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濯枝雨(二)
濯枝雨(二)
月光朦胧,昏暗夜市裏泛起漣漪燈火。
兩人一起坐公交車回家,晚上公交車上的人不多,不像白天人擠人還沒座位。
“困了嗎?”沈遇禮問。
姜枝越懶懶“嗯”了聲,這幾天備考她的确沒睡好。
“那靠上去睡會,到站了我叫你。”
“好。”
姜枝越靠上他的肩,緩緩阖上眸,眼皮子一搭就睡着了。
公交車安靜極了,耳畔只有她淺淺的呼吸聲。
沈遇禮側頭看她,嘴角勾起抹笑意。
他低頭湊近她,鼻尖萦繞着她身體散發出來的馨香。
司機擡眼看向後視鏡,少年輕柔地吻了吻她額頭,然後将她摟得更緊些。
姜枝越睡得沉,絲毫未覺被人親了。
車到了其中一站時她迷迷糊糊醒來,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四顧。
“到了嗎?”
“還有兩站。”沈遇禮說,“還可以再小憩一會。”
姜枝越坐起身,“算了,回家睡個夠。”
……
之前研學就約好一起補習,基本是放假瘋了一個禮拜後想起學習的事。
四個人拉了個群,群主是馮絮,群名蔣鳴一直嚷嚷着要換。
【蔣鳴:你這什麽群名啊,有沒有考慮過我和老沈?】
【馮絮:我這群名怎麽了。】
馮絮看向群名:富婆學習幫會(4)。
【馮絮:我覺得挺好的,你就是事多,沈遇禮都沒說什麽。】
【蔣鳴:……】
周末衆人決定去沈遇禮家學習。
“抱歉,家裏只有一個人穿的女士拖鞋。”沈遇禮拿出兩雙男士拖鞋給蔣鳴和馮絮。
他也不打算多準備一雙給客人。
馮絮和蔣鳴站在玄關,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
“知道啦,我們都懂。”
“……”
-
學了大概兩個半小時,馮絮熬不住了。
“枝越,你餓了嗎?”
“還好。”姜枝越回答敷衍,她正在苦思一道數學題,暫時沒心情想別的事。
馮絮默默揉揉肚子,“好吧……”
這一不經意的動作被蔣鳴一收眼底,他開口道:“老沈,都到飯點了,啥時候開飯啊,我快餓死了。”
沈遇禮與蔣鳴交彙一個眼神,他看了眼時鐘,“嗯,我去做飯。”
“枝枝,你跟我一起,搭把手。”
馮絮和蔣鳴壓根不是會做飯的主,在家的确就是小姐少爺,平時都有保姆。
所以沈遇禮也沒指望。只是單純想要枝枝陪他。
“……”姜枝越一頭栽在題目裏,壓根沒聽見。
随後視線灰暗,一只微涼的手覆上,遮住那雙明媚的狐貍眼,耳畔響起清冽的聲音:
“看久了眼睛不舒服。”
“還……”好。
“先放一放,晚一點再想。”
“……好吧。”姜枝越無奈妥協,起身看了眼剛才的題目,反正現在也想不起來,先做些別的事,沒準一會就有思路了。于是跟着沈遇禮去了廚房。
蔣鳴和馮絮兩個人也不好意思坐享其成,時而也會去搭把手。
“我靠,你這是剝蒜麽,你這是去蒜留皮吧。”馮絮看着對着垃圾桶剝蒜蔣鳴,吐槽道。
蔣鳴不屑地“切”了聲,“那也比只會給藕挖鼻孔的人強。”
知道他意有所指,馮絮急了,“woc,蔣鳴你陰陽誰呢!”
“大小姐生氣,統統爬開。”蔣鳴趕緊逃,在廚房東竄西竄。
兩個人又開始嗆起來了。
一旁的姜枝越和沈遇禮:“………”
最後姜枝越和沈遇禮一人手拎一個,将兩個活寶丢出廚房。
終于消停,姜枝越心中緩緩舒了口氣,身後突然被人抱住。
沈遇禮下颌貼着她的耳側,氣息溫熱,開口道:“為什麽岑願是置頂,我不能是。”
“……”
姜枝越茫然的眨了眨眼,有點不相信這句話是沈遇禮說出口的。
意識到什麽後,姜枝越笑,“你吃醋了?”
沈遇禮也不否認,輕輕“嗯”了聲。
姜枝越“啧啧啧”一聲,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沈遇禮啊沈遇禮,真沒想到你人看着正經,實則這麽能吃醋。”
“所以你會哄我嗎?”
“你想怎麽哄?”姜枝越反問。
“你已經好久沒親我了。”沈遇禮懶得裝了,直接挑明。
姜枝越:“……”
姜枝越反駁:“沒有很久,不是才放假一個禮拜嗎。”
“一個禮拜很久了,在學校我們天……”
姜枝越轉過身捂住他的嘴,堵住了接下來的話,“小禮同志,克制克制,你這樣我經不住。”
不是寡欲嗎?這是哪檔子事呢?
