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暴雨
暴雨
話落,一根閃着火光的煙頭砸過來,幾個人下意識退開。
“姜枝越?”趙舒意皺着眉,有些訝異她的出現。
被圍住的女生露出好看的臉,姜枝越快步走上前一把拉過她,将人擋在身後。
雲且看到她熟悉的那張臉,眼眶瞬間就紅了。
“枝越……”她吸了吸鼻子,低聲說,“……謝謝。”
姜枝越扯了扯唇,一貫清冷的聲音此時有些輕柔:“沒事,你快回家。”
“路上小心。”
雲且聽不見,恐懼的眸中摻雜着擔憂,“你…怎麽辦?”
她看懂了口型,她說:
“相信我。”
雲且是哭着回去的,本想一接觸電話就報警,在路上碰見正等人的沈遇禮,她索性就去找他幫忙。
沈遇禮聽完,臉色都變了,急匆匆趕過去。
……
趙舒意一頭粉發,化着濃妝,紅唇不屑地輕揚,“喲,這麽久沒見差點忘了你呢。”
當初那會,趙舒意就喜歡找姜枝越麻煩。
“怎麽?你想替她挨打?”
“還是說這幾年皮養厚了啊。”
她說完,後面人跟着笑起來,笑聲滿是譏諷。
姜枝越眸中劃過嘲意,“果然,蛆蟲就是蛆蟲,再怎麽翻湧都髒。”
趙舒意明顯被這句話激怒了:“你TM說什麽?!”
“沒聽清嗎?”姜枝越不急不慢開口,“我說。”
“你比蛆還惡心。”
趙舒意惱了,沖上前揚起手,“臭婊子!老子TM撕爛你的嘴!”
“啪”地一聲,粉紅發絲遮住半張臉,緩緩垂落下。
趙舒意被這一巴掌扇懵了,剛回過神,發頂感知到生硬的疼痛。
姜枝越扯着頭發逼迫她與自己對視,她冷淡開口,“趙舒意,賭一把吧。”
“看你今天能不能跪到膝蓋發軟。”
他們狠。
她只能比他們更狠。
早該結束的,這場積累成怨的報複。
從前,他們會說,他們還小,不懂事。
于他們而言,那只不過是一場帶有血腥味的弱者游戲而已。
大家都覺得自己沒有錯,那錯的不就是他們口中的受害者嗎?
在他們眼中,長得好看的,優秀的,絢爛盛開的生命都是有罪的。
他們自己髒,也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幹淨。
被霸淩的那段日子,沒人會去接近她,對她避之不及,一次又一次選擇沉默。
那些旁觀者也不過是無聲又隐形的霸淩者,與他們沒什麽區別。
陰暗角落裏的蛆蟲。
這就是他們,那些施暴者。
在地獄中亂爬,一輩子見不得光。
暴力,言論,謠言。
精神和生理上的極端性分裂,終身無法愈合的傷口。
如潮湧淹沒受害者最後一絲殘留的生命。
受害者又叫什麽?
幸存者。
多麽幸運的名詞啊。
其實也不過是詛咒罷了,一次次提醒曾經無數次絕望的煎熬。
滿身荊棘,換不了玫瑰。
那她就做野火,一團火給它燒了。
……
姜枝越喘着粗氣,她有些疲憊地靠在牆角支撐自己別倒下去。
漆黑的夜色中,她看着眼前所剩無幾撐着的人,他們剛邁開腳步一陣風擦過,餘光突然闖進一個人影,拳頭狠狠砸過來。
姜枝越心一咯噔,愣愣地站在原地。
反應過來後,她喊:“沈遇禮!”
沈遇禮眼角眉梢滿是戾氣,唇色發白,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什麽也聽不清,和幾人扭打在一起,腦海中時不時閃現出她臉上的紅紅傷痕。
沈遇禮一腳踹上剛剛離她最近的那個人,拎着他的衣領拽起來,發狠似地要拖着他朝牆上猛撞。
姜枝越拽過他的手腕,喊:“沈遇禮!”
“沈遇禮!你冷靜點!我在這!”
