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上元佳節
上元佳節
過幾日就是上元,宣傳畫兒要的緊,他們三人等月色稍稍冒頭就一同去溫遲家看畫。
溫遲家中有病重的母親,就不住在鄭家,母子二人在東長街一條小巷裏租了間小小的房。
下午在街上,張君瑞還買了把小折扇揣在腰間,這會子抽出來順着晚風月色搖,扇尖兒專點着微涼的月光。引得劉秉生那個二愣子眼也不轉地往扇上瞧。
柳大人也看了一眼,心中想自己折扇擋臉勾娘子魂的模樣,面上不動聲色,月兒一般清冷矜貴。
“驚蟄,你瞧那姑娘是不是嫂子?”張君瑞一邊替探過投來的劉秉生扇扇,一面眯着眼睛看。後者也眯着眼睛跟他一塊瞧巷子角。
巷子角裏兩人站在出牆的一枝梅花下,兩個人都容貌出衆,乍一看似一對月下相會的璧人。
白日裏剛見過的溫遲已經換下書童的裝扮,改穿了素潔的墨色長袍。他雖然窮寒,衣裳也樸實,卻自有一股傲然之氣。對着面前靈動的姑娘,不卑不亢,處處知禮。
姑娘一身嬌俏的粉色長裙襯出雪膚花貌,大眼睛裏裝着月意,笑起來臉頰上小梨渦甜滋滋的。
不是嫂子,又是哪個?
劉秉生憨厚地笑,“還好牆頭那個不是杏。”被張君瑞白了一眼知趣閉嘴。
柳大人淡淡笑着,修長身影拓在青石板路上,越發顯得矜貴出塵。“既然我娘子在這,二位先回吧。”
兩個二愣子弓這腰“呵呵呵呵呵”地笑,長扇将兩張臉擋嚴實,“那我們先走了。”
柳大人立在遠處等他們離去,咬唇理幹淨外袍,捋順長發,還特意抽一縷放在肩前,在晚風中既飄逸又舒朗。
方才巷子角那一幕他一眼就看見了,內心早就波瀾起伏。
與露妹妹青梅竹馬情意相通,她自然不會背叛自己,站在這裏定是別有原因。但溫遲生得美,所以明明知道沒有什麽,卻依舊醋得心裏發酸。
挺拔俊朗的男人踩着月色一步步走近,有些遺憾剛剛沒叫人把折扇留下。
巷子角說話的兩個人注意到他,溫遲先一步行禮,“大人。”
大人越過他,控制住将那張俊臉一把掰開的沖動,笑意清淺,風度翩翩似玉落人間,“娘子怎麽在此處?”
“原來這位是夫人,”溫遲立刻了然,恭敬解釋,“方才夫人在此處丢了銀子被小人撿得,在和小人道謝。”
方寒露笑着跑到柳哥哥身邊,有些臉紅,“我來這邊走走,不成想掉了荷包。”她看柳哥哥有一縷頭發跑到前面,還貼心地替他繞回去。
昨夜聽見月兒說溫遲,她今日過來等了很久,有意替月兒探他人品。
“怎麽也不讓丫頭跟着,等下和我一道回去?”他低頭,到露妹妹耳邊溫柔細語。
小姑娘仰頭正到他肩膀,他已經不避諱地将人輕輕繞在懷裏。
“若二位不嫌棄,一同到寒舍喝杯茶水?”溫遲看在眼裏,十分通透,越發往後退了一步,貼牆根站着。
“有勞溫兄弟。”
*
兩人回到院子裏時,月兒已經高高挂上樹梢,清輝似水一樣地從檐角滴落到廊下。
方寒露在路上買了糖人,捏下一小塊送到柳哥哥嘴裏。
柳驚蟄勾着眼角笑,咬過糖人用舌尖舔她圓潤瑩白的指尖。
方寒露要縮回來,但指尖卻被人輕輕咬住不許動。
剛剛巷子角吃的悶醋,現在還酸得冒泡兒。
丫鬟們都已經退出去,珠簾靜靜垂下,琉璃燈下露妹妹臉上羞得通紅一片,像雨後枝頭的小桃花。
他将她手裏糖人抽下,用竹簽尾緩緩挑開自己衣襟,鳳眼漸漸垂下……
方寒露紅着臉在心裏嘆氣,柳哥哥又來了……
沒半晌,他就将她拐到榻上,“露妹妹覺得那溫遲生的比柳哥哥如何?”
他上衣已經褪盡,墨色長發蓋住鎖骨,仰頭靠在枕上,引她纖白的手去從自己挺立的鼻梁,一路往下,摸到自己凸起的喉結。
方寒露咽口口水,指尖在他玉色的脖頸上憑本能流連,“沒柳哥哥好。”
小姑娘的手軟涼,卻像火折子似的在他脖頸上燒。
柳驚蟄忍不住喘/息,鳳眼角似是藏着霧氣,軟糯地哀求,“要了柳哥哥好不好?”