“先做飯。”姜枝越推開他,選擇性忽視沈遇禮委屈的表情。
另一邊。
馮絮眼前一亮,掏出手機拍下。
馮絮感嘆,高光時刻啊。
這要是當情侶頭像說是網圖都不帶違和的。
照片裏的女生正在洗菜,而男生目光落在女生身上,仿佛看不見周圍其他事物,滿眼只有她。
飯後,馮絮迫不及待拿着照片給沈遇禮炫耀一下。
“怎麽樣,好看吧。”
沈遇禮看着照片裏的女生,笑意淺露,“嗯,回頭發我。”
馮絮笑:“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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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Q:周末一起去圖書館自習嗎?順便讨論一下上次的劇本。】
岑願微眯起眼,她沒給對方備注,大概翻了翻才想起這是陳木惟。
【岑願:你改昵稱了?】
【CQ:嗯。】
【岑願:我都可以,時間你定吧。】
次日,圖書館。
岑願找了個位置坐下,等陳木惟來的時候就見他手裏拿着外套,遞給她。
“披腿上吧。”陳木惟說:“圖書館開了空調,你可能會冷。”
岑願哦了聲,意識到自己今天穿了條短牛仔褲,心中明了,卻還是裝作不經意的随口一問:“所以你特意拿了外套給我嗎?”
陳木惟微怔,否認道:“……不是。”
“嗯?”
陳木惟下意識摸了摸鼻子,低聲說:“就拿錯了……”
“哦,好。”岑願說:“那我洗幹淨後還你。”
岑願在心中問自己,她對陳木惟是什麽樣的情感。
怎麽說呢。
有好感,但也可以是其他人。
換句話說,他不特殊。
兩人在圖書館待了一上午,離開的時候推開圖書館的門,一股熱浪湧上,在空中波動,外面和裏面簡直是兩個世界,一冷一熱。
“你怎麽回去?”陳木惟問。
“司機來接我吧。”
“好,那我先回去了,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岑願朝他揮揮手。
和陳木惟告別後,岑願有些口渴,進了一家超市,她正低頭看着手機,從冰櫃裏拿了瓶汽水。
收銀臺結賬時,岑願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謝奕?”岑願先出聲。
少年也注意到她,點了點頭。
謝奕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細碎的頭發襯出帥氣的臉,一股朝氣少年感,漆黑的瞳孔靜靜看着她,無聲中度過着聒噪的心跳節拍。
“你是要去打球嗎?”岑願問。
“嗯。”
“那…你的腿……”岑願心有餘悸,對上次的事還懷有愧疚和擔憂。
“暑假前術後徹底康複了。”他說。
岑願哦了聲,點點頭。
謝奕緩緩開口,問她:“你…要一起打球嗎?”
岑願對上他的視線,少年眼中明亮,幹淨清澈,岑願心忽然漏了一拍。
她有一瞬間的懷疑,為什麽有的人目光可以那麽真誠,真誠到不染一點塵霧。
他眼裏好像有光,赤誠到甚至藏不住。
下意識的嫌惡遲遲未來,反而有道順着心底的痕跡。
片刻,岑願聽見自己的聲音。
“好啊,不過我技術很差。”
“沒事,我可以教你。”
頓了頓,他道:“如果你願意的話……”
夏季悶熱,這個時候籃球場上的人不算多。
“投籃有什麽方法嗎?”岑願問。
“有肩推或者單手,主要看你習慣哪種。”
“先要指尖發力。”謝奕手中托起籃球,一步步示範,“手肘往上頂,然後壓腕。”
謝奕一個頂肘,籃球旋轉起來,輕松進入球筐。
岑願在一旁看着,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謝奕将籃球給岑願,“你再試試。”
腦海中浮現謝奕的教學過程,岑願微微踮腳,目光定焦,鎖着籃筐,一個投籃。
籃球雖然沒入網,但明顯比前幾次有進步,岑願心底有些興奮。
“反複練習就好,熟能生巧。”謝奕鼓勵道。
不知不覺,已是黃昏,天空漸漸浸染柔和的橙色光輝,繪成絢爛的油畫。
岑願找了個位置坐下休息,看着落日,第一次意識到打籃球的時候會全心投入,甚至忘了時間竟可以過的這麽快。
謝奕打完籃球走下場,看見岑願正在喝水,耳尖像被燙了一下,猶豫着開口:“你……”
“嗯?”岑願擡眸。
謝奕喉結滾了滾,說:“你喝的是我的汽水。”
話落,周圍的空氣仿佛都滞停了。
“啊,抱歉抱歉。”岑願臉一熱,趕緊放下手中的汽水,急忙解釋,“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我賠你一瓶新的。”
說着就起身去店裏準備再買一瓶。
“不用了。”謝奕叫住她。
是你就沒關系。
岑願心中尴尬,話鋒一轉,視線落在他衣服胸前的一串英文上。
岑願是個半學渣,英語成績一直吊車尾,她問:“這是什麽意思啊?”
