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古代篇之謝紅葉
古代篇之謝紅葉
趁着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謝紅葉帶了幾個人下山打探消息。
她沒有走特意鑿出來的小路,而是竄在枯藤和亂石交錯的山林間,這裏被埋伏的可能要小一些,相比小路來說也不易打草驚蛇。
謝紅葉的身形敏捷,如獵豹一般,途中沒有被一根枯藤阻攔,也沒有踏落一粒碎石,不算高大的身形在這個時候變成了她的優勢。
她身後跟着的幾個人也沒有遜色多少,一行人從山頂不停歇地跑到了山腳處,路上只将幾只鳥兒驚得飛了起來,這樣的場景在山間過于常見,就算有人看見也不會多加懷疑。
若不是有自身能力相助,九湘跟上謝紅葉還有些吃力。
見九湘沒有掉隊,謝紅葉暗中點點頭,随後吩咐其她人留在此處等待接應,她獨自帶着九湘前往那些官兵的所在地。
在平路上走着的謝紅葉身形沒有山林間靈活,又佝偻着腰,當她将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藏在眼皮後面時,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鄉野貧苦老婦,沒有人會将她和朝廷久攻不下的觀音寨的寨主扯上關系。
九湘走在謝紅葉身側,沒有懾于對方的氣勢不敢開口,她随口問道:“謝寨主,你們來觀音山之前,都待在什麽地方?”
書中只記載有群土匪殺了山上的和尚占據了這處地盤,沒有細說這群土匪從哪裏來,更沒有說土匪寨裏的人全都是女性,以至于九湘在得知了寨中的情況之後還有些詫異。
這些女性是自發聚在一起,還是類似江湖幫派那樣,一代代傳下來的?
“在來到這座山之前,都是一些想要在這世間尋找一個落腳之地的普通人罷了,大部分都是鄉野出身,沒什麽好說的。”
謝紅葉沒有拒絕回答,也沒有細細講給九湘聽的意思,“無非就是爹不疼娘不愛,不被丈夫或是子女當人,又或者是不願像世俗那樣活着這幾種。”
見謝紅葉沒有不耐煩的意思,九湘追問,“謝寨主是哪一種?”
謝紅葉的眼睛極快地看了九湘一眼,流露出幾分驕傲,“都不是。”
這個答案令九湘感到意外,謝紅葉慢慢道:“我年輕時候覺得當土匪很好玩。你看書中寫的那些皇帝,除過少部分是出身貴族外,大部分都是土匪出身。這些土匪皇帝起初都四處劫掠,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直到實力增長到沒有仇敵時,才停止燒殺搶掠,給在自己地盤上生活的百姓制定庇護規則。百姓不喜歡土匪過後的家敗人亡,如今土匪說要停手,你們只需要按照規則給我交少許保護費就行,百姓又怎麽會不樂意?”
“如此一來,土匪拿着保護費開始建設寨子和庇佑百姓,百姓因為交了保護費而安心生活,兩全其美。這時的土匪頭子與皇帝又有什麽區別?”
