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找尋畫師
找尋畫師
柳大人回來時娘子不在房中,吩咐院裏小厮跟他說,夜裏不回來睡了,在陪月兒。
在陪月兒!果然是醋得太厲害了嗎……
他心裏憐愛又愧疚,來不及多想,就到妹妹院中去接人。
此刻已近黃昏,正午的暖熱消散,院裏梅林深處傳來幾陣晚風,将他單薄衣衫拂起,添上許多凄涼。
他咳了兩聲,對着邊上飄着梅瓣的水閘照了照自己略顯淩亂的影,越發猛咳了幾聲,待到面上通紅,似病了一般,方才滿意。到了妹妹門外,又将衣襟扯松,才喚人。
他知道娘子愛他,愛到不行了。這般凄涼的模樣,定能叫她心疼。
開門的就是他想了一天的娘子。
方寒露看見他還有些意外,水霧霧的大眼睛跟着眨了眨,“你怎麽來了?”
柳驚蟄不答,半倚着門框一幅要倒的模樣,清潤的嗓音裏交織着恰到好處的虛弱,“露妹妹,我錯了。”
方寒露更困惑了,不是吩咐小厮說了夜間陪月兒麽,柳哥哥怎麽來了,還如此狼狽?
她擡手要摸他額頭,他就跟聽話的貓兒一般湊過來蹭她掌心。
不燙呀?怎麽像燒壞了腦子一樣?
“柳哥哥快回去吧,多添些衣服,莫要凍着了。”她又将松松垮垮的衣襟攏好,心下默默感嘆。小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去京裏讀個書回來,就成了這樣?
柳驚蟄心中一軟,娘子吃了醋,還是這樣想着自己。卻又不願回去,到底是氣很了嗎?
“那個琵琶娘我一眼都沒看。”他低頭蹭她擡起的手,聲音軟糯。
“琵琶娘?”方寒露不解,想縮回手來又被他死死按住,“什麽琵琶娘?”
“哥哥,你怎麽來了?”柳驚月見嫂嫂起身開門就不回,特意尋出來。
彼時柳驚蟄已經起身理好外袍并淩亂的頭發,說話時端莊又有長兄的威嚴,“你也不勸勸你嫂嫂?”
柳驚月一道柳葉眉尾挑起,“什麽勸嫂嫂,不是我白日裏請嫂嫂夜間過來說話的嗎?”
柳驚蟄:……
方寒露也終于得機會說話,“什麽琵琶娘?”
柳驚蟄:……
沒事,不慌,只是誤會了。娘子關心自己身子是真的,她若真的看見了一定會醋。
美公子一身勾金線墨色長袍,長身玉立,姿容秀雅,“是我誤會了,以後有什麽事也可以和為兄說一說。”
柳驚月點頭,但心中事到底是和女兒家說好一點。她等了一會兒,看兄長還沒走,只得問,“哥哥不回去?”
柳驚蟄面色不變,看了一眼娘子。自家娘子也沒有請他進去或者跟他回去的樣子。女兒家,總有一些要說的。無妨,已經成婚,今日不圓房,總不能明日也圓不成吧?
他眉眼清冷,有些生疏地在妹妹頭上拍了拍,“你們說話吧。”
方寒露還是沒想通什麽琵琶娘,也不多想,等人走了就合上門繼續方才的話,“可是當真?”
柳驚月溫婉的臉上立刻染上紅霞,過了片刻才小聲承認,“嗯。”她剛剛支開院中的丫鬟,就為了同嫂嫂說這件有些難以啓齒的事。
天色要晚,冷月漸漸爬上樹梢。方寒露拉着月兒到榻邊,掀開琉璃燈罩兒點上紅燭,“娘那邊,我來說。”
*
孤燈冷枕兒好生難眠,更何況又添了樁誤會……
柳大人衣帶都不解地往榻上埋頭蹭了個來回,哀怨地撞了撞枕頭。剛剛,怎麽就那樣了!怎麽就,怎麽就!
想的臉又躁紅,索性直接洗了冷水澡。
洗完發現自己還惦記着剛剛的窘态,又在濕了的方巾上用力蹭了蹭臉。
啊!要死了……
還不及睡下,便聽外面有腳步聲。
她回來了!是剛剛太心疼了嗎?果真離了自己就是不行的!
公子兒即刻扯松了自己套好的寝衣,将長發往前攏,欲遮不遮精致的鎖骨。然後倚在榻邊等人。
可是來人卻沒推門進來,他才蹦起來的心又跟着落下去,最後聽到又粗犷又難聽的小厮的聲音,徹底涼了。
“大人,鄭家出事了。老人夫人請您過去。”小厮說完後原地喘了幾口氣。
“我知道了。”裏頭人回話,清冷的聲音似高山間的冰玉,矜貴不可觸犯。
鄭家是有名是書香門戶,柳驚月許的,是鄭家的二公子鄭楓庭。鄭小官人已經中了舉,等到上京得進士歸來,兩人就要完婚。
柳驚蟄穿戴好到前廳,柳老爺柳夫人都已經等在那。柳夫人正伏案垂淚,“好端端的怎的染上這種事!”
