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知何處
不知何處
方寒露醒來的時候頭還有些昏,仿佛是給人扔到脂粉盒裏,做了個長長的香粉夢,身子還有些酥軟。
她躺在榻上,微卷的眼睫兒撲閃一下展開,正對上一雙風情妩媚的眼眸。
“醒了?”榻邊坐着的人已經換回男人裝扮,青衫飄逸,面容風流皎好,唇紅齒白。他似是坐在榻邊看了許久,對上小姑娘迷茫睜開的眼睫,慢慢勾唇笑了。
他笑得妩媚又風情,在琉璃燈盞的暖光下,綽約動人。
兩人對視了片刻,方寒露才回想起來。
是了,這個男人裝作趙姐姐,迷暈了自己,不知帶到哪裏。
所以,這就是那個登徒子嗎?
他都生得這麽美了……圖什麽呢?
露妹妹想到登徒子,猛然坐起來,抱緊被褥裹住自己。身子還是酥軟的,這麽掙紮一下,費了許多力氣。不過能感覺到身上衣裙是好的。
男人被她動作逗笑了,嘴角上揚,越發勾人。他嗓音清越,不是嬌軟的女兒音,“這麽慌做什麽?”
他說着就要伸手摸她臉。手指纖細,跟跟蔥白,比女子還細嫩光潔。
小姑娘羨慕地看了一眼,緊接着改成惡狠狠地瞪着,用力偏頭躲開。
這麽有趣啊……
男人收回手不碰她了,溫柔起來能晃人眼,“餓了嗎?要不要吃東西?”
小姑娘用力搖頭,“不吃你給的東西!”
柳哥哥會來找到自己的!
男人似是看穿她想什麽,不留情面,“你家夫君找不到這地方的,以後就得跟着我呢。”其實若他找來,也未必能帶的走。
方寒露哼一聲別過頭,柳哥哥找不來,她就自己想辦法逃出去找他。
雖然她說了不吃,男人還是起身給她拿了糕點。
方寒露随着他的動作掀開簾幔看。
這是一間素雅的屋子,兩邊擺放盆景與珊瑚石,案桌上留書,梨木架上搭着豔紅衣裙,梳妝臺上擺滿脂粉盒。床榻正對着一張雕花圓桌,他就是去那裏拿糕點。
雖然琉璃燈還點着,但透過壁上半開的窗格能看見外面蒙蒙亮起的天色。外頭依稀有柳樹影子兒,再往遠就看不得了。
她還想爬下床榻看,只是沒力氣,走不得路。
這麽想着,男人已經捧着碟精致的桃花糕走來,素手将簾幔挑起,金鈎挂住,且挨着她款款坐下。
“我自己做的,嘗嘗喜不喜歡。”
方寒露想了一下,拈一塊往嘴裏送。
他要是想迷暈自己,應當十分容易,不必用糕點。吃飽了才有力氣逃走。
桃花糕軟糯精致,不過分甜膩,又保留了桃花的淺淺香氣。清河沒哪家糕點鋪子能做出來這樣好的。
他真的不是姐姐嗎?
這個男人當真古怪又溫柔,他眼裏亮亮的,“慢些吃,好了我幫你梳頭。”
“姑娘家的,頭發亂着像什麽?”
方寒露:……
方寒露越來越覺得這個人不對勁,昨夜看着一個模樣,今天又一個模樣,溫柔得仿佛自己不是他捉來的,是他請來玩的。
她假意坐在梳妝臺前乖乖給他梳頭,且借着銅鏡,打量身後的男人。
男人捏着木梳兒輕輕順過她頭發,生怕弄痛了她一般,還十分豪爽,“桌上的脂粉,随便用着玩。”
不像登徒子啊……到像個好心的哥哥。
若這個時候自己跑走呢?
氣力已經恢複大半,她一面透過銅鏡盯着他,一面試探地起身。
銅鏡照着,身後正笑的男人似是變了個人,慢慢止住笑意,風流的眼眸中蒙上一層妖冶的欲色。
他扔了手裏木梳,勾起小姑娘一縷長發,放在鼻尖輕嗅,似是陶醉。
方寒露睜大眼看着他一寸寸逼近下來,沒管他手指準備挑開她衣衫,似是并不反抗。
男人很滿意,指尖越發碰到她櫻桃一般小巧紅潤的唇上,厮磨片刻,“姐姐就喜歡乖的——”
話不曾說完,乖的小姑娘看準方向,擡腳用力一踢,又狠又準……
翹尖鞋的鞋尖兒特別尖,尤其踢在人最薄弱的地方,跟刀尖用力紮進去一般。
聲兒都不大,卻要了人的命一般。
這是說都說不出的痛!
