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見
再見
晚上,岑願收到陳木惟發來的信息,約她明天出來,說有些話要當面和她說。
咖啡館。
“岑願,我很抱歉。”他說。
岑願眉梢微挑,“什麽意思?”
“起初接近你,是我蓄謀已久,因為你很像我愛的人。”
“她叫寧喬。”
陳木惟和寧喬是青梅竹馬。
他很喜歡寧喬,她是他年少時最想娶的女孩。
喬喬喜歡短發,細碎的光落在少女柔軟的發絲上,一雙杏眼純淨透着靈氣。
第一次見面少女只有5歲,嘴角帶着笑意,又乖又活潑地跟在他身後。
她聲音清甜,“你就是我的新鄰居嗎?長的真好看。”
“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陳木惟。”他不冷不淡回她。
“什麽陳?”
“耳東陳。”
少女茫然地啊了聲,“我還沒學到這個字呢,我可以叫你小木頭嗎?”
陳木惟:“……”
那個時候的寧喬只認得他名字中最簡單的“木”字。
陳木惟淡淡說:“随你。”
起初陳木惟不太喜歡寧喬,她總喜歡跟着他,放學回家要和他一起,上學也要和他一起。
他有時會嫌她煩。
有一次為了不和她一起,他故意加快腳步,繞遠路甩開了。
轉個小巷口,他回頭望了望,沒看見那個活潑開朗的少女,陳木惟有些慶幸。
寧喬在一個小巷口一直找他,嘴裏喊着小木頭,她以為小木頭在和她玩捉迷藏,可怎麽也找不到。
她好像迷路了。
從興奮到焦急到害怕最後到絕望。
寧喬在一個巷尾被侵犯了。
那個時候,她才9歲。
她躺在病床上,呼吸很弱,聲音很輕,卻還是溫柔地朝他笑:
“小木頭,我找到你啦……”
“下次…我們不要再玩捉迷藏了好不好。”
那次過後,寧喬開始害怕與他人的肢體接觸,倘若有人碰的她,她的抵觸會異常偏激,可還是下意識道歉:“……對不起。”
其實她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麽,卻沒怪過他,從來都沒有。
後來陳木惟都和她一起上下學,他牢牢牽着她的手。
不會再把她弄丢了。
一次陳木惟因為值日,最後一個離開教室,寧喬就孤零零站在校門口,手中拿着自己舍不得吃的糖葫蘆等他。
看見他出來,少女灰暗的眸中像被火光“蹭”地一下點亮了,“小木頭!”
“小木頭!你快嘗嘗我買的糖葫蘆!我挑的這個肯定甜!”她将糖葫蘆遞到他嘴邊,陳木惟下意識想拒絕,可看到她那雙期待的眼神後,緩緩張開唇,吃了一口。
“甜嗎?!”她迫不及待問。
“很甜。”陳木惟扯了扯唇角,說。
其實一點也不甜,寧喬挑的這串糖葫蘆很酸,她聽到他說甜明顯咽了咽口水,經過一番思想鬥争,不舍地将糖葫蘆都給他了。
“那都給小木頭吧,我最近長蛀牙了,媽媽不讓我吃甜食。”
他不知道她苦苦等了自己多久,至是那次過後,陳木惟再也沒讓她等過他,每次第一個出校門,值日都會自己一個人承包所有,只為提前完成。
喬喬喜歡白裙子。
她其實很愛幹淨,卻總是穿着一襲白裙光着腳丫子在畫室裏畫畫,她甚至能待上一天。
喬喬喜歡畫畫。
陳木惟曾問過她就不怕白裙被顏料弄髒嗎。
寧喬認真的說:“那不髒,那是畫畫給予我的回饋。”
喬喬喜歡吃甜食,事實上陳木惟并不喜歡吃,但她每次都拉着他吃。
“小木頭,我希望你往後生活是甜的,不是苦的。”她對他說。
喬喬喜歡鈴蘭花。
鈴蘭花是擁有幸福的象征。
“小木頭,以後你來看我一定要帶一束鈴蘭花啊。”
“小木頭,你知道鈴蘭花的花語是什麽嗎?”
