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酸醋
酸醋
“沈遇禮,你嘴巴好軟啊。”姜枝越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他懷裏一點也不安分。
淺淺的氣息裹挾,耳旁撫過溫熱觸感。
“親起來是什麽樣呀……”
昏暗光下,沈遇禮心間微微顫悠,穩了穩氣息,下巴抵在她肩上,垂頭咬下她的肩帶。
他摟着她纖軟的腰肢,想揉進骨子裏。
“沈遇禮,你想不想要我?”
“……”
沈遇禮猛地從床上坐起,環顧四周,房間一片漆黑。
他看了鬧鐘,淩晨三點一刻。
空寂的黑夜連星星的微光都沒有,街道寂靜無聲。
沈遇禮倚靠在床頭,半阖下眉眼,再睜開眼,眸底隐匿着未散的情緒。
果然是夢……
……
接着期中後的月考最後一天結束,姜枝越剛走出校門口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沈遇禮的身影,還有…上次的那個女生。
姜枝越還有印象,徐岚。
兩個人好像在說什麽,不過沈遇禮薄唇基本沒動,在聽她說話,之間保持着禮貌的疏離和客氣。
餘光瞥見一抹紅色。
最後姜枝越擡腳,走向了沈遇禮的相對方向——賣冰糖葫蘆的小吃攤。
秋天的第一串糖葫蘆,姜枝越表示:真的很難拒絕。
“姜枝越同學。”
“嗯?”姜枝越回頭,手中拿着糖葫蘆,外面一層保鮮膜包裹着還未拆開。
“有什麽事嗎同學。”
“那個…我……”男生和她對視上後耳根通紅,有些腼腆和扭捏,“能加個聯系方式嗎?我……”
“?”
“下個禮拜的朗誦比賽我想約你一起。”憋着的一句話終于一口氣完整說完。
“………”
氣氛凝滞,姜枝越一時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他們不熟啊,就這麽答應他……
“同學……”
“用不着。”一道清冽的聲音搶先回答。
“她已經約了我,兩個人夠了。”
男生比沈遇禮矮半個頭,他微仰起頭似乎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未說完的一句話:
不需要第三者。
男生尴尬走後,姜枝越瞅了眼沈遇禮,開口道:“你之前不是不願跟我一起嗎。”
“不是不願,我改變主意了。”沈遇禮說,“不想讓外人以為某人這麽快就換下一個。”
他頓了頓,說:“換了個人一組參賽。”
姜枝越:“………”
總覺得他在陰陽她。
“別說我,你也半斤八兩。”姜枝越撇撇嘴。
沈遇禮愣了兩秒,說:“她找我對數學選擇題答案。”
姜枝越笑了:“沈遇禮,你還真跟我解釋啊。”
按理說,他們沒什麽關系。關系一般是同桌,關系深點是朋友,可那也沒必要和她解釋什麽。
沈遇禮:“……”
“你吃不吃糖葫蘆?”姜枝越撥開外面一層保鮮膜,露出紅豔的糖葫蘆,“我還沒吃。”
沈遇禮偏過頭:“不吃,酸。”
“哦,我就是客套客套。”姜枝越咬了一口,酸甜味泌入舌尖,她說:“哪有你酸。”
沈遇禮:“……”
-
次日大課間,兩個人待在教室翻着古詩詞。
“你有中意的哪篇嗎?”
“你決定吧。”
姜枝越揶揄:“真讓我決定啊,不會是因為我語文成績比你高吧?”
沈遇禮啧了聲,“語文比我高很讓你有優越感?”
“是啊,我聽說你以前語文可一直是第一啊。”姜枝越大發承認,感嘆道:“我可是一來就搶了你的第一。”
她笑着說,“挺爽的。”
沈遇禮:“………”
“行啦,不嘲笑你了。”姜枝越攤開書給沈遇禮看,指尖指向書頁,“那就這首。”
沈遇禮擡眸看去,是李清照的《點绛唇·蹴罷秋千》。
“确定?”
