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大概過了半時辰,李琢蓁回到住處,懷裏攜着一摞古籍書,喻濯染還在躺椅上睡着,左手垂落在半空,睡相憨态,李琢蓁将他的手置于腹部,又找來薄被蓋在他身上,最後獨自找了處空閑地方,擡來茶案和蒲團,盤坐下去,看書喝茶。
有本書是關于如何運用各種法咒,快要看完的時候,喻濯染從他背後貼過來抱住了,扯着薄被把兩人完全蓋住,可喻濯染仍舊迷糊,渾身的睡意還未消除,人懶懶散散地賴在他肩頭,嘴巴輕輕地唔,氣息輕靈地撲在李琢蓁頸間,有些癢,李琢蓁撇頭看他眼:“怎麽不去床上躺着。”
喻濯染閉着眼把他抱得更緊了,大概意思是不想一個人睡。
李琢蓁有點無語,和他提起正事:“璇玑打算留在這裏幫忙修繕道觀,你作為長輩,明日與他聊聊。”
喻濯染嗓音沙啞地問:“聊什麽?”
李琢蓁道:“随你。”
喻濯染卻在他肩頭打起哈欠:“睡覺吧。”
李琢蓁笑道:“我還沒看完。”
“這些我可以教你。”喻濯染抽走他手裏的書卷後竟直接撕掉一頁紙,李琢蓁無奈道:“藏書閣裏的書,你要我怎麽還。”
喻濯染笑兩聲,将那頁紙折成了白啾鳥擺在桌案上,随後兩指在半空寫出一個字:“風動靈起,入神髓。”被賜靈的紙鳥轉變成真實的血肉白羽,神态活靈活現。
李琢蓁道:“你每次都得把它弄得這麽圓嗎?”
喻濯染将它放飛屋外戒備,看了看李琢蓁的臉,道:“我以前養過一只鳥,又白又胖,關鍵越養越精,被困在這裏百年,我時常想它過得怎麽樣,難免每次折得和那只胖鳥一樣。”
李琢蓁道:“假以時日,若找到昆娜,定要向她問清楚你妹妹在哪裏。”
身後的喻濯染僵了僵,卻把他抱得更緊了:“你要我走?”
李琢蓁緩緩道:“古往今來,家人為大,你我都清楚這點,若昆娜能告知離開這裏的通路,你定要帶着妹妹離開,你們的世界不在這裏。”
喻濯染的心髒忽然疼起來,他張張嘴,輕輕地問他:“你要不要和我走?”
李琢蓁沉默半晌:“若真有這機會,也算了,這裏至少是我的家。”
喻濯染嘟囔道:“你都不問問我。”
李琢蓁抓住他的手:“你有家人朋友,不必待在此世。”
喻濯染搖搖頭,一字一頓道:“但是你在這裏。”
李琢蓁無奈扶額:“真是個笨蛋,你根本沒聽進去我的話。”
喻濯染道:“那我就是笨蛋了。”
李琢蓁氣得轉頭瞪他眼:“這些話你說給東堂那些弟子聽聽,他們指定笑掉大牙。”
深夜入睡,李琢蓁夢見很多故人。唐玉一如既往向他恭敬作揖,問候太子殿下,李琢蓁笑着問他:“最近過得還好嗎?”
唐玉無奈回答:“太子殿下不在,二殿下算是鬧翻天了。”他指向前方的一家子人。
李子慕羨慕道:“沒想到你真的認識白夜先生,哥,你真厲害,嘿嘿,到時候能否幫忙引薦一二?”
李清月溫柔笑道:“你們果真不是朋友關系,但這就頭疼了,母後還好點,父皇聽了臉都青了,你好自為之。”
畫面一轉,是燭火照夜幕的禦書房,李恒正坐在桌前垂首愁思,好半會兒,滄桑有力的嗓音在殿內響起:“顏戈嘯那張臉,朕死前才想起來他是哪家孩子。當年顏家滅門,朕還未登基,一切政務由你皇祖母掌權,巫師預言第二顆紫薇星天降顏家,她為保全李家皇族,裁定顏家有謀逆之心,與幾位忠臣合謀,編纂名冊,引君設局,當年你已七歲,還記得常與你玩耍的那位顏家三公子麽?”
“記得。”
“三公子就是顏戈嘯。”
李琢蓁恍惚間想起童年時那位笑得明朗的男人的臉,竟是顏戈嘯麽。他張張嘴:“父皇。”卻見李恒笑瞧他,李恒又道:“不過阿蓁喜歡的那個人,确實吓到我了。”
夢境乍然消失,李琢蓁驚得睜眼,渾身無力,發現是夜半,喻濯染正以八爪魚的模式懷抱着他,李琢蓁嫌棄地推推他,對方卻擁得更緊了。喻濯染唔嗯聲,大概是睡迷糊了,他親親李琢蓁的臉,又伸舌舔了他眼角的淚,大手拍拍背脊:“睡。”
李琢蓁瞥他眼:“我起來喝口水再睡。”
“我給你倒。”喻濯染摸黑下床,轉身原路返回時卻被桌角磕到左腳趾頭,他嗷嗚聲,這下直接清醒了,将茶杯遞給李琢蓁,忍痛道,“……喝吧。”
李琢蓁喝完,将杯子遞給喻濯染,他便拿回去,再走回來,結果磕到了右腳趾頭,他站在原地片刻,一瘸一拐地坐回床上,然後就是一個大男人委屈趴在李琢蓁懷裏哭訴:“腳好疼,蓁蓁。”
李琢蓁忍住沒笑,手拍他背脊安慰:“哪只腳我給你揉揉,第三只腳也疼嗎?”
