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那厮渾身裹着漆黑披風,似乎和皮膚融為一體,怎麽也看不清對方的面貌。李琢蓁在谷燕海裏初見贏勾,對方也是這幅裝扮,但這個人,不像是贏勾:“你是何人?”
那厮雙手變出一對鐮刀迅速朝他砍來,李琢蓁握着滄海前後抵開鐮刀的瘋狂攻擊,臉頰卻不慎被劃開血口子,滴落的血液被鐮刀瞬間吸走。
李琢蓁退到後方再次質問對方:“是你殺了段飛遙?”
對方發出鐵鏽般低啞難聽的冷笑聲音:“是我,這些人全是我帶頭殺的。”
李琢蓁拿出手中腰牌,冷道:“沒想到不崂山弟子竟修習鬼魃禁術,若被天下人知道,還真不知道會鬧出什麽動靜。”
黑衣人吃驚地翻進自己兜裏,自己的腰牌令果真被李琢蓁順走了,定了定神:“沒關系,殺了你,不會有人知道。”
雙方再次纏鬥起來,黑衣人詭異的速度和力量皆占據上風,李琢蓁幾次險些被擊中胸膛,他積蓄力量,在黑衣人全力送上來的一擊,偏頭避開,刀刃劃過黑發只差分毫便要割開李琢蓁的脖頸,李琢蓁看準時機,持劍狠狠刺中對方心髒,并同時提劍劈開了對方包裹面部的黑布。
黑衣人應聲倒地,爆出的血如注噴灑。
阿令走出來看着那個人的臉:“他是不崂山的孔玉,孔訊那位表哥,孔家竟真的用了鬼王血。”
李琢蓁道:“孔玉在這裏,難道喻濯染他們被抓去了不崂山?”
阿令搖頭:“按理來說,喻先生不會輕易被抓,除非有意外。”
阿令所說的意外,也只有亞比爾系統這種意外了。
他們回到山腳小鎮裏的茶館歇腳,對面那桌子幾個仙門弟子喝高了,開始對銅山評頭論足。
“要我說,肯定是段飛遙得罪了不崂山掌門,也不想想十年前修劍大會那日,段飛遙如何在衆仙家面前給崂山掌門難堪的,說什麽月人也是人,絕不能将其視作野獸馴化,據說當時崂山掌門那個臉可紅了。”
“雖是白夜開創的仙門,但銅山也就那樣了,說與世無争,那就是懦弱無能!什麽都不管!據說段飛遙那厮還窩藏了前朝太子,這罪名也不小啊。”
“那可不,孔掌門一生殚精竭慮,以盡仙人之本分,造福百姓,鎮鬼辟邪,到後來,他老人家還想出了延長凡人壽命的計策,叫我們如何不叫好!”
“欸,自從白夜先生隐世,銅山便沒落了,段家主雖也是為國為民斬妖降魔,但沒想到他竟會接觸鬼魃禁術,終究只有那種底線。”
“是啊,段飛遙哪有孔掌門那般大義凜然深受弟子敬重,要不然也不會淪落到被他親傳子弟刺中心髒的下場!”
阿令聽得煩躁,本想和李琢蓁說咱們換一家吧,卻見對方走到那幾個仙士桌前,擡手掀翻了茶桌。
仙士氣得站起來大喊:“怎麽着啊!想幹架是不是!”
李琢蓁道:“銅山仙門護佑解樵百年平安,你們這些自诩正義的仙人便是這麽信口雌黃編造事非?”
被戳脊梁骨的仙士伸手攥住了他衣襟吼道:“關你屁事,小毛孩!別逼我把你丢進銅山喂給那群山鬼吃了!”李琢蓁卻反将人撂倒在地,剩餘的人互看一眼,齊迎而上,阿令出腳,将他們幾個絆倒在地,之後阿令還滿臉無辜地說道:“抱歉,腳癢。”
仙士們站起身來,擡手揪住阿令的衣角就要甩出窗外,反倒被阿令以柔化剛,出了幾個狐貍拳,将他們打倒在地。阿令坐在板凳上,面無表情地說:“好煩,你們,別碰我。”
李琢蓁見仙士們面色漲紅地叫嚣卻愣是不敢上手,冷笑道:“果真只會逞口舌之快,銅山仙門也為百姓鎮鬼祈福,年年無空,所經歷的苦并不比崂山少,你們憑什麽閑言碎語,單說他們沾染鬼魃,真覺得天下無公了麽。”
“這可不是我們傳的,是大家都這麽說!那日孔玉仙君帶弟子圍剿銅山,大家夥眼睛可看得真真的,段飛遙在我們面前走火入魔,變成了幹巴巴的鬼屍,不過最後還是銅山弟子大義滅親,斬了段飛遙!”
李琢蓁微微蹙眉:“哪個銅山弟子?”
“我怎麽知道,喂你知道他叫什麽嗎?”
“啊,好像姓于什麽的?”
“放屁!姓喻,喻濯染!那厮還欠着我兩壇子酒錢!”