“有什麽問題麽?”姜枝越反問。
沈遇禮扯了扯唇,笑意意味不明,“沒事,只是覺得少女的‘天真矜持‘和你挂不上什麽邊。”
姜枝越:“……”
選完詩詞後,兩人去楊琴那報了名。
楊琴名單上記下名字,看向兩人道:“這幾天抽空準備下吧,記得選好音樂,過幾天來我這彩排。”
-
除去早自習和晚自習,中午午休的時間相對較長,楊琴有時比較重視,特意要了學校舞蹈室的鑰匙留給排練。
若大的舞蹈室空無一人,大多數學生都在校外找了培訓機構,已經很久沒人用。推開門空氣中揚起一片灰塵,沈遇禮屏息拍了拍空氣,他擋在姜枝越前,不少灰塵落在他幹淨的校服上,沈遇禮眉宇微蹙,眸中的嫌惡漸漸溢出。
好髒。
知道他有潔癖,姜枝越從校服口袋裏掏出濕紙巾,抽了一張遞給沈遇禮。
沈遇禮垂着眼簾,鴉羽下的長睫投落暗影,他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一股綿密的清涼感席卷蔓延至指尖。
這幾天的時間兩人一有空,基本都待在舞蹈室,對練半個小時後,姜枝越已經有些口幹舌燥。
“休息會吧,還有四十分鐘,一會加上配樂再練。”沈遇禮道。
姜枝越點頭,剛坐下對方遞來潤喉糖和水杯。
“謝謝。”姜枝越抿了口水,嘴中含下糖,濃濃的薄荷味夾雜清淡的栀子花香。
“沈遇禮,你猜我最喜歡哪個詩人。”
“李白?”
“不是,李白是第二。”姜枝越道。
沈遇禮:“……”
“在你這喜歡分第一第二?”
“不都是嗎?”她反問。
沈遇禮收回看她的視線,眼底的情緒慢慢濃重。
他不是。
喜歡在他這只有第一,只有一個。
“李清照。”他說。
姜枝越笑:“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她嗎?”
沈遇禮眉稍微挑,等她開口。
“她果斷,勇敢,恣意,灑脫。
敢去官府告了她的夫君,在當時宋朝制度下女子雖然可以告丈夫,但丈夫入獄,女子也必須入獄,所以很多女子不得不委曲求全,遵循什麽夫為妻綱。然而李清照沒有,她寧願入獄挨苦頭也要離婚告官。除去才女的頭銜,我覺得易安就是我心目中的拽姐。”
在那個父系社會下,女子處處受約束。然而李清照卻有獨立意識,無論是愛情學業還是家國情懷。
所以,這樣的易安真的很難讓人不愛。
沈遇禮清聲哂笑,“是麽。”
第一是李清照,第二是李白。
那她常挂嘴邊說喜歡的他呢。又排第幾?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姜枝越感覺某人周身氣壓都低了些。
不是聊天麽?
-
比賽當天,姜枝越換上漢服,而沈遇禮早早在禮堂門口等她。
少年身形修長,他本就生的白,此時有種病弱孤寂感,身上的紗裙如瓊瑤綢緞般,像是盈着林松香氣的清流。
姜枝越忽然想起李白在《洛陽陌》中寫的那句:“白玉誰家郎,回車渡天津。看花東陌上,驚動洛陽人。”
有個詞叫什麽?
哦,鶴骨松姿。
沈遇禮一擡眸就見姜枝越正熱烈地盯着他,眼角微勾,目光太過大膽和赤誠。
她的長發已被挽起,輕薄的裙擺處繡着銀線蝴蝶,束着的腰纖細,盈盈一握。可能是妝造的原因,比平時的冷豔多了幾分活潑無害。
他們穿的都是墨綠色宋制漢服,兩個人站着一起身上自帶的清冷感都柔和些許。
“緊張嗎?”沈遇禮問。
姜枝越道:“有你在就不緊張。”
沈遇禮:“……”
……
“見客入來,襪劃金釵溜。”沈遇禮擡眸看向她,唇角稍彎,清冷的聲音徐徐道。
四目相對,視線聚集。
禮堂下的燈光柔和,光影下的人眼眸深邃,朦胧間蘊出沉溺的錯覺。
剛玩完秋千少女面露羞澀,欲跑進屋中,慌亂之中頭上的金釵滑落,“和羞走,倚門回望。”
轉而她又回過頭,偷偷靠在門邊看,為掩蓋緊張,順手拉過青梅,“卻把青梅嗅。”
/
無人注意到臺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隐在暗處少年忽地一怔。
他安靜看着她,漆黑不見底的眸眼深邃灼灼。而後者的眼神自始至終停留在臺上清隽的少年身上。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當時除了心悸,還混雜着另一種情緒。
