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兩人踏進南門後遭到崂山弟子的例行審查,令牌确認無誤後方準進入,自游廊行了段彎曲路,左前方的正殿那頭正歌舞升平。
依照宗越崇所說的方向,他們朝西找到丹藥殿的大概位置,丹藥殿面積甚廣,房間多,內部的路段錯綜複雜,極易迷路,他們一時找不到寒室的具體房間。
阿令卻乍然擋在他面前,面色肅然地盯着前方闊道裏緩慢走出來的一道黑影,阿令不說廢話,兩指放于嘴裏吹響一聲清脆口哨,他身側各自顯現兩只身形飄渺的狐貍,狐貍聽令,齊齊攻向那道黑影。
阿令立馬抓着李琢蓁逃亡反方向。
李琢蓁問道:“那是什麽東西?”
阿令道:“不死怪物,崂山藥師赴宴前都會将它放在殿內防賊。”
兩人彎彎繞繞,最終停在某處角落,此殿燭火陰暗,天頂月光照亮裏面大片漆黑的走道。
李琢蓁平穩下呼吸,視線從左至右,兩耳靜聽着周遭動靜,似乎沒有追上來,視線再由上而下,恍惚間看見一條極清極淺的墨綠色絲線在他眼前漂浮着指向不知名的方向。
他不自覺地擡手伸過去,将其纏繞在指尖:“這是什麽?”
“什麽東西?”
“你看不到?”
阿令搖頭:“我看不到。”
這就怪了。
李琢蓁蹙眉觀察片刻,不知為何,他對其沒有産生戒備,沉默良久,“應該是這條路。”他鬼使神差地說出這句話,領頭往左路走。
抵達最裏面的房間,那塊紅褐色門匾清晰寫着“寒室”二字,推門進去,足以滲透人心的低溫朝他們席卷而來,李琢蓁打了哆嗦,徑直往前走。
阿令擡掌變出一團碧藍狐火,光芒照亮周圍關押在牢籠裏的人,那些人已經徹底喪失理智,口吐白沫,眼泛紅光,對外面的人伸出雙臂急切抓咬。
李琢蓁看見了幸存的銅山弟子,他将視線望進去仔細找尋:“雪銀,崔雪銀。”
被喊了幾回名字的崔雪銀擡起腦袋,迷離地看向牢外,視線明亮起來:“殿下……師兄,段師兄!”崔雪銀激動地走過去,抓住李琢蓁的手,眼睛就紅了,“師兄,你真來救我們了。”
李琢蓁道:“我放你們出來。”
阿令盯着牢鎖禁制看了半天:“原來是七星鎖。”在其上面施法搗騰半天,好不容易解除警線,最終禁制也解了。
崔雪銀和其他八位同門師弟互相攙扶着走出牢獄,李琢蓁觀察着他們的傷勢,并無大礙,詢問:“封固昀和喻濯染在哪裏?”
崔雪銀道:“就在這裏,但我不知道被關在哪間房。”
李琢蓁轉頭望着牢獄深處,牽引着他的那根墨綠絲線在這裏便消失了,可能是此地設置絕緣陣眼的緣故,他道:“阿令,麻煩你和他們先出寒牢,在外面等,我找到他們就和你們彙合。”
阿令颔首:“知道了。”
李琢蓁目睹着一行人前後走出牢獄,他抽出兜裏的一張尋位符紙,嘴喃法咒,符紙散着綠光,自發飛去前方引路。
越走越深的緣故,氣溫逐漸寒冷,随之出現的是很多面鏡子,挂在牆上,貼在房梁上,四面八方,各個方位,李琢蓁沒多注意,只是專注找人,直到迷霧能将人半截身子都遮掩住了,他恍然醒悟,人已經站在漆黑無際的空間裏,周圍只有飄渺的寒霧。
符紙定在前方,一動不動。
他猜想不崂山大概是用了什麽遮掩人眼的法器才會如此,李琢蓁張張嘴,什麽也沒喊出來,竟然發不了聲音。
李琢蓁震驚地捂住喉嚨,一面鏡子飄到面前,起初鏡面只有他的模樣,後來畫面卻顯現出昏睡的封固昀。
李琢蓁震了震,擡手敲打鏡面:“封固昀?”擔心鏡面受損波及封固昀,所以下手很輕,一時不知該如何救他。
但這并非普通法器,這裏也并非不崂山府邸。李琢蓁感官敏銳,很快察覺到身後有殺意襲來,右手變出滄海,轉身抵住迎面來的劍擊,唐玉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李琢蓁奮力将他格開:“是你。”
唐玉的臉沒有絲毫情緒,目光平靜地看着他:“是我,太子殿下,我來殺你。”
李琢蓁笑笑:“所以你現在的主子又是誰?讓我想想,想要我命的,除了顏戈嘯,只剩下那只鳥。”
唐玉沒有吭聲,握劍再次朝他砍來。
李琢蓁承認這場打得不甚暢快,信任至深的朋友如今一一叛他離去,導致他不得不懷疑起自身的存在是否真的很礙他們的眼,此等旁想令李琢蓁無法專注,很快被唐玉的劍捅中肩窩。
李琢蓁後退半步,又看向被困在鏡內的封固昀:“放他們走的條件是什麽?”