姜枝越還有些驚魂未定,剛剛他的眼神狠戾的像是要殺人。
她甚至懷疑。
他真的會弄死他們。
那個人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呼吸微弱。
“沈遇禮,你看看我。”姜枝越忍着鼻息間濃重的血腥味,抱住他。
“沈遇禮……”她叫着他的名字。
沈遇禮用力抱緊她,雙眸猩紅,在她的安撫中漸漸冷靜下來。
“枝枝……”
趙舒意趁着空隙,狼狽地拉着人跌跌撞撞逃走了。
姜枝越突然感覺肩上一塊濕熱,她聽見少年哽咽的聲音:
“對不起枝枝…我不是故意打架的……”
他一直很乖的……
“枝枝,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意識到他哭了,姜枝越無奈嘆息,說:“沈遇禮,我沒怪你。只是有些害怕。”
聽見她說“害怕”,沈遇禮眸色一沉,眼眶更紅,捏着她手腕的力道更大,死死的不願松手。
害怕他嗎……
不要怕,枝枝,別怕我……
“你不該這麽沖動的。”姜枝越說。
他還要高考,還有未來,她不希望他的前程上出現任何污點,記過處分也不行,尤其是為了她,那樣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沈遇禮。”她叫他。
“枝枝,我在。”沈遇禮埋在她頸窩,應聲。
姜枝越隐約能猜到,沈遇禮已經看到了那張照片。
剛剛他的眼睛好紅,紅的像只兔子。
“我肚子餓了,想吃番茄雞蛋面。”她撒着嬌的語氣說。
“……好。”
“我不想在外面吃,只想吃你做的。”
“好。”
“要加香菜嗎?”他故意問。
“加了殺了你。”
聽見懷中人的回答,沈遇禮情緒緩緩下去,輕笑,“知道了。”
窗外姜枝越擦完藥,沈遇禮面也煮好了。
客廳的燈泛着冷色調的白光,透着冷意。
香噴噴的面條冒着熱氣,番茄湯汁濃郁酸甜,很暖胃。
姜枝越吃完也累了,懶洋洋打了哈欠,被沈遇禮叫去睡覺。
姜枝越嘴上說不困,結果倒床上還沒兩分鐘就睡着了。
沈遇禮關上燈,室內陷入昏暗。
今天的事,由始至終,兩人格外默契,她不提,他也不問。
……
房門緩緩關上,少年柔和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沒幾秒,電話接通。
沈遇禮冷冷開口,“照片撤了。”
電話那頭聲音明顯透着不滿,“這就是你跟我說話的态度?”
沈遇禮反問,“你不是一直在等這通電話嗎。”
還裝什麽。
“你說的事,我答應。”
“照片半分鐘內消失幹淨。”話落,沈遇禮幹脆地挂斷電話。
他随手丢了手機,看着窗外烏雲密布的天空,身側的拳頭握得泛白,手掐進手心印出血絲也絲毫感受不到痛意。
楚莞只是個導火索。
“姜同學,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都說年少的喜歡抵萬難,但是她撐不下去了。
“對不起啦……”
雨低低抽泣,砸落地面,暴雨喧嚣,雨聲似壓抑低沉的交響曲。
剛買沒多久的助聽器安靜躺在天臺上,等雨停後,會被認為是丢棄的垃圾扔進垃圾桶。
11/10/27
她叫姜枝越,高二(7)班。
好漂亮。
11/11/09
今天和姜同學一起接水。
她怎麽連水杯都那麽好看。
11/11/15
看到姜同學的作文了。
【我想成為自由的蝴蝶,任由烈火燃燒骨髓,向死而生。】
【願我們在喘不過氣的時候,依舊努力奔跑,耳畔只聽見風聲。】
12/01/01
姜同學,新年快樂。
12/03/21
姜同學書包挂件掉了,是只蝴蝶,被我撿到了。
她和我說“謝謝”,她的聲音真好聽。
12/04/08
她好耀眼,好優秀。
我追不上她。
12/05/14
姜同學好像和沈遇禮在一起了……
今天,撞見他們在接吻。
他們看起來好般配。
我好像沒機會了。
13/05/20
她又一次像一束光出現。
姜同學,你一定要幸福啊。
13/05/24
趙舒意又來找我了。
好多雙手。
……好髒。
我真沒用。
13/05/25
姜同學,我好想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學。
……
雨水浸濕書頁,紙張上的字跡連同鮮活的生命一同終止于此。
多年過後,再無人記得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那些事也随風變得透明。
暴雨始終沒有沖刷熱鬧,兩件事成為八中的黑歷史。
高二(7)班雲且跳樓自殺。
高二(7)班姜枝越初中史被扒。
照片的事還是被時常游網的人閱見,兩秒保存,點開任意一個群發送就炸了,迅速發酵。
他們都說,姜枝越玩完了。
沒人在意事情的真相,個個看熱鬧不嫌事大。即使有些人心中清楚這屬于校園霸淩,卻還是融入群衆,選擇漠視。
他們都知道,只是更願意裝傻。
只是不願意得罪任何人。
他們可能會拿着手機,憤憤不平說一句“好過分啊!”
