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玩笑
玩笑
次日,早讀被安排大掃除。
姜枝越負責擦窗戶,她剛從女廁所洗完抹布回來,一盆水突然迎面潑了過來。
姜枝越反應快,往牆邊一躲,但淺藍色牛仔褲還是不免濺到了黑烏烏的水漬。
徐岚略帶驚訝的“呀”了聲,就在姜枝越剛想說“沒事”時,對方接下來的話又讓她将其咽了下去。
“真是不小心呢,開個玩笑,你別生氣哈。”
話雖如此,卻夾着幸災樂禍和隐約的可惜,沒有絲毫歉意。
她是故意的,帶着惡意。
第二次了。
姜枝越平靜地踩上地上的水,拿過水盆,猛地揚手一推。
盆內剩下的污水全潑在了徐岚鞋上,冰涼的濕潤感浸濕短襪,蔓延至腳底。可想而知,這雙鞋肯定濕了。
姜枝越輕勾下唇,輕聲道:“開個玩笑。”
徐岚整雙眼都瞪大了,正欲發火,臉色微變,視線中已然看見了沈遇禮。
“枝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生氣,但你也沒必要……”徐岚眼眶瑩瑩,有些委屈。
“……我這是白鞋啊,很難洗的。”
姜枝越餘光也看見了沈遇禮,頗有興味地挑了挑眉,她其實也很好奇沈遇禮會怎麽想。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呢?”姜枝越反問,諷刺地掀了掀唇角,“我也不過是開了個和你一樣的玩笑。”
微卷的碎發輕揚,姜枝越眸中藏着睨視的笑意,看起來人畜無害,卻透着倦懶和頑劣。
“難道不是嗎?”
“玩笑而已。”
以玩笑為名的惡意。
“你……”徐岚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打斷。
“快上課了,回班。”
沈遇禮從走廊上的人群中走過,進教室門前只不冷不淡說了一句。
氣氛僵持幾瞬。
圍觀的同學見此也漸漸散開,各自回班。
回班後坐上座位,姜枝越有些別扭的問:“要替你朋友打抱不平嗎。”
“什麽朋友?”他反問,語氣仿佛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徐岚啊。”不然還能是誰。
“我和她不熟。”沈遇禮抽出紙巾遞給姜枝越。
姜枝越視線一瞥,冷白的手背上露出隐約的青筋,指節輕彎,骨感又漂亮。
“是麽,那我們好像也挺不熟的。”姜枝越故意沒接,腦海中想起之前在陳木惟那他也說他們不熟。
切,我們又不熟。
聽出她話裏有話,沈遇禮沒吭聲,緩緩蹲下來,紙巾輕輕擦拭她褲角的污垢。
“……”
姜枝越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整的有點懵,而面前的人一臉平淡,內心窺探不清。
“為她?”姜枝越以為他是為徐岚這麽做,心裏更加不爽,擡腿躲開。
下一秒,微涼的手握住她的腳踝,肌膚上的觸碰,姜枝越下意識顫栗。
“別動。”
上課鈴快響,大部分同學匆匆上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耳畔聽見他清冷慵懶的聲音,淡然的語氣波瀾不驚。
“不是因為她。”
沈遇禮垂着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眉眼,看不到情緒。
“哦……”
姜枝越沒再亂動了,老實收住腳。
沈遇禮頭發看起來很柔順,姜枝越有種想揉想摸的沖動。
事實上她的确這麽幹了。
發間突然感受到重量,沈遇微愣,稍擡眼睑,她的手輕揉他的頭發。
少女唇角淡揚,臉頰陷出淺淺的梨渦,看似無辜,形成不經意間的反差。
“沈遇禮,你頭發好軟啊。”她說,“用什麽牌子的洗發水呀。”
“……”
沈遇禮站起身,安靜回到座位。
她老喜歡逗他,撩完又不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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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找到機會後,徐岚第一時間就去沈遇禮那試探他和姜枝越目前的關系。
“枝越她沒生氣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徐岚委屈巴巴,眼眶紅紅的,“你幫我和枝越解釋一下行嗎。”
“我沒那麽閑。”他說。
徐岚:“……”
“沈遇禮,你和枝越發展到什麽關系啊。”徐岚不依不饒,問,“他們說……枝越說你是她男朋友,真的嗎?”