喻濯染滿臉問號:“大半夜你別吓我。”
李琢蓁道:“喻先生也會怕啊。”
喻濯染繼續縮在他懷裏:“你真讨厭。”
“……”
翌日氣溫驟降,晨曦頃刻間降落暴雨,灰蒙蒙的氣霧籠罩着整個銅山,住山下的百姓聽聞銅山子弟準備重建道觀,紛紛拉車送上木材一齊搭夥修繕,觀內喧鬧非凡了一整天,雨也逐漸消停了,李琢蓁和其他人将藏書閣內部的牆體填補完整後,便坐在廊道下歇着,山外天色陰暗,風極不安定,鄧家二嬸送來熱乎饅頭,且熱情地與弟子們攀談起來,而後重點來了,竟問起江溫是否婚配?她有個未出閣侄女兒,名喚春香,人溫婉怡人,琴棋書畫各有所長。
江溫用袖子擦擦臉頰邊的汗,道:“二嬸快別說這話了,你怎能略過我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他們都還未婚配,我怎能提前插隊。”
紮在師弟堆裏的李琢蓁心想江溫果真伶俐,不過春香這個名字,倒是和宮裏那位春香姑娘重名了。思忖之際,也不知師弟們在起哄什麽,紛紛指向李琢蓁:“二嬸,這也是我們師兄!可俊俏了!”
李琢蓁即刻遭到那位鄧家二嬸犀利的眼光,他哈哈笑兩聲,擡手搭在江溫肩上,狠抓了一把:“二嬸,我已有婚配,別聽這些小子胡話。”
“真可惜啊。”鄧家二嬸也沒可惜兩秒,立馬轉轉頭繼續和江溫熱情介紹起來。
李琢蓁笑得嘴角微抽,小師弟越過江溫師兄湊到他耳邊神秘說道:“若非太子殿下僞裝真容,你肯定能把二嬸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可千萬別消極怠工!”
李琢蓁瞥了小師弟眼:“封師兄要你們去後場練劍,就是現在。”
師弟們一時間苦叫連連,被無奈的江溫不情不願地拖拽離開藏書閣,拐角路撞見顧陳陸,師弟們面生,拱手後笑着離開。
顧陳陸的視線周轉在後方那群師弟裏,片刻後挪回來,見到裴璇玑坐在那裏,便走過去:“璇玑,宗越家主讓你第三日啓程返回封梁。”
裴璇玑聞言微微蹙眉:“我說了七天後回去。”
顧陳陸攤手:“我只是個傳話的。況且徐香寧近日身體欠佳,是因為那滴鬼血。”
裴璇玑沉思片刻:“我知道了。”轉眼詢問李琢蓁,“李師兄,不知喻先生和封師兄在哪裏?我擔心香寧,打算後日離開銅山。”
李琢蓁道:“他們在千秋鎮采購貨物,等回來再向二人說明緣由吧。”
裴璇玑颔首:“對了,李師兄,我也有話想和你單獨聊聊,不知師兄現在可有空閑時間?”
“好。”
兩人便進了藏閣裏的某間僻靜讀書室,李琢蓁在桌邊坐下,随手剝開一只橘子,對面的裴璇玑半支起身子替他斟茶:“師兄可知,谷燕海一事,已被宗越長老們知道了是你拿的帛書。”
李琢蓁哦聲,笑道:“迷境如此玄乎,他們是如何得知?”
“此事一半緣由在我。”裴璇玑抿抿嘴,“我能與帛書通感,當日在宗越長老面前,我利用三塊帛書投出了蒼穹迷境最後隕落的鏡像,如今他們都知道李琢蓁的手裏握着最後一塊鑰匙。”
李琢蓁斟酌片刻:“此事喻先生他們還不知道吧?”
裴璇玑颔首:“若告知喻先生,怕是他會直接将帛書交給那八位長老,但事到如今,融合四塊帛書是正是邪,難免惴惴不安,香寧她不想這樣。”
李琢蓁将橘子皮抛到碟上,雲淡風輕道:“宗越如今也是口蜜腹劍,想必對方不出幾日,便會帶着“窩藏前朝餘孽”的罪名尋上我們。”
裴璇玑眯眯眼:“師兄這句話,我有點擔心,長老他們難不成會在庭審前後下網捉你?”
李琢蓁沒有回答,将橘片塞進嘴裏,味道酸澀,他小時候吃過這樣的冬橘,當時面不改色,騙顏戈嘯和李子慕,笑着說很甜,那二貨吃了,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這樣的回憶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