鈴蘭花的花語是:歷經苦難,等待幸福歸來。
“小木頭,要是你以後有喜歡的人了,就不要來看我了。”寧喬在他耳邊輕聲說:“那個時候我就要放心的投胎轉世啦。”
她要從他的記憶中慢慢淡出,不可以再打擾他們了。
寧喬想,哪怕最後他真的忘記了她,或者喜歡上了別人,她也會一直默默守護着他和他未來的愛人。
一直守護着他們,她希望她喜歡的小木頭是幸福的。
五月,初夏。
“小木頭,我今年又看到了鈴蘭花。”
寧喬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睫毛染上一層水霧,聲音很輕,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了。
“你說我是不是很幸運,至少等到了花開。”
鈴蘭花盛開,她死在了16歲,腦癌晚期。
那天離她的17歲生日只隔一天。
他徹底甩開她了。
不會再有個傻傻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後喊他“小木頭”了。
陳木惟替她過完了17歲生日,他想陪她一起,當晚吞了大量的安眠藥,意識模糊之際,他好像聽見她的聲音:
——小木頭,不可以睡。
——我希望你能替我好好愛一次這個世界。
——小木頭,大膽向前看,看盡人間繁華,別回頭。
他被父母發現送到了醫院,搶救及時,洗了胃。
住院時,陳木惟時常看着窗外發呆。
他有時會想,喬喬住院的那段時間會不會很孤單,會不會害怕,她最怕疼了。
“我原本只是想把你當作替身,可那天我夢到她了。”陳木惟再次開口:“她從未來過我夢中。”
那是她離開後第一次來他夢裏。
她很小氣,以前從不來他夢裏。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叫他“小木頭”,而是直呼其名。
他知道,她生氣了。
“陳木惟!你太過分了!”
“你怎麽可以找替身?!”
“沒有誰是可以被替代的!”
“我寧喬不可以被替代,那個女孩也不可以被替代。”
寧喬不希望任何人成為自己的替身,那樣對那個女孩太不公平了。
她們是兩個不同的人,不同的靈魂。
她沒有在夢中和他說任何留戀的話,只是告訴他:“忘了寧喬,去全心全意愛別人吧。”
那場夢結束後,陳木惟哭了。
哭完依舊無法釋懷。
想起前幾天她的告白,岑願說:“所以……你是要拒絕我嗎?”
“抱歉。”陳木惟低聲道。
記憶無法消散,那個名字提起時還是會隐隐作疼。
他忘不了她。
話落。
“游戲這麽快就結束了啊。”她突然道。
岑願輕呼一聲,語氣有些失落。
“……什麽?”
陳木惟微愣,一時之間有些看不透岑願。
岑願淺淺勾唇,溫柔的笑意中透着他從未見過的壞:“陳木惟,這場替身游戲結束了。”
陳木惟恍然大悟,臉色越來越白,怔怔呆坐在原地。
一切都理清了。
她一直都知道。
規則由他設定,而結局由她一錘定音的宣告:游戲結束。
“我也陪你玩膩了。”岑願緩緩開口,她的聲音還是和記憶中一樣輕柔,卻不再有任何情感。
陳木惟感覺身上的血液越來越冷。
她連裝都懶得再裝了。
她會覺得失落不是因為她有留戀,而是這場游戲她沒玩過瘾。
陳木惟問自己。
對于她的玩弄,他能怪她嗎?他有資格嗎?
原本動機不純的就是他,是他,利用她在先,妄想尋求替身。
她精心扮演着替身,僞裝成喜歡他的模樣,配合他的演出。
最後只是想看看愛恨糾纏是怎樣。
她是看客,亦是掌控。
這場游戲,至始至終,她才是那個又壞又愛演的主宰者。
她讓他贏了一局,自己也沒輸。
他們不過是各懷鬼胎罷了。
陳木惟輕笑,扯了扯唇,“岑願,你會有心動的人麽。”
他不否認,自己對岑願心動過,但好感不是喜歡,更不是愛。
岑願微怔,腦海中浮現少年清隽的臉,下意識抿了抿唇。
陳木惟繼續說,“于你而言,什麽樣的感情是不需要演繹的?”
“……”
陳木惟走後,岑願還坐在那,她前幾天剛做了美甲,長長指甲敲打着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音,杯壁上的水珠緩緩滑落。
什麽樣的感情……
親情?愛情?
岑願心中嗤笑。
……
悶熱的夏夾着離別,畢業的鐘聲敲響。
“岑願,有人找你。”
正要拍畢業照的岑願聞聲偏過頭,一眼便望見人群中意氣風發的少年,他依舊戴着那條項鏈。
那或許并不是裝飾。
岑願怔了兩秒,“……謝奕?”