男人沒想到她這麽一下,不曾防備,咬牙倒在地上,瞬間起了一層冷汗,身子忍不住顫動,青衫都跟着他起伏。
方寒露看了他一眼便立刻跑去拉門,但門被鎖住,拉不開。
她又跑回去,蹲下來在抽搐的男人身上找鑰匙。
男人額角青筋浮起,顫抖着身子,在她碰過來時眼角挂了淚,“不要,求求你,不要。”
方寒露沒管他,繼續摸。
“求求你了,不要啊……”他好像用了女兒聲,又嬌又媚。若是個男子,保不得動心壓上去的。
到底誰是登徒子啊……
她翻了兩下沒翻到,捧着臉看漂亮男人抽搐。
男人還在哭呢,一個勁求不要。
別是給她踢傻了吧。
她想了會,準備再找一次,一伸手碰過去男人就哭得更厲害,求她不要……美人眼角懸淚,妩媚又惹人心疼。
仿佛她才是要了他的那個呢。
她繼續找,給他外衫都扯下來,摸了一圈,沒有。
男人沒了外衫抖得更厲害了,穿着繡花裏衣躺在地上,哭聲都小了些,淚珠子劃過瑩瑩玉面。
看來不在身上。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清醒過來,方寒露沒敢停下,接着在屋裏四處翻看,卻都不曾找到。
摸到壁上一副山水時,她才反應過來,非要走門做什麽,窗不是開的嗎?
方寒露朝着外頭看了一眼,晨時外頭起了些霧氣,遠處樹影兒有些胡亂,似是在山林間。
男人的哭聲漸漸止住……
她都預備往外跳了,給人從後面一把扯下來。
他的聲音抖着,自己還有些站不住呢,卻固執又好心地拉住她,仿佛忘記了方才的事,“不要跳,小心跌着。”
搞得像她在尋死一樣。
啊啊啊啊啊!
這不是登徒子,這是瘋子!
男人支撐着關好窗,拉着她去圓桌邊坐下,靠過來小聲說,“有人給了我銀錢叫我殺了你,你現在出去會被盯上。”
他多情的眼兒往窗格那裏輕輕瞄,“他們指不定就在外面守着呢。”
小姑娘給他繞暈了,“你還記得方才發生了什麽麽?”
男人峨眉微微蹙起,拽着她胳膊想了一會兒,“我給你梳頭,你要出去。”
“你那地方為什麽痛?”方寒露問他。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認真想自己那地方為什麽會痛。
啊啊啊啊,柳哥哥你在哪兒啊……
清河早間起了些霧氣,曲水河邊都是蒙蒙一片。
昨日夜裏,柳大人騎着馬兒找遍了所有街巷。
他端坐在馬上,腰帶束緊緋色官服,墨發被霧氣染濕,眉眼間冷若冰霜,下颌繃緊。纖長手指用力握着缰繩,似是能将繩子扯斷一般,指節處發白,青筋蜷起。
跟着他的捕快們不敢多言,大人平日雖然冰冷出塵,卻不比今日。今日的大人像狠狠在忍着要噴湧出來的怒氣,不知下個時辰,或是下一刻,就能殺人。
劉秉生和張君瑞一道騎馬從北邊回來,十分小心地開口,“不曾看見。”
昨夜得知嫂嫂出事,他們跟着驚蟄兄找了一夜,清河都找遍了,都不見人影。兩個人雖然疲累,卻更怕驚蟄兄突然瘋掉。
他如今這個模樣,就很恐怖。
柳大人在馬上颔首,“多謝。”他沒有什麽話說,提起缰繩望南邊躍馬而去。
兩個人望着他一騎絕塵的背景,十分擔心他受不住從馬上跌下來,跟在他後面。
畢竟找了一整夜了。
柳驚蟄提着缰繩,用力穩住氣息,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城中他與捕快們尋了一夜都不曾找到,城北亦沒有人,還剩三方。
那個人應當沒有走遠,若是三方都找不得了,再去鄰縣。
他沒有什麽知覺,發上沾了霧氣不覺濕冷,早間沒吃東西不覺饑渴,甚至一夜未眠不覺困倦。
唯一能穩住自己的,便是不去多想。露兒只要沒事就好,只要人沒事就好,別的都可,什麽發生了都可,只要人沒事。
昨夜踢開王老爺的屋門,他心中便有猜測。什麽登徒子,什麽幾家姑娘,一切都是局,引着他帶露兒在身側的局。最開始沖着的,就是他。
城南這片他上任之後也來過多次,遠遠的山丘兒墳堆兒,尼姑庵小涼亭,這些都不很重要。
只要露兒沒事。只要她沒事。
他提着缰繩踩過水田兒,踩過剛剛冒芽的青草兒,踩過漸漸消散的霧氣……
長長的佩劍懸在馬側,握着缰繩的手不時能碰到,即刻就會拔劍出來。
再往前越發荒涼,能依稀看見幾棵柳樹,松松落落的。
“驚蟄兄,我看那邊沒什麽了,不若回去吧。”張君瑞費了好些力氣才跟上來,順着往那邊看。
幾棵柳樹後頭望不清了,看着不像有什麽的。
“不若回去城中,挨家挨戶搜尋”他們昨夜雖然也是挨家看過,但許多人家還睡着,若是遺漏也有可能。
柳驚蟄穩住馬,鳳眸淩厲,看遠遠的幾棵薄柳。
唉,踐踏草坪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