“我那時就覺得,當土匪是很好玩的一件事。”
“覺得當土匪很好玩之後,我就從家中跑出來,上了這山,當了這匪。只是這土匪當的不怎麽成功。”
雖是自嘲,實際上謝紅葉對此十分得意:“當時山上的廟裏住着幾個和尚,說是和尚,其實山腳的人誰都清楚他們都是剃了頭僞裝成和尚的土匪。我說要加入他們,他們同意了,誰知道是心懷鬼胎。他們以為我好欺負,不僅吩咐我伺候他們還試圖對我動手動腳,我懷中的刀一個沒忍住,跳出來把他們都殺了。”
“我忘了告訴他們,在上山前,我殺豬為生。一刀下去血液噴濺出來,豬再生猛鮮活也死路一條。”
“人也一樣。”
九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把人都殺光了,不得繼續招人嗎?當時有個女人為了躲避丈夫的暴力躲到這山上,我見她可憐,就收下了她。後來也招過幾個男人,那些男人畏懼我的實力不敢動我,私底下卻對那女人動手動腳,若不是我及時發現,誰知道會發生什麽。我一氣之下又把人殺了,并決定此後不再招男人。”
“他們就是老鼠屎,走到哪裏破壞到哪裏。”
“女人不好招啊。”謝紅葉嘆息道。
“女人多數都是願意待在家裏邊,每日伺候公婆伺候丈夫,再去地裏伺候莊稼回來再伺候家務,有了孩子還要伺候孩子,被打被罵很少有還口的,這種人她們不會來,我也看不上。”
土匪最需要的是血性,屬于人的血性,謝紅葉認為,她們沒有這樣東西。
“有些好不容易留下來的,父母孩子丈夫,三者中随意一個到這裏走一遭或是挨個兒走一遭,哭一哭或是說兩句軟心腸的話,她們就心甘情願地離開這裏。”
“所以這寨子發展了四十多年,如今才一百來號人,這還是算上了已經死去的那些人。”
謝紅葉上山當土匪起初只是為了好玩,并沒有想過和說書人嘴裏的那些土匪皇帝一樣,真的搞個皇帝當當,她只想過過土匪頭子無限風光的瘾。
後來謝紅葉确實過足了土匪頭子的瘾。
謝紅葉讨厭沒有血性的人。
所以方圓百裏每當哪家對妻子母親女兒暴力相向時,得到消息的謝紅葉就會帶着人前去将他們家中的東西全都搶掠一空,連耗子洞中的一粒米都不會給這戶人家留下,耗子都要把尾巴拴在一起串成一串全都帶走。
這種人家,男的只會暴力對待妻子女兒,女的只會哭哭啼啼,連拿起刀試圖威懾對方的膽氣都沒有。
這種人還活着幹什麽?
不如将他們的東西都搶過來造福寨中自己。
誰知因為謝紅葉的這一舉動,山下方圓百裏的幾處村莊裏沒有一戶再敢對家中妻女動手,不少人都對謝紅葉存有感激之心。
也因為觀音寨這一窩土匪實力的不俗之處,此後下山,很少有人再敢阻攔謝紅葉的腳步。
謝紅葉實力不俗,做事又如此嚣張,很快就引來了同行的圍堵。
得知謝紅葉不願讓出所得利益,而且實力又比不過對方後,這些同行命人添油加醋地将這件事報了官,無非就是謝紅葉在山上藏着一座金庫或是擁有寶藏之類的話語。
官府的人聞聲而來,數攻不下,無可奈何只能上報朝廷。面對着一窩實力不俗又占據着有利地形的土匪,朝廷派來的人只能無功而返。
眼下放火燒山……
二人正說着,就到了朝廷軍隊的駐紮之處。
謝紅葉藏在了一塊石頭後面,在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下,很難找到她的身影,她吩咐道:“你去軍營中查探,我在這裏等你的消息。”
謝紅葉用起九湘來很是順手。
九湘也不抗拒,她大搖大擺地向着駐紮地前進,暢通無阻地進入營地,摸進了一個又一個帳篷中,途中沒有一個人發現空氣中多了一道不屬于他們的呼吸聲。
最終在一座不起眼的帳篷中找到了今天要尋找的目标人物,朝廷派來的蕩寇中侍郎、手握這支剿匪軍隊的人。
确定此人正是要找的人之後,九湘記下帳篷的位置,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營地。
天色剛晚,大部分人正圍着篝火喝酒聊天,從這裏将一個人帶出去很容易被察覺,追兵也不好擺脫。
在暗色下,謝紅葉化成的模糊黑影發出蒼老卻無半分傾頹的聲音:“你找到人了?”
九湘道:“找到了,最邊緣靠近山林的那一個就是他的。人倒是挺聰明,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若不是那座帳篷中的擺設奢華得與其它帳篷中的擺設天差地別,九湘也很難确定那處不起眼的帳篷就是目标人物的所在。
謝紅葉并不在意:“聰明又如何?最終還不是得乖乖被我們捆上山頭。”
時間還早,九湘和謝紅葉只能等他們休息後再作行動。
趁着這個間隙,九湘又重複下山前的話題:“你現在的願望就是護住寨子裏的一百多人而不被驅逐嗎?”