“嗯。”謝奕走上前,喉結滾了滾,将一直攥在手心的東西遞給她,“這個…送你。”
“這是……”岑願接過,“佛珠?”
岑願捏了捏,手中的綠檀木自帶有一種淡淡的梅子香。
很好聞。
“嗯,畢業禮物,保平安的。”謝奕聲音倦啞,長睫遮掩眸中的纏綿不舍。
“謝謝。”岑願真心感謝。
陽光下,梧桐樹的影子被餘晖拉得很長。
“學姐,我……”謝奕欲言又止。
“怎麽了?”
“沒事。”謝奕說:“學姐,高考加油。”
“還有。”
他頓了頓,垂下頭。
我喜歡你。他在心底說。
謝奕強收回欲溢出的眼淚,擡頭,露出兩只白淨的小虎牙,他站在刺眼的光芒下,眼眸明亮,“祝眉目舒展,順回冬安。”
岑願莞爾,打趣道:“我還以為你會和我說前程似錦呢。”
謝奕唇角苦澀地扯了扯。
他不敢說,不敢對她說。
前程似錦,不光是祝福,亦是告別。
他還不想那麽快與她告別。
他還想再義無反顧的喜歡她。
“岑願。”他叫她的名字。
“嗯?”
“能抱一下嗎?”他輕聲問。
岑願愣了幾秒,少年站在她面前,明媚的陽光下,眼神幹淨清澈,此刻映着她的樣子。
謝奕垂眸,就在想她會如何拒絕自己時,岑願抱住了他。少年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擡起的手剛好在她腰間頓住,終是收回了想要回擁的手。
他聽見她的聲音:
“謝奕。”
“我好像沒那麽讨厭下雨天了。”
岑願輕聲說,短晢的擁抱間,她聞到少年肥皂洗完衣服上的清香。
六月的一縷清爽,細聞是清冽的海鹽鼠尾草。
有種面向大海的少年感。
岑願一直很讨厭下雨天。
她被父母抛棄,送出國時,是下雨天。
她被網暴最狠,無依無靠時,是下雨天。
耳中是謾罵和雨水交融的聲音,冰涼刺骨。
她一遍遍在雨聲中,哭着,喊着,不要這麽對她。
可回聲格外刺耳。
那個時候,岑願就知道,沒有誰會顧及她的感受,更沒有誰是真的在乎她,全是虛情假意。
後來在國外的時候,岑願遇到了姜枝越,那時候她還在兼職。
岑願露出她标準慣用的假笑,就像她平時面對鏡頭,那純真又僞善的笑容。
看起來人畜無害。
她在那個年紀,就已經懂得什麽是人情世故,也清楚什麽樣的性格讨喜。
盡管自己的陰暗面很壞,卻還要裝作那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模樣,沉浸人設,沉浸游戲。
至于過程到底是享受和煎熬,她都不在意。
她很虛僞,和他們一樣。
那天姜枝越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她:好假。
“我是指。”姜枝越故意頓了頓,說:“你的笑容。”
點完餐後,桌子上多了一瓶青檸薄荷汽水,是她買個她的。
岑願看着汽水,忽然想起高一課本上出自王居易《琵琶行》的那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由于要身材管理,岑願幾乎從不喝汽水奶茶這類的,可那次,鬼使神差地,她抿了口汽水,起初的淺嘗辄止,然後愈發不可收拾。
很好喝,很清爽。
比想象中好喝多了。
那一刻,或者說,不止這一刻,讓岑願想和姜枝越成為朋友。
這一刻,她竟覺得,下雨天沒那麽讨厭了。
因為枝枝,她喜歡上了青檸薄荷汽水。
因為謝奕,她不再讨厭下雨天。
她好像也挺幸運的,遇見了這樣好的兩個人。
等謝奕回過神時,岑願已經退出懷抱,他似乎還能感知到若有若無的餘溫。
岑願擡眸看向比自己高出一頭的謝奕,唇角揚起淺淡的笑,她聲音溫柔:
“再見,前程似錦。”
後來,岑願依舊記得那天風很熱,不及他赤忱的心。
她的個簽上也多了唯一的一句話。
【親愛的少年,我真誠的感謝你,曾在我的心上寫了首濃墨重彩且獨屬于我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