“……”李琢蓁恍惚間想到被親手埋葬的段師父和那些臉熟的師兄弟們,說是喻濯染下得手,大概也是萬不得已的情況,若真如此,阿染他現在又是怎樣的心情。李琢蓁視線模糊,他咬了咬牙,單手撐住桌面,道,“繼續說下去。”
被阿令教訓一通後老實跪地的仙士們輕啊聲:“還要說什麽?”
拿着六寸戒尺的阿令再次抽打為首仙士的腦袋:“說。”
仙士哭道:“娘的早知道不來這裏喝酒了,這不純粹找罪受嗎。嗚嗚,然後喻濯染他們就被抓了,如今被關在不崂山寒牢裏,剩下的我們可真什麽都不知道了。”
走出茶館,一輛馬車停靠在李琢蓁面前,竹簾子被人從裏面伸手掀開,露出了宗越崇那張含笑的臉,他道:“好久不見,太子殿下,可否上車?有急事商談。”
馬車正趕往不崂山,宗越崇随手沏茶,神态舉止與初見時相比更尊貴儒雅,他道:“兩位從封梁來銅山,到底沒趕上救人,喻濯染他們二人早被押去了寒牢。”
阿令道:“不崂山為何抓他們?”
宗越崇道:“聽說孔掌門打算将存活的銅山弟子當做第二批藥人,嘗試新煉制的永生丹藥,效果好不好不知道,不過前一批藥人據說都化成了骨血。”
李琢蓁道:“你為何不管?”
宗越崇攤手:“我怎麽管,實權都在那八個老頭手裏,那些老頭又與孔掌門交往密切,銅山事變早是他們謀劃好的,我也是昨日才得知真相。”卻見李琢蓁仍舊盯着他,宗越崇笑道,“我也是救人心切,喻先生既然不肯自曝身份,哎,如今之際,能拉幾個幫手就拉幾個,真是搞不懂,喻先生為何不肯說。”
阿令挪動屁股,卻正巧坐在了紙扇上,咔嚓一聲,宗越崇的心髒也同時咔嚓一聲,他寶貝地拿起被折成兩半的紙扇:“這是空智大師親自為我提的詩。”
阿令面無表情道:“抱歉。”
李琢蓁問他:“璇玑在哪裏?”
宗越崇嘆了口氣:“表弟聽聞銅山被滅,氣得吐血昏厥,昏迷半日後爬起來去了不崂山算賬。”
“璇玑獨自前往不崂山,宗越家主倒是不擔心。”
“哎呀,這不今日正趕着過去嗎。”
李琢蓁慢慢露出一絲笑來:“宗越家主說得好聽,既要趕往不崂山,為何悠哉繞到路通山境內,你早知道我們在這裏。”
“果然什麽都瞞不住你。”
“別擡高我,這種事誰都能猜到。”
默默無言的阿令舉手發表意見:“我笨,猜不到。”
李琢蓁撇頭看着狐耳少年,沉默半晌:“你不是笨,你是腦袋空空。”
宗越崇哎呀聲:“殿下肯定是在計較上回在地牢裏我那般對待你,殿下莫要怪罪,我也是依人辦事,誰讓那位陛下是我直屬上司。”
“刺殺親爹這件事,宗越家主也真是舍得。”
宗越崇沉默無言,片刻後才緩緩回答:“不瞞你說,宗越林并非我親爹,我只是顏戈嘯從街邊撿來的野小孩,因為長相頗像宗越崇,故将我帶回府邸養了十幾年。”
李琢蓁視線淡淡看着他:“你真覺得自己并非那位宗越大少爺麽。”
宗越崇笑了笑,合上扇面:“太子殿下,該坦白的不該坦白的我都和你說了,你總得和我去趟不崂山了吧?”
“我沒說不去。”
宗越崇呃聲,仰頭哈哈笑道:“罷,反正是我心甘情願講給你的,權當說故事。”
李琢蓁漫不經心地嗯聲,喝茶時茶盞卻意外掉落,直接滾到對面宗越崇的懷裏,當時宗越崇只覺得胸膛一股燙意。
之後宗越崇默默換掉上衣,又将兜裏被打濕的那十幾張銀票攤在桌上晾幹,宗越崇面色凝重道:“說真的,你倆在進山之前,真的不需要請大師祛祛晦氣嗎?”
“……”
不崂山位于偏西南的肥沃平原,那裏是三江交彙處,面積廣泛,又是西南區最熱鬧的經濟交易地,馬車從城南進去,又從城北出來,直達不崂山腳下。
上面的路就不大好走了。宗越崇掏出幾件不崂山校服和兩張僞造令牌,遞給他倆:“今夜正好是百仙宴,孔飛請了不少仙門子弟進山論劍,不過你們進山還是務必小心。”
阿令問他:“你呢?”
“我作為受邀賓客從正門進,明暗也好有個照應。”宗越崇替他們指指方向,“從那條小山道上去,是南門,只能本門弟子可進,你們穿好衣服就趕緊去吧,時間不早,我先上去了。”邊走邊笑着朝他們揮手作別。
阿令看着那厮的背影:“能信他嗎?”
李琢蓁淡淡道:“暫且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