作為系統,她需要明确地知道宿主的願望是什麽。
“是。”
上山之初,謝紅葉還想着自己風風光光的土匪頭子的大夢,這一願望在留在山上的人數逐漸增多時發生了改變。
“我希望在我死前,可以在這世間開辟一塊地方。這個地方可以護住所有從家中逃出來的小輩們,她們不需要和我們一樣,擔心自己會被驅逐。”
謝紅葉生在一個屠戶家,她的父親認為一個女孩子不應該碰血腥的東西,謝紅葉不這麽認為,她覺得殺豬牛羊可比在屋子裏織布好玩多了,私下裏她經常用一把小刀模仿父親的動作。
直到十三歲那年,父親決定将謝紅葉嫁人。
謝紅葉當時還不清楚嫁人意味着什麽,但她知道若是嫁人,她很難再看到如此好玩的場景了。于是在媒婆登門的當天,謝紅葉當着衆人的面将平時用來練手的小刀捅進了公羊脖子中,沒有猶豫,更沒有遲疑,血液濺了她一臉。
這是謝紅葉第一次殺生。
媒婆吓得從她家跑了出去,吵吵嚷嚷着将事情告訴了每一個上前詢問的人。除過發洩心中的不滿外,也是為了報複謝紅葉——這丫頭就是個嫁不出去的命。
這與謝紅葉所想不謀而合。
她的父親見唯一的孩子無人敢娶,不得不将所有的技巧教給謝紅葉,希望她可以賺點家用。謝紅葉很快就學會了所有技巧,并且比她父親要出色的多,但賺來的錢連糊口都算勉強。
旁人說:“女子陰氣重,她們若是當屠戶,牲畜的魂魄會久久不散,帶來黴運。”
這是謝紅葉在發現另一件好玩的事,就毫不猶豫地抛棄一切上山的另一個原因——她也是被驅逐的人。
要建立這樣的一個地方,談何容易?若是容易的話,謝紅葉她們也不會至今縮在觀音山頂,依靠險要的地形以躲避朝廷的攻擊和百姓的驅逐。
許多未成婚的男人,更是怨恨謝紅葉搶了他們的妻子。
謝紅葉說:“建立這樣一個地方确實不容易,眼下正好有一個機會。”
機會?什麽機會?
原本一頭霧水的九湘在對上謝紅葉那雙眼睛後的幾個呼吸間,九湘心中有了答案——夜色下,謝紅葉的眼睛炯炯有神,沒有半點老态,其中像是生着幾縷火苗,而你用什麽辦法都無法讓這團越來越熾熱的火焰消失。
“你是想——”
何其大膽!
九湘震驚于謝紅葉的大膽,更震驚謝紅葉的雷厲風行,在得知放火燒山的這半天時間內,謝紅葉已經考慮好如何用這把火來助自己一臂之力。
她捉人上山,哪裏是為了保護這個山頭,而是為了——
“你之前不是答應那個小道士,不會讓這座山燒起來嗎?”
“我是這麽說過,但我改變主意了。”
謝紅葉對于自己出爾反爾這件事不以為意,那是在聽到消息後匆忙間說出來的話,但經過半下午的思考,尤其是在方才對九湘說過自己上山的緣由之後,謝紅葉改變了想法。
長期踞于山頭,只需要一把火就可以徹底解決掉她們,就算這次不燒,下次也會燒。只有千日做賊,哪裏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她們不過一百人,偌大的觀音山,她們總有顧及不到的時候。
顧及不到的時候,她們會是什麽下場?