然後。
沒有然後了。
那次暴雨過後,姜枝越仿佛斷聯了般,沈遇禮整體也跟着魂不守舍。
他發了好幾十條信息她都沒回,幾天後才遲遲回複幾條。
【King:我沒事,別擔心。】
【Kz:你在哪?】
【King:家啊。】
【King:好好備考,別想太多。晚點再說。】
【King:高考加油。】
然後無論沈遇禮發信息還是打電話,她都不再回複。
-
“趙舒意那幾個被抓,已經招供了。雲且死之前趙舒意找過她,她身旁有本日記本,不過字跡已經看不清了。”
“還有。”岑願頓了頓,說:“沈向舟認罪自首了。”
“他在表白牆澄清了,但很快又被删了。”
岑願在電話中說,“沈家想辦法把他搞出來,他死咬着自己的罪,最後判了兩年。”
姜枝越淡淡“嗯”了聲。
“決定好了?”岑願問。
“差不多。”
挂斷電話,姜枝越整個人悶悶的,她仰頭望着無際的天空,眼角有些濕潤,輕嘆,“才兩年啊……”
她等了好久,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可為什麽…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啊……
太遲了。
“枝枝。”門外孔黎聲音響起,“你來書房一趟。”
姜枝越擡手抹去眼角的淚,随後走進書房。
她關上門。
“枝枝,你過來。”
姜枝越坐到孔黎身側,後者牽起她的手。
“你一向聽話,什麽也不用我操心的。”
在印象中,枝枝還是很乖很懂事的。
很少花家裏的錢,早早實現經濟獨立,學習成績她也從不用操心。
“姑姑,您說吧。”姜枝越笑笑,唇角有些苦,“我聽着。”
看着面前的人,孔黎心頓時有些發酸。
想起沈章前幾天的那通電話,“你也不想看到沈家兩個孩子都栽在她一個人手裏吧。”
“遇禮又犯病了。”
回過神,孔黎無奈輕嘆,開口道:“枝枝,你想去國外讀書嗎?”
……
沈向舟入獄那天,是個陰天,姜枝越去見了他。
她要親眼看着他踏入他早該去的地方。
沈向舟黑眸盯着眼前的人,聲音沙啞克制,他輕聲問:
“能抱一下嗎?”
“……”一句話陷入沉寂。
姜枝越一動不動站着,沒有任何動作,眼中毫無波瀾,只是淡漠地看着他。
“算了。”沈向舟扯唇,起伏的呼吸出賣毫不在意的态度,“不惡心你了。”
他不再是情場上游刃有餘的浪子,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正義遲到,真相大白。
“枝枝,對不起。”
他低聲說完,姜枝越心中冷笑,轉過身,再沒回頭看他一眼。
她不會接受他的道歉。
更不會原諒霸淩者。
為什麽要原諒?
憑什麽要原諒?
……
拍畢業照那天,天氣晴朗,姜枝越沒來。
馮絮和蔣鳴有去問楊琴,得到的回答是:“她家裏出了點事,目前有其他安排,具體情況我不方便外透。”
“枝越要是在就好了……”馮絮捏着畢業照,語氣失落。
枝越到底出了什麽事啊……連畢業照都不來……
蔣鳴輕拍馮絮的肩,安慰道:“沒事,回頭有機會咱們肯定給枝越補一張。”
馮絮微微點頭。
還有機會嗎……
馮絮看向不遠處的沈遇禮,拍照時,他甚至笑都沒笑,連做做樣子都沒有。
他仿佛被抽了魂,雙眼空洞無神,整個人都很疲憊。
其他同學找他合影,都是一句話回絕:“抱歉,我不想拍。”
馮絮也發覺沈遇禮變了好多,以前的他格外冷漠,妥妥的生日忽近的冰塊臉,是跟人多說一句話都嫌麻煩,更別提現在客客氣氣禮貌拒絕了。
“咔嚓”一聲,“嘉市第八中學13屆全體畢業生合照”定格。
“上當的小王子,我是騙你的玫瑰。”
少年露出的手腕骨白皙,紅繩勒着微微凸起的青筋。
枝枝,你又騙了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