嫉妒。
比賽一切順利,配合的十分默契。
觀衆席上的徐岚冷冷看着臺上的兩人,心中譏嘲。
其實那天下午她不光是為了找沈遇禮對答案,她還問了他要不要跟她一組參加比賽,結果他以不想參加拒絕了。
哪裏是不想參加比賽。
姜枝越和沈遇禮先後走向臺階,走出禮堂門時,樓道間昏暗一片,未開燈光。
一道人影快步擦肩而過時,有意狠狠朝她撞來。
這麽拙劣的小動作被姜枝越一眼看穿,她索性将錯就錯,假裝沒看見,片刻間腳底失重,跌向目标人物。
姜枝越下意識閉上眼。
賭一把好了。
微涼的指尖劃過,片刻摩擦揚起的衣裙,少年的腳底站定。
姜枝越緩緩睜開眼,驀地一怔,與他對視上。
沈遇禮的手圈着她的腰間,防止她摔,可卻未碰到她,只是胸膛穩穩接住撞入懷的她,暧昧間有種縱容。
他的衣襟被扯下,禮堂露出白淨的膚色。
姜枝越盯着他的鎖骨和喉結,咽了咽口水。
想咬上去。
這是姜枝越的第一想法。
“對…對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她道歉,态度誠懇。
難說,摔他懷裏是故意的,但扯他衣襟還真不是……
“……”
沈遇禮對上她那雙勾人的眸,喉結滾動,說:“你先起來。”
“啊?哦。”姜枝越微愣,迅速起身。
她垂下頭,拍了拍裙擺,一時之間竟有些不好意思。
“道歉。”一道清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啊?”徐岚愣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遇禮。
他說什麽?
讓她道歉?
向誰?姜枝越嗎?
姜枝越擡頭,少年高出他一頭,神色平靜又嚴肅,對着徐岚再次啓唇,“道歉,向她。”
“……”
徐岚心有不甘,強忍着不爽和淚水向姜枝越道歉,“……對不起。”
姜枝越勾唇,“沒事。”
反正她不虧。
徐岚越看姜枝越,越覺得她看她的眼神帶有挑釁,她未作停留,匆匆離開。
/
馮絮也報名參加了比賽,快要上場前對着鏡子整理頭發,撥弄間鏡子中入一個熟悉的身影。
蔣鳴杵着牆,看着她道:“喲,還照呢,不愧精致女孩啊。”
馮絮:“……”
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
“打扮這麽精致,你那男搭檔在等你呢。”蔣鳴揚起下巴指了指。
馮絮合上小鏡子,說:“蔣鳴,你擱那陰陽怪氣什麽呢,你要是太閑可以不看。”
她這麽說蔣鳴倒惱了:“我偏要看!我倒要看看你選的小崽狗到底有多好!”
“………”
馮絮無語撇嘴,不就是朗誦沒選他嗎,她平時哪次沒選他?
楊琴在班上通知時,蔣鳴傳小紙條找她跟他組隊。
【馮絮:我老早就知道消息了,已經和學弟約好了。】
最後那張小紙條被蔣鳴撕了。
-
姜枝越早早回班卸妝,冰冷的水撲面,她忽地想起昨晚刷到的一部關于暗戀短片。
畢業多年的棠挽回學校看望曾經教過自己的老師,簡單寒暄幾句。
棠挽走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視線不經意一瞥。
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令她心猛地一顫。
男生眉毛很濃,額前的劉海稍長,側臉棱骨冷硬,鼻梁高挺,漆黑的眼眸格外清澈。
還是那麽的幹淨帥氣。
僅僅是平靜地對視一眼,兩人便各自收回目光,與其擦肩而過。
他大概也是去看望老師。
他好像曬黑了點。
他好像依舊是少年的模樣,但又成熟不少。
他的名字。
書漾。
他是體育生,長得好看,人緣好,國家二級運動員,800m2分02秒的成績至今還在學校的記錄冊上。
欲墜的夕陽勾勒雲層,天際都被染成微醺的紅,耳機裏單曲循環地播放着《借過》,歌詞唱到:
“原來你只從我身邊借過,我卻誤以為你是從天而降的彩虹。”
棠挽唇角輕扯,眼底氤氲清淺的霧氣。
心中低喃:“學長,你好像…不記得我了。”
她初見少年的時候,他高二。好像也是在這樣的天氣。
暗藍的天空暈染橘紅,陽光明媚,一切盡顯美好。
不經意的眼神觸碰,蔓延到耳間的紅。