沈遇禮淡淡睨了她一眼,說:“不是。”
徐岚臉色緩和了點,說:“那枝越這樣亂說也未免不太禮貌吧……”
“和你有關系嗎?”他開口。
“什、什麽?”徐岚一下子愣住,沈遇禮剛剛說那句話時語氣很冷,與平時的疏離不同,還帶了幾分戾氣。
沈遇禮擡眸移開視線,懶得再說第二遍。
徐岚有些心慌,想去攔他,對方身形一側,輕松甩開她欲抓上他的手,冷聲道:“別碰我。”
徐岚尴尬收回手,解釋道:“……不是,你誤會了,我只是……”
“不用解釋,我不想聽。”
話還未說完,對方直接擡腳走了,将她落在原地,難堪又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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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包廂內。
“舟哥。”
室內光線昏沉,男人穿了件黑色沖鋒衣,輪廓清晰,透着狂野。慵懶靠在沙發上,細長的手指夾着半截煙,閃着點點零星火光。
沈向舟眼睑懶懶耷拉着,神色閑散又淡,“什麽事。”
“我們隔壁班有個女的不要臉,總纏着我閨蜜喜歡的男生。”林清軟着聲音撒嬌:“你幫我教訓她一頓好不好。”
沈向舟意味不明地哂笑了聲,“你閨蜜和我有什麽關系?”
沈向舟也是八中的學生,仗着家世,經常請假不上課,逃課什麽的。不學無術,平時來學校的次數屈指可數。
林清軟軟扯着他的衣角,“我也看她不順眼好久了。”
沈向舟挑了挑眉,“我有什麽好處?”
林清湊近他,淡淡的煙味彌漫鼻間,讨好地親了親他的唇,說:“我不是你女朋友麽。”
沈向舟視線放在她身上,散漫道:“行吧。”
周六上晚自習的學生寥寥無幾,基本都請假了。這種時候,晚自習會比平時吵。姜枝越本來就不想上晚自習,索性也請了。
刺眼的陽光漸漸消散,餘晖似點點碎金灑下人間,緩緩沉澱。
姜枝越剛走出校門沒多久,就在一個小巷口被一群人堵住去路。
“姜枝越?”沈向舟有些意外地揚眉,深邃的黑眸望着她。
“好久不見啊。”
姜枝越一擡眼就看見最厭惡的一張臉,冷聲開口:“不算久。”
不論多久她都會一直記得。
記得他們曾經的所作所為。
初中時,姜枝越成為那個被選中遭受霸淩的人。
沈向舟,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最先挑起事端的人。
“哎喲騷貨,這頭發挺好看的嘛。”
“是自然卷?要不要我們幫你燙個發啊。”
“小婊砸,長的真夠騷的,還說自己沒勾引舟哥?”
“想還手啊?他媽牛啊你。”
“來來來!看鏡頭啊,臉都沒錄着呢。”嘲諷的笑聲格外尖銳。
一片狼籍的課桌,試卷上,作業上,密密麻麻的辱罵。
打火機燒頭發,煙頭燙在身上,拳打腳踢,揪着頭發抽耳光……
姜枝越第一次反抗告訴了老師,換來的是冷眼和更狠的毆打。
一位家長來到辦公室,被請來的家長是霸淩人員的其中一位家長。
“吳老師,這怎麽回事。”
吳老師無所謂地擺擺手,“沒事,就孩子們一點小摩擦,開個玩笑,打鬧而已。”
小摩擦。
打鬧。
玩笑。
“行,吳老師,周末老地方見啊。”臨走時那位家長不屑瞥了眼姜枝越,似在嘲笑她的無能和不自量力。
“好嘞,回頭見。”吳老師笑着應聲。
“為什麽只有你被挑上?你要是不惹別人,他們會找上你嗎。行了,別沒事找事了,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她有“罪”。
她的青春,布滿傷痕。
說出剛剛那句話,姜枝越整個人都像是在咬牙切齒。
想起林清的話,沈向舟眼眸微眯,問:“你現在有喜歡的人了?”
“關你屁事。”姜枝越冷眼看着他,手指關節發白。
沈向舟也不惱,唇角微翹,手中把玩着打火機,低沉的嗓音裏隐隐有笑意,“這麽久不見脾氣倒是長了不少。”
一旁的小弟有些懵,這還是他們舟哥嗎?這語氣怎麽……甚至有些…寵溺?
沈向舟目光移向少女細長的脖頸,校服領口下的鎖骨若隐若現。
“你陪我去個地方,今天這事就算了。”他唇角上揚,弧度有點壞壞的感覺。
姜枝越目光犀利,唇間吐出幾個字,“你是想死嗎?”