方寒露給他這樣子迷得愣愣點頭,小聲呢喃“好。”
他給人壓倒榻上欺負,又是羞澀地咬唇受着,又給她解裙帶……
裙帶被扯下來,方寒露突然“呀”一聲,捂住自己要掉的衣衫,“今日……”她有些欲言又止。
柳驚蟄也碰到了裙衫下那個擋事的月事帶,頹廢地倒在榻上,一邊喘氣一邊不想說話。
原來他也不知月事帶什麽用,直到她十三歲那年,他爬到樹上去給她拿大雁兒紙鳶,下來時看到露妹妹縮在樹下哭。小姑娘身後白綢布裙給血跡染濕。
後來他用自己衣裳蓋住她,将人抱起,穿過東長街的小巷子。深秋的黃葉随風飄落,小姑娘埋頭到他滾燙的懷裏。
那天之後,他就懂了。也是那天,他心裏跳得極快,想抱着她,走過長長的一輩子……
柳驚蟄躺在榻上,迷醉的目光逐漸清明。沒事,幾日後就可以了,總不能一個月都圓不成房?
*
曲水河畔的商鋪已經建好,溫遲的宣傳畫前兩天早發了出去。上元這天,許多人都來河畔賞燈游玩,好不熱鬧。
方寒露也捧着他們前幾日一同做好的鴛鴦花燈,半依偎在柳哥哥懷裏,看河中畫舫上的歌舞。
婉轉的琵琶曲從河中心悠悠揚揚地蕩到岸上,新搭的戲臺子上兩個身材健碩的男人在相撲。
相撲的男人赤着上身,短布衣衫脫下圍在腰上,雙腿繃緊,步伐用力,似是要将戲臺子踩塌。
方寒露從畫舫上彈琵琶的小娘子一路看到相撲上,抱着紅鴛鴦燈贊嘆,直到被柳哥哥捂住眼。
柳驚蟄低頭到她耳邊低語:“哥哥比他們不好看?”
方寒露:“好看。”好看,好看,天底下柳哥哥最好看……
小姑娘粉面帶俏,柳驚蟄欲低頭吻她……她前兩日身上就好了,今日便能……
“不好了,東邊走水了!”
東邊商鋪那人群攢動,隐隐地能看見火光往外冒,撲騰往上,黑煙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濃稠。
“在這裏等我,不要亂動。”今日上元,柳驚蟄出門時特意沒讓仆從跟着打擾,此刻竟有些為難。
方寒露點頭,“我不亂動的,柳哥哥快去吧。”
柳驚蟄顧不得許多,卷起衣袖往東邊跑。他今日穿了素白衣袍,腰間淡金腰帶,衣袍随風揚起,襯得身姿挺拔,映照天邊朗朗月色。
方寒露捧着鴛鴦燈有些臉紅,柳哥哥确實好看。
戲臺子上相撲的人都停了下來,套上短袖,随手拿起木桶到河邊接水。
他們本就是流民,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法,比誰都不願意出事。
方寒露擠在人群裏墊着腳尖往東邊看,煙兒還黑黝黝的,但火光似是小了一些。
“小娘子這邊做什麽?”她望了一會兒,沒成想擠過來幾個一身酒氣的潑皮,穿的衣裳倒是好衣裳,卻寬寬松松不像做好事的。
方寒露沒理會,往邊上讓一步,繼續踮腳朝東邊看。
“小娘子瞧誰哪家的官人兒?不若瞧一瞧我如何?”一個滿身酒氣潑皮直接擋住她視線,作勢要奪他手裏花燈。
這時候周圍人都慌亂,沒人能注意到戲臺子邊。很多潑皮最喜人慌亂的時候,還會故意往姑娘們邊上擠。
方寒露咬牙,捏緊了手裏花燈的竹竿兒,他們要是再往前,她就要将花燈往他們身上砸。
這些潑皮最可惡,前兩日西街家的張姑娘夜裏出門為爹爹請大夫,小戶人家的女兒沒人跟着,才走到巷子邊就叫幾個潑皮拉了進去。
好好的一個姑娘,家也不敢回,就在巷子裏撞了牆,血染紅白裙子。捕快們第二日才去收的屍,也不知是哪個人做的,平白叫人家姑娘枉死!
那個酒氣痞氣地笑,嘴歪眼斜,越發握緊了鴛鴦花燈,“小娘子跟我們走一趟?”
方寒露欲拔自己頭上的對蜻蜓發簪……
“幾位要柳夫人跟着你們往何處去?”男人聲音清朗,有隐隐傲氣。
“你一個窮酸書生管什麽管!”跟在邊上的兩個潑皮撸起袖子,“滾一邊去!”
溫遲還是前幾日那件樸實長衫,往前一步将方寒露擋在身後,“過會子柳大人來了,也要叫他滾一邊去嗎?”
整個清河,姓柳的大人只有一位。
幾個破皮相互看了一眼,為首的那個松了鴛鴦花燈,“咱們哥幾個去逛畫舫去。”新上任的縣令大人,多少招惹不起。
那幾個潑皮都散去,方寒露提着花燈深深地鞠了個萬福,她笑起來梨渦甜甜,“多謝溫公子。”
溫遲回禮,卻站在戲臺子邊上沒走,雙手背在身後,小心守着半步的距離。
方寒露看着他挺立的身姿,心裏想,要是這會子站在他邊上的,是月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