柳老爺只好勸她,“又不是死了,哭什麽。”
見到兒子進來,柳夫人才止淚,“鄭家來了消息,鄭小官人不知得了什麽病,床榻都不能下,只有進的氣。你是縣令,要多為他打聽可有好的大夫。莫要你妹妹,還不曾過門,就擔上死夫君的惡名……”說到此處,又忍不住哽咽,“好端端的,怎麽将女兒許給了他們家!”
柳老爺面上也有些不好看,猶自勸解,“沒準過兩日便好了。”
“兒子明日去鄭家看看。”
柳老爺扶桌子嘆氣,“若這時候還庚貼到顯得我們不義。”
“那你就要害了自家姑娘嗎!”柳夫人氣得跺腳,“義能有女兒重要嗎?”
柳老爺也煩得直敲桌子,“婦人之見。”
柳驚蟄擡手揉了揉眉角,“等兒子明日看過再商議也不遲。”
“先勿要告訴你妹妹,叫她傷心。”
“是。”
*
有了方員外領頭,好些鄉紳都願買幾間鋪子。都是聰明人,看了不是賠本的買賣,自然爽快。這其中,還有前兩日莊子上剛剛死了小厮的雷鄉紳。
張君瑞和劉秉生兩個忙着立字據,又要監工,腳都不沾地。
今日不像昨日那般燥熱,卻也晴朗,春風晃悠悠的,吹在人身上很舒服。張君瑞站在河邊,累得往劉秉生身上靠,“明日也無雨才好。”
黝黑英俊的劉秉生好心地将自己這位文人同僚扶好了,“可找了畫師?”
“累了我一天才找了個好的,如今在城南鄭家當書童。那人有才氣,畫畫也好。”
劉秉生将這位白淨文弱的同僚扶得更緊點,同他一道看着波光潋滟的曲水河,“我們今日就過去看看。”
張君瑞突然一個激靈跳出來,不自在地往前走兩步,“你幹什麽!”
縣尉大人撓撓頭,憨厚一笑,“不是你靠過來的嗎?”
“閉嘴。”
“君瑞兄,我是個粗人,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你就直說。”
兩個人僵了一路來到鄭府見畫師,鄭家對官爺不敢怠慢,忙着迎進去。
“剛剛看見貴府有大夫出來,可是有人害病了?”張君瑞朝小厮走近兩步,有意遠着點二愣子。奈何二愣子笑笑,又往他跟前湊。
小厮嘆氣,躬身将兩人領入客房,“是我家小官人害了病,好好的床都下不得。不瞞二位官爺,如今要見的小書童,也是小官人的書童。如今他在伺候吃藥,連累二位官爺等等。”
張君瑞忙說,“不急,合該要等。”
兩人被迎到原木扶手椅上坐下,等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才見一個頭戴方巾面容清秀過人的書童進來。
他看着有十七八歲的年紀,雖書童的裝扮,行為間卻清潤儒雅,不卑不亢。這樣的人品,難為他委身到別人家當書童。
他們來時已經打聽過,書童名溫遲,自小家貧,母親重病,不得已投身鄭家當書童,掙些銀錢與母親看病。後來又時常拿字畫到街市上賣,一來二去,在坊間也存了名氣。
張君瑞比不得邊上二愣子,是進士出身,交談幾句就能探出此人才學亦是不俗,十分愛惜。三個人商議好宣傳畫,他已經不拿溫遲當書童看,還邀他有空來家中喝茶。
兩人又談了幾句鄭小官人的病,寬慰溫遲幾句,退出客房,不成想遇上正要出鄭宅的柳驚蟄。
柳驚蟄早他們一步過來,獻過人參。等鄭楓庭吃藥罷就進去探望。
白色帳幔遮擋,他看不清,只聽榻上的人幹咳。
鄭員外陪在邊上,笑得難看,“小兒得如此急病,給貴府平添煩憂。”說是如此,卻只字不提退婚,“大夫來看過,說需細心調養,只怕要錯過進京。”
柳驚蟄已經懂他意思,鳳眼角上翹,盯着白得過分的簾帳,細長手指微蜷,摩挲袖口魚紋金線。“家父的意思是,不必太着急,等人好全了,再完婚不遲。”
鄭員外急忙開口,“這是自然,定不敢怠慢了柳姑娘。”
靜默了片刻,鄭員外要捧茶來,被柳驚蟄推辭,“驚蟄先告辭了,還望小官人好生養着。”
他出來時正好見一個清秀異常的小書童進來,朝他行禮。
鄭員外看樣子也很賞識這書童,不等人問就說,“他叫溫遲,詩書字畫都好。小兒能中舉,全靠他時常教攜。”
柳驚蟄颔首,多看了溫遲一眼,清潤儒雅,風姿俊朗,年紀也好。
未出鄭宅,就聽見張君瑞和劉秉生在身後喚他。
“驚蟄,你也在這裏?一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