如果可以,她現在真想幾巴掌甩他臉上,最好能把他扇死。
沈向舟低笑了聲,走近她,玩世不恭的俊臉上盛滿興味,俯身在她耳邊說:“不想死。”
“但死在你懷裏,也行。”
姜枝越緊皺起眉,一把推開他,淡淡掃了眼他身後幾人,“到底想幹什麽,想幹架嗎。”
“聽我女朋友說,你得罪她了。”沈向舟頓了頓,說,“當然,你要是說幾句好話哄哄我,我沒準就和她分了。”
姜枝越冷嗤一聲,“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最後四個字她故意咬重幾分,刻意諷刺他。
姜枝越沒耐心了,不想在他身上浪費時間,“滾開,好狗不擋道。”
沈向舟難得好脾氣地退開路,目光望着她的背影。
“舟哥,就這麽放她走了?”狗腿子景洋說。
沈向舟點了根煙,“性子野着呢。今天也玩過了,走吧。”
脾氣倒是越來越差了。
姜枝越想起還要買學習資料,視線瞥到一家書店,走了進去。
剛進門,少年穿着校服,耳上戴着白色的有線耳機,眉清目朗。
沈遇禮墨睫微微眨動,那雙幹淨清澈的眼中,映着她的倒影。
姜枝越有些驚喜,問:“沈遇禮,你是在這兼職嗎?”
沈遇禮淡淡“嗯”了聲。
沈遇禮周六周末晚自習都會請假去兼職。
見沈遇禮在搬書,姜枝越客套問:“需不需要我幫你?”
“不需要。”
姜枝越揚眉,她就知道。
姜枝越上下掃了眼書架,挑了幾本翻看幾頁,最後拿到收銀臺前。
沈遇禮說:“你今天心情看起來不太好。”
情緒不高,甚至有些煩躁。
姜枝越愣了幾秒,意識到他是在說自己,應道:“哦,沒事,路上碰到一只野狗。”
“你幾點下班?”話鋒一轉,她問。
“十點。”
姜枝越“啊”了聲,撐着下巴,嘀咕道:“好晚。”
跟晚自習下課時間差不多。
“沈遇禮,有椅子或者板凳嗎?”姜枝越戰得腿酸,環顧四周都沒看到一個多餘的椅子。
沈遇禮将身後的椅子提出來,穩穩放在姜枝越面前。
姜枝越問:“你用什麽?”
“我不用,站着就行。”
“要不你和我一起坐吧。”姜枝越挪開一點位置。
沈遇禮看了眼,耳根微微泛紅,不搭理她了。
姜枝越看他這正經的樣子愈發覺得好笑。
期間,沈遇禮一直在看書或者寫作業,姜枝越自己也拿了本小說翻看。
她自己看得越來越專注,沒注意到沈遇禮心越來越不沉寂,偶爾擡眸就看見少女懶洋洋靠在椅子上看的津津有味。
天色越來越暗,路燈也随之亮起,淅淅瀝瀝的密雨砸在地上。
姜枝越伸了個懶腰,問:“幾點了?”
“十點零七。”
“下班了還不走?不會和職場那樣不能準時下班吧?”姜枝越吐槽。
沈遇禮淡淡回答,“下雨了。”
姜枝越“哦”了聲,“你沒帶傘是不是?”
“……”
“我帶了啊,我們一起回家。”姜枝越從包中掏出雨傘,眨着明亮的眼睛,說:“上次你帶我撐傘,這次換我啦。”
以為他又要拒絕,姜枝越接着說服,“你也不想淋成落湯雞回家吧。”
“……”沈遇禮最終妥協了。
沈遇禮修長的手撐着傘柄,傘朝姜枝越一邊傾側。
“沈遇禮,你耳機裏聽什麽歌呢。”
沈遇禮停下腳步,俯下身緩緩靠近她,摘下一只耳機挂她耳上,微涼的指尖不經意輕碰她的耳垂,像微弱的電流拂過。
懸挂的耳機線似牽絆命脈。
晚風透着些許涼意,少年神情隐在昏黃路燈下,那雙寡淡的眸子閃着細碎的光。
混着雨聲,耳畔響起音樂:
“誰都只得那雙手
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
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曾沿着雪路浪游
為何為好事淚流
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
是陳奕迅的《富士山下》。
姜枝越一愣,“emo歌曲?”
沈遇禮看着她的眼睛,眸中氤氲着霧氣,視野卻一片清晰,說:“不是。”
……
沈遇禮将姜枝越送回家,腳步停在門口,傘遞給她卻又被推了回去。
姜枝越突然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沈遇禮,下個雨天,你陪我踩次水坑吧。”
沈遇禮微怔,少女的聲音與平時的清冽不同,格外輕柔,像在愛人耳邊的呢喃。
“雨還下着呢,去學校的時候你再還我吧。”姜枝越笑着朝沈遇禮揮手,“回家啦,再見。”
雨中的沈遇禮呆呆站在原地,好看的眸眼于水霧中顯得潤澤,清而亮,似琉璃般倒映着微光。
他不自覺牽了牽唇角。
這份情感太過青澀,以往甚至從未出現和擁有過。
像是身處幻影中,明明已經淡然接受了孤寂,卻遇見了一只粘着碎夢的蝴蝶,亂了所有的頻率和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