“你留下。”
李琢蓁冷笑聲。
唐玉的身側也顯現出一面長鏡,裏面關着的是昏睡不醒的喻濯染,唐玉看着他,面無表情道,“亞比爾神廣開天恩,沒對他們下死手,李琢蓁,現在留給你只有兩個選擇,自戕,否則他們永遠會被困在銅鏡裏。”
李琢蓁道:“如果我說不呢。”
那面鏡子裂開縫隙,身在鏡內的喻濯染也因此臉開一條血口。李琢蓁頓了頓,果斷丢開滄海:“放他們走。”
握着銀劍的唐玉站了會兒,便直面走到他面前:“太子殿下,別怪我。”擡手揮劍,李琢蓁只覺得眼前銀光一閃,卻沒感到痛覺。
那面鏡子卻被唐玉一擊砍裂。
李琢蓁向前揪住他的衣襟低喝道:“都說了放他們走!”
“亞比爾神肯定不會放過他們。”唐玉面無表情地盯着他,“還不如快刀斬亂麻。”
李琢蓁怒然瞪視,擡拳揮向唐玉,動作迅捷,唐玉後退持續躲避,最後還是遭到李琢蓁的堅硬一腳,宛如紮進血肉裏的鋼鐵,唐玉的內髒幾乎被震了三抖。
唐玉躲到安全距離,他擦擦嘴邊的血,沒有選擇動手,卻目光一凜,察覺到有人進來,微微蹙眉,飛快地沖到李琢蓁面前,将他也踢進了鏡子裏。
陷入鏡內的李琢蓁身形漂浮其中,視線勉強能看見界外,唐玉面前出現了一個人,是沉魚,她面目冷冽,不過說了兩句話,視線便投向唐玉,自她發出的那股無形力量直接将唐玉化成一灘血,李琢蓁懵了一下,無聲地叫喊出來,擡手敲打鏡面。
沉魚沒有察覺到異常,只是擡眼看了看周圍漂浮的鏡子,便轉身離開此地。
從他肩窩冒出的血飄在周圍,也許是血的作用,它們化解了結界,鏡面破損,他被沖跌在地上,李琢蓁擡頭恍惚地看了看地上那灘血,四肢無力,再撇頭望向那兩面銅鏡,握着滄海站起來,走得有些跌跌撞撞,用劍劃開掌心,将血塗抹在鏡面上。
起初他還有些懷疑自己的血是否真的有用,直到鏡面出現細微的裂紋,李琢蓁沒有遲疑,劃開手腕增加出血量,塗滿兩面鏡子。
封固昀最先出來,他倒在地上大口嗆出水,同時叫罵着那只臭鳥竟敢搞偷襲。
一骨碌站起來,卻見李琢蓁倒在面前,他大驚失色,把人半扶起來查探靈脈,見手腕傷口流着血,迅速止血:“李琢蓁,你沒事吧?”
李琢蓁半無意識地睜眼:“喻濯染呢。”
封固昀朝後看看:“他沒事。”
李琢蓁嗯聲,閉眼昏了。
封固昀蹙眉看着他渾身傷勢,嘴裏喃喃道幾日不見這些又是被何人所傷。喻濯染走在他身側,将李琢蓁橫抱進懷裏,啞聲道:“崔雪銀被他們發現了,你先出去救人。”
“那你呢?”
喻濯染的眼神牢牢盯着前方:“我會會他。”
封固昀順着視線望去,只見那位紅衣女子立在前方不遠處,沒看幾秒:“那你們快些趕回來。”舉步匆匆離開。
不等沉魚發話,喻濯染先開口道:“你要他死,真的是因為李琢蓁屬于不穩定因素麽?”
沉魚道:“喻先生在說什麽,沉魚聽不懂,沉魚只是想讓喻先生清醒過來,莫要被李琢蓁糊弄了頭腦。”
喻濯染道:“你着實費盡心思,谷燕海煽動蒼穹使其針對李琢蓁一人,出海路途中又利用唐玉使詐,若非蓁蓁厲害,從海裏活着回來,我真會現在就掀了你的頭蓋骨,亞比爾。”
沉魚沉默半晌,擡手間忽起的洶湧波濤翻向了喻濯染,喻濯染周身生出的無形屏障抵住了刺骨寒水。沉魚呵呵兩聲,道:“看來喻先生是不想找到你妹妹了。”
喻濯染道:“你是在威脅我麽。”
沉魚道:“沉魚不敢。亞比爾神說過,若非李琢蓁,喻先生斷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是以沉魚定要手刃他。”
喻濯染冷笑道:“并非李琢蓁,是我為情頭腦發葷,連親妹妹都能舍棄,到現在你都覺得不是我的錯麽?”
沉魚道:“喻先生無私奉獻百年,何錯之有,硬要說錯,那便是你色令智昏。”
喻濯染再道:“沒錯,我便是色令智昏,告訴它,再動蓁蓁分毫,我絕對會清除雙門系統。”
沉魚微微蹙眉:“你究竟是什麽底氣說出這種話……”喻濯染卻已經抱着人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