那個聒噪的初秋,晦澀難懂,終是少女先晃了心神。
陳舊的日記翻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每一篇的故事都只與一個少年息息相關。
她善于僞裝,不敢讓認識他的任何人發現她喜歡他。
她不敢主動要他的聯系方式,不敢向他人打聽有關他的消息,不敢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不敢給他發信息,不敢刻意去翻看他的動态。
九月,書漾生日那天發了條動态:18歲了,未來漫長,可期。
這天動态其實棠挽也看到了,她點了贊,可始終不敢發一句“生日快樂”。
她甚至連在他面前冒個泡的勇氣都沒有。
久別重逢,她依舊不敢對他開口。
那個自卑,膽怯的普通少女,甚至連一句“好久不見”都不敢親口對他說。
她是那麽的怯懦。
明明已經釋懷,卻還是賴在回憶。
棠挽鼻腔裏酸澀翻湧,耳畔的風一直在吹,她獨自走出校門,未再回頭看一眼。
她不能再回頭看了。
她已經偷看過他很多次了。
…
棠挽,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棠挽,秋天已經過了。
棠挽,快釋懷,然後說再見吧。
…
書漾學長,你還好嗎?
這來自一個陌生人的簡單問候,或者說一個曾真摯無悔地喜歡過你的人。
我太過普通,太過膽小,太過不起眼。
我其實有好多好多遺憾。
沒能勇敢點,哪怕只是和你說一句“高考加油”,沒能和你有一張單獨合影,沒能和你說上一句話,沒能讓你記得我。
但是現在,我終于能夠坦坦蕩蕩承認喜歡你了。
我想告訴13歲的棠挽,哪怕暗戀未果都沒關系了,至少,你曾幸運的遇見了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少年17歲,他是那樣的好,像是一束耀眼的光。
就在此告別吧,那個初二,那個初秋。
幸好你從來都不知道,所有的執念還是由我一個人保管。
親愛的少年,祝你前程似錦,永遠向陽而生。
……
姜枝越看完之後,心中五味雜陳。
她沒經歷過暗戀,卻有一種莫名的共情。
這部僅只有兩分多鐘的短片,只有女主視角。
書漾是否喜歡過棠挽始終沒有答案,可能永遠也不會有。
故事中的女主拿到了關于暗戀的劇本,在這場獨角戲中,她不知名,無人在意,無人問津。
苦澀中似乎夾着一點點歡喜。
她曾短暫地喜歡過一個少年。
片尾,少女篇章落幕,她說。
【我一直有無數個可以忘記他的機會,甚至為之慶幸,可當他的模樣在記憶中漸漸模糊時,我竟慌了神。
原來,我還是舍不得忘記。
課本上,不止出現過一次他的名字。
紙張上,下意識寫下“書”,反應過來後又慌亂地塗掉。
小心翼翼存下他的照片,又時不時打開相冊翻看。
是執念還是不舍,我早已分不清。
我只是記得。
我喜歡秋天。
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秋天。】
所以,最後一句到底是什麽意思?
語文成績一向好的她卻在這個問題上犯了難,她甚至迫切地想知道棠挽到底有沒有釋懷。
暗戀,似乎是青春中最常見的一筆,也是最刻苦銘心的一章。
……
晚自習回到座位後姜枝越丢了張小紙條給沈遇禮。
【你說…暗戀是什麽樣子的?】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別廢話,快說。】
沈遇禮看向漫不經心轉着筆等待的姜枝越,眸色柔和,落筆。
【是人潮洶湧,耳邊嘈雜,我只聽得清你的聲音。】
姜枝越拆開紙條,入目便是這句話。
她愣了會神,唇角微揚,突然好正經。
【噗,這可以當作你對我的告白嗎?】
“………”
姜枝越眉稍輕挑。
糟糕,小紙條被小禮同志沒收了。
姜枝越望向窗外,她開始想。
暗戀,好像未必是一件糟糕的事。
棠挽的那句話,她找到了答案。
樹影婆娑,秋分的小巷彌漫着桂花香,有個少年曾驚豔了少女的整個青春。
除了遺憾,還有圓滿。
他是她的信仰,那份信仰又何曾不屬于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