吧。”
那子筲一見另一個小少年手裏的燕子風筝與她的赤魚風筝精美得簡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他又氣不打一處來:“小黃鹂是個外鄉客,述謹你給她做就算了,你還給珧詠做,也不給我做!”
少年述謹好脾氣地繼續解釋道:“珧詠是我們學堂年紀最小的弟弟,我們都比他年長,理當對他多加照料,他還不會做風筝,我就幫他做了一個。”他把自己的蒼鷹風筝遞給子筲,“你若是不喜歡你的風筝,要不我用我的跟你換?”
子筲拿過少年述謹的蒼鷹風筝,又把自己的蝴蝶風筝塞給他,這才滿意地笑了。
城郊的草坪上空滿是風筝,五顏六色,形狀各異,蔚為壯觀。
他們把手裏的風筝也放上去,她看着自己那個赤魚風筝在蔚藍的天空中飄飄蕩蕩,仿佛游弋在他給她描繪過的蔚藍大海裏……
秋風陣陣掠過,她手裏的線越放越長,赤魚風筝乘風飄舉,似乎直欲掙脫系線的束縛,她忽而劃斷手裏的線,那個赤魚風筝陡然失去束縛,便向更高處飄去,長長的魚尾一擺一擺,自由而悠游。
他手裏牽着那個醜蝴蝶風筝,與她并肩看着赤魚風筝向遠天越飄越高……
馮娓鑰在夢裏放了一個下午的風筝,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黑透,她這一覺并沒有得到休息,頭部隐隐作痛起來,她從床榻上坐起,問道:“梨齡,現下是什麽時辰了?”
侍立在殿中的梨齡聽見皇上醒了,忙走近床榻前打起帳簾,回道:“戌時了。”
馮娓鑰聞言一愣,她本欲小憩片刻,沒想到竟睡了兩個時辰。
梨齡又問:“皇上,是否讓人傳膳?”
“朕不餓。” 馮娓鑰忍着頭痛,朝門口的方向望一眼,問,“外面是誰在當值?”
梨齡心知皇上想問什麽,接口便回道:“徐公子今日休沐。”
石钴巷,那座清雅的宅邸中,管家和廚娘一筆一筆核對完今日所進的大豆、綠豆、赤小豆等五谷雜糧的數量與開支。
廚娘道:“這時節的春筍可鮮嫩了,我明日買兩根,做個清炒筍片,公子喜歡吃。”
管家正欲搭話,似乎聽到有敲門聲響,他一時疑是自己聽錯了,轉頭問廚娘:“是不是有人敲門?”
廚娘也聽得不大清,這麽晚了還有誰?正在他們疑惑間,敲門聲再度響起。
這回兩人都聽清了,他們一同前去應門,見到屋外的人,俱吃了一驚,忙欲跪地行禮。
馮娓鑰穿着一身藏藍便服,黑發僅用一支烏木簪挽起,耳邊戴着一對圓珠形墜子,通身裝扮無比低調,她擡手免了他們的禮,道:“不必多禮,朕是微服私訪,你們家公子呢?”
管家回道:“公子在書房。”
馮娓鑰聽罷,這才帶着梨齡進屋,道:“你們去忙吧。”
管家和廚娘二人行過一禮,默默退了下去。
庭院中月光微亮,馮娓鑰轉過兩道拱門,向那間散發着柔和亮光的書房走去。
她走到書房門外,擡手叩了叩門,靜候片時,只聽“吱呀”一聲輕響,書房門從內打開,燈光乍然流瀉而出,鋪滿她一身。
徐商琮見到房外立着的人,微有一怔,随即俯身欲行叩首禮,馮娓鑰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肘:“此處不是在宮中,不必多禮。”
徐商琮往後退一步,退出她托着他手肘的範圍,微微躬身道:“是。”他正欲請她去前廳,馮娓鑰已一步邁進了書房。
她邊走邊打量房中陳設,只見書房布置極其簡約,除了一座書架,別無多餘的裝飾,書案上放着他剛在看的書《圍爐夜話》。
她看到書案旁有一張茶幾,轉頭望向他,微微笑道:“述謹啊,我可否在你這裏讨杯茶喝?”連她自己都不曾發覺,她說這句話時不自覺去掉了自稱。
“皇上請稍候。”徐商琮上前提起小爐上的燒水壺,出門去取水。
馮娓鑰随手拿起他書案上的一本書《春秋左傳》,翻開只見書頁空白間寫滿蠅頭小字批注,她倚在書案一側,在燈下一頁一頁認真看起來,卻不是看書上的內容,專門看他寫的批注。
不多時,徐商琮提着一壺井水回轉,他将燒水壺放在小爐上,拿火折子點燃爐火。
梨齡侍立在書房外,她微微偏頭看了看書房中的兩人,只見一人倚在書案側專注看書,一人坐在茶幾前擺弄茶具,這一幕時光如此靜谧美好,令她恍惚有種歲月相偕的錯覺。
小爐上的水很快便燒開了,徐商琮提起燒水壺,滌器、取茶、醒茶、沖泡……一套繁瑣的泡茶工序做得有條不紊。
馮娓鑰從書中轉移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今日休沐大抵并未外出,一頭長發僅用一根素色發帶束起,身上穿着一件淺青居家服,寬袍緩帶,一身閑散,他手法娴熟地泡着茶,青瓷小杯将他修長的手指襯得尤顯白皙,燈光下眉目清隽,豐神如玉。
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能如此長時間地凝望他,心中不滅的執念強烈地催動着她,令她跨過累累光陰,在這個安靜的瞬間再度問出了口:“述謹,你願意娶我嗎?”
書房外立着的梨齡聞言心神一震,忍不住側頭朝屋內看去,只見皇上那雙清明的眼眸中盛滿期翼與堅執的光。
皇上這些年律己甚嚴,雖早已過了而立之齡,面容卻仍是二十歲的模樣,這個剎那仿佛時光倒流,當年皇上在這院中說出那句話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漫漫歲月流過,山川數歷風雨,白雲已變蒼狗,人事幾度變遷,她沒想到皇上竟然還沒放棄!直至此刻,她才發現皇上在這份感情裏比她想象的陷得更深!
梨齡忍不住屏息,心頭熱切期待着一個結果,滿室寂靜中,只聽徐公子聲線平靜道:“不願。”
梨齡的滿懷希望霎時落空,她立即轉望皇上,只見皇上垂下雙眸,纖長的睫毛在昏黃燈火的映照下投出深深淺淺的陰影,看不清眼內的情緒,得到答複後,便未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梨齡卻在這個瞬間不由自主落下淚來,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覺得如此難過。
幾片嫩葉在青瓷杯中舒展,袅袅茶香彌漫,徐商琮待茶涼了片刻,伸手探了探杯子的溫度,随後雙手呈上道:“皇上請用茶。”
馮娓鑰接過杯子,倚在書案側,喝着杯中茶,再度看起書中的批注。
如此過了大半個時辰,不知是否是這一杯熱茶下肚的緣故,她的頭部似乎沒那麽痛了。巷中隐約傳來更夫敲更的梆子聲,她合起書,将茶杯放回茶幾上,微笑道:“述謹,我該回宮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馮娓鑰走出書房,回身見他跟在身後似欲送她出大門,便道:“留步吧,述謹。”
“是。”徐商琮披着一室燈光,在書房門前止步,馮娓鑰轉身投入茫茫夜色中,梨齡提燈為她照着腳下的路,兩人走過漆黑的庭院,往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