“情有獨鐘。”他說。
少年的粵語發音很好聽,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清澈透過她的耳朵,仿佛夏季清涼的橘子汽水。
……
岑願一進家門就看見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的關冉。
“今天的小提琴課你怎麽沒去?”關冉語氣不好地問。
岑願進屋換鞋,淡淡回:“忘記了。”
關冉顯然不相信這種說辭,“忘記了?!每周都做的事你怎麽會忘記?!這就是你和媽媽說話的态度?你成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媽?”岑願冷嗤一聲,臉色徹底沉下了,眸中滿是譏嘲,“我叫您一聲媽,您還真以為自己算得上什麽媽嗎?”
岑母一怔,有些不相信這種話是從自己的乖女兒口中說出。
“也是,出軌,靠女兒謀利的父母能教出什麽好女兒呢。”
“不……小願,你聽媽媽解釋,我們都是有苦衷的……”
“少自以為是了。”岑願打斷她的話,眸中不含溫度,“說這種話自己不嫌可笑麽。”
從他們把她送出國,對她被網暴不聞不問的那一刻起,岑願就徹底失望了。
苦衷?都是一樣的虛僞。
岑願沒再看關冉,進了自己房間,關上房門,陷入沉靜。
她不喜歡小提琴。
不喜歡演戲。
可她小提琴拉得很好,善于演戲,善于僞裝自己。
她是個矛盾的人。
她自己想要什麽有時候自己都分不清,她只是覺得,這樣做好像會很好玩。
但真的好玩嗎?
她不知道,不關心,甚至不在乎。
一些真實情感被強制剝離後,他們會用着僞善的面孔告訴你:
——我們是在為你好。
岑願想起她最快樂的時光,就是那次淩晨姜枝越發信息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夜騎。
短暫黑夜中,聽着歌,伴着盛夏的晚風,清甜的空氣灌入肺,自由又灑脫。
岑願習慣在別人面前僞裝自己,但今天她除了在枝枝面前,還在另外一個少年面前感受到那個,鮮活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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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姜枝越發了條信息給沈遇禮。
【一個枝:syl,要跟我一起去私奔嗎?】
沒多久,他回複。
【K:我去找你。】
見到沈遇禮人後,少年穿着一身幹幹淨淨的白襯衫,還殘留着淡淡的洗衣液味。
姜枝越忽然覺得整個人所有的焦慮全都消散了。
沈遇禮,我原本只是想逗逗你的。
“私奔”這個詞,一聽就太過莽撞和感性。
但是沒想到他真的來找她了。
她好喜歡。
好喜歡這種事事有回應的感覺。
夜空微小的窟窿透着光亮,像銀河跌落的滿天繁星。
姜枝越偎在沈遇禮懷中,兩人躺在草坪上,螢火蟲提着燈圈在他們周圍。
“你不會出來前還洗了澡吧?”姜枝越看着星空,問。
“怎麽說?”
姜枝越眨了眨眼,說:“你身上香香的。”
沈遇禮笑,“換了件衣服,中午做飯沾了油煙。”
姜枝越長長哦了聲,知道他有潔癖,她看向黑夜的眼睛清亮,像是在盼望着自由。
“沈遇禮,你最喜歡什麽天氣啊。”
“陰天。”
“好巧,我也是。”
“那你最想做的事是什麽?”
“睡醒就可以吻到你。”
“正經點。”姜枝越笑了,湊到他耳邊像是要說悄悄話,“我跟你說一件事。”
“嗯。”
“運動會那次我帶了手機,晚自習就趴着桌子上拍天空,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說天空好美。”
“其實。”姜枝越唇角微揚,挑眉,“我拍的不是天空。”
沈遇禮微怔,看着她聽見她說:
“是你。”
……
顆顆雨點砸在姜枝越臉上,她沒急着起身,而是偏過頭看向沈遇禮。
“沈遇禮,你還記得我上次說過,下次下雨。”
沈遇禮撞上她的眸,說:“嗯,陪你踩水坑。”
姜枝越不由得一笑。
那麽疏離冷淡的眸中,竟也會有虔誠的認真。
有些時候,一些話被當真那就不是玩笑。
“讓我想起了小豬佩奇。”姜枝越笑着說:“你不怕身上衣服全濺濕了嗎,我記得你潔癖很重啊。”
沈遇禮眼裏一片認真:“分人,跟你在一塊就不會。”
确實。第一次她觸碰到她手的時候,他沒有任何的排斥和厭惡感,甚至有種慰籍與貪戀。
輕薄的雨絲浮在水霧中,他牽着她的手,陪她瘋陪她鬧,兩個幼稚的人一起做着這個世界上最幼稚的事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