與其等候着不知何時降臨的死亡,不如反手賭一把,掌控局面,以博未知的可能。
九湘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成為系統,九湘只知道自己的心在這個時候如燒開的滾水般沸騰着,為謝紅葉即将要做的一切、為自己即将看到的場面而興奮不已,難以平息。
她說:“我助你。”
不知何時爬到枝頭的月亮睜大了圓圓的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謝紅葉,像是震驚于這麽一個屠夫出身的瘦小老媪居然有如此大膽、如此不切實際地想法。
然後它看着瘦小的老媪向駐紮着軍隊的地方前去,身形敏捷,比之在山林中時毫不遜色。
待在山頂數年,又需要在山間獵取山羊野獸,促使謝紅葉練就了一副出色的身形,讓她悄無聲息地到了守夜的士兵的身後,手中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入了對方的脖頸間,如她以往任何一次插入豬牛羊的脖頸間一樣,連一聲慘叫來不及發出便與世長辭。
篝火在他身邊噼裏啪啦地響着,但他再也不能起身為這堆篝火添一把柴。
另一個守夜者發現了異動,等他準備過來查看時,猝不及防間被九湘用膝蓋壓在身下,臉被死死地摁在了土裏,只能咿咿呀呀掙紮出幾個模糊的字,誰也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九湘無法殺人。
謝紅葉看見了這一幕,才拔出的匕首上還帶着溫熱的血跡就被她丢了過來,刀鋒劃破空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九湘摁着的人的脖頸間。
感受着手下人迅速流失的體溫,九湘将匕首拔了出來,又丢給了謝紅葉。謝紅葉用衣袖擦了擦上面還沒褪去溫度的血跡,将仍有餘溫的匕首放進了懷中。
屠戶用的刀都比較大,看起來就很兇狠,仿佛可以鎮壓那些死在刀下的靈魂。
謝紅葉用的是一把小小的匕首,這是她小時候用慣了那把小刀的原因,體型雖小,但這匕首殺人時一樣可以露出兇狠的鋒芒。
二人向着目标人所在的帳篷走去,九湘可以直接進入帳篷內,無需穿過門窗。她三下五除二地将人捆個結結實實,然後提着人,打開帳篷的門,謝紅葉就等在門口。
帶着朝廷親封的蕩寇中侍郎,二人又如鬼魅般離開了營地,手中提着的人并沒有拖累她們的身形。
周圍靜得可怕,只有草叢裏将要死亡的蛐蛐兒有一聲沒一聲地叫着,伴随着突然嘹亮的一聲叫喊,身後火光大亮,哄鬧聲從營地那邊一擁而來。
糟了!
被發現了!
月光皎潔到猶如給地面鋪了一層白紙,一草一木在紙張上都十分明顯,更何況兩個在紙上移動的黑影。
火光伴随着馬兒的嘶鳴聲都朝這兩個黑影追了過來,距離近到九湘和謝紅葉甚至能聽到箭搭在弦上時的緊繃聲。
謝紅葉絲毫不懼,她回過頭挑釁道:“來啊,放箭!我和他一起死在你們面前。”
聲音中帶着看穿人心的狡詐。
他們不敢放箭。
他們當然不敢放箭,箭搭在弦上只是為了威脅這個老婦,其中一男勸說道:“你跑不了多遠,不如束手投降,饒你一條狗命。”
外人看不見九湘,只能看見謝紅葉正負着一個人前行。
謝紅葉身手敏捷,那是她一個人無負重的前提下,如今拖着一個成年男人,已經嚴重拖了她的後腿。
身後那些人又都騎着馬,謝紅葉的體力再好,也無法與生來就注定奔跑的馬抗衡。
謝紅葉不擔心自己會被追上,她身上有人質可以保護她的安全,但這裏即将到達與寨中姐妹接應的地方,她沒有完全的信心能保護她們的安全。
九湘也看出了眼下的緊迫之處:“你帶着他與寨中姐妹彙合,我随後就來。”
謝紅葉沒有推辭,她叮囑道:“你多加小心。”
說完,将先前放回懷中的匕首又掏出來,丢給九湘,轉身邁入夜色中。
誰料九湘剛将匕首攥在懷裏,馬就直直撞上了上來,完全不給九湘反應的時間。伴随着一聲劃破天際的嘶吼,馬背上的人被摔落在地。
聲音之凄厲,旁人無法分清它是屬于馬的,還是馬背上的人的。
而持着匕首的九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