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夜
黑夜
烏雲壓頭,嘉市正值梅雨季節。
少女腳步踩在水泥地上,水花濺濕鞋面。
“有人跳樓了!!!”
“……”
“這也太慘了吧,腦袋都摔爛了……”
有人“咦”了聲,開着玩笑道:“以後自殺不能選跳樓了,死都不體面。”
煙霧袅袅,纏繞指尖。
那次,她也差點死在這裏。
陽光太過刺眼,有人眷戀黑暗。
……
“都到現在了,追到人了沒?”岑願問。
“還沒呢,是不太好追。”姜枝越抿了口手中的薄荷奶綠,語調平穩,“別說我,你和那個陳木惟現在什麽情況?”
“我聽說你現在很黏他,到底是誰追誰啊。”
…
蔣鳴和姜枝越提過岑願的事,說:“枝越,你那朋友是不是有點戀愛腦啊,挺漂亮的一姑娘怎麽就……”
姜枝越順着話柄問:“就什麽?”
“聽說陳木惟對她忽冷忽熱的,一勾勾手,她就過去了,這麽喜歡嗎。”蔣鳴善意提醒,“啧,有點飛蛾撲火了那味了。”
有句話說得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作為旁觀者,雖然有些多管閑事,但蔣鳴實在不想看見一個女孩為了一個這樣的男孩越陷越深。
“是麽。”聞言姜枝越不甚在意地輕挑起眉,話中意味不明,“到底誰才是飛蛾呢……”
…
“還行,挺有意思的。”岑願勾着姜枝越胳膊,說得随意,“七夕要到了,我再想親手做個蛋糕給他。”
“至少讓他喜歡上我,或者說,我喜歡他。”
“不是說,要想抓住一個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麽。”
姜枝越笑:“祝你好運。”
走到教學樓門口,岑願和姜枝越各回各班。
走上樓,教室門口姜枝越撞見一個女生在和沈遇禮說話,後者薄唇輕抿,一雙寡淡的眸看着面前的女生,好像在聽她說話,不過有些漫不經心。
姜枝越走過去,兩人也注意到她。
“你是姜枝越嗎?你好啊,我是隔壁班的徐岚。”徐岚主動打招呼。
姜枝越禮貌點頭,“你好。”
徐岚是隔壁(8)班的,長得不錯,班花肯定是當之無愧的。
她和沈遇禮是從高一就認識了,兩人也算得上關系不錯的朋友。至少在徐岚這是這樣的說法。
徐岚眉間含笑,目光微微打量着姜枝越,五官深邃又立體,素顏時顯得有幾分純淨。一雙漂亮的狐貍眼帶有攻擊性,那顆淚痣更是自帶風情萬種。
不得不承認,姜枝越長得很好看,冷豔又張揚。
徐岚早就聽說了姜枝越追沈遇禮的事,起初她沒放在心上,喜歡沈遇禮的女生也不少,她要真想吃醋肯定吃不完,況且沈遇禮冷清的性子她也知道。
但今日一見,她有了危機感。
剛剛姜枝越走過來時,沈遇禮眸光不易察覺泛起微亮,但只是轉瞬間,很快又被他藏掩地很好。
或許他自己都未發覺。
上課後,語文老師走進教室,清了清嗓,“這節課我們講上周沒來得及講的試卷啊。”
“順便總結下筆記啊。”
“來,試卷拿出來啊。”
“看黑板啊,這題啊……”
姜枝越:“……”
一節課結束,姜枝越無力地趴桌子。
“枝越,你筆記借我抄下。”蔣鳴道:“天啊,我服了,我一節課連自己怎麽睡着的都不知道。”
蔣鳴雖然數學一般,但他其實不喜歡語文。
姜枝越睡眼惺忪的回頭,“我說我這節課沒記筆記你信嗎?”
“我不信,我上課看見你筆一直在動。”
“那是因為我在記他的口頭禪。”
姜枝越拿出草稿本,一整頁都寫滿了“啊”,“這一節課下來,他一共說了這麽多‘啊’。”
“……”
蔣鳴默默豎起了大拇指,“我還以為學霸都喜歡學習呢,根本不存在不認真聽課這種現象。”
姜枝越笑:“我不喜歡學習,我喜歡人民幣。”
“錢這種東西當然最讨喜了。”
“還有。”姜枝越頓了頓,視線移向身旁的側臉,說:“沈遇禮。”
沈遇禮:“……”
沈遇禮淡漠的帶上耳機,對姜枝越的調戲已見怪不怪。
姜枝越突然湊過來,鑽入他的視線,沈遇禮下意識往後靠,身後就是冰涼的牆。
姜枝越扯下他的耳機,說:“沈遇禮,你的筆記借我抄下呗。”
沈遇禮座位在靠窗位置,身側是姜枝越,另一邊就是牆,想出去要麽得挪座位,要麽挪桌子。
為了整他,姜枝越有時故意不讓他出去。
沈遇禮微抿下唇,喉結不經意滾動。
兩人距離不過寥寥幾厘米,少女眼神不閃不躲,被縱容的直勾勾盯着他,眸中閃着狡黠的光。她靠近時,沈遇禮總能聞到那股淡淡的月桂清香。
“嗯。”沈遇禮答應了。
“謝謝啦,一會還你,我抄很快的。”姜枝越揚起笑,拿過他的筆記本,安分在位置上抄起來。
不得不感嘆,沈遇禮字跡真的很好看,就像俗話說的“字如其人”那樣。
沈遇禮眸光微斂,長長的羽睫遮掩轉瞬即逝的星光,又恢複疏淡。
她抽離的一瞬,他鼻尖萦繞的氣息漸漸消散,他甚至抓不住。
蔣鳴剛借到筆記,看到姜枝越桌上的筆記本,有些愣怔,“枝越,你看得懂老沈寫的字?!”
“嗯?”姜枝越略訝異,字跡明明很工整,很清晰啊,這有什麽看不懂的?
事實上,沈遇禮字跡和本人完全有反差,自由飄逸,有時候老師批閱時都要琢磨一會。
這也就是為什麽蔣鳴不找沈遇禮抄筆記和作業的原因,想抄但抄不下來。
姜枝抄完将筆記本還給沈遇禮,她托着下巴,眉眼輕彎:“沈遇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過七夕啊。”
聞言沈遇禮微怔,随後又冷淡拒絕:“我沒空。”
姜枝越眨了眨眼,說:“好吧,那我只好主動找你了。”
沈遇禮:“……”
周三,高中的第一堂信息技術課,同學們幾乎剛下課就急匆匆趕往綜合樓的信息技術教室。
聞初環顧四周,問:“你們上課都沒帶書嗎?”
“書沒發啊老師。”有人答。
聞初無奈嘆了口氣,“高一就發了。”
這些學生真是書翻都不帶翻的。
“老師,我們是真沒想過高中還有信息技術課。”
“………”
“你們上課都認真聽,這也是要考試的,如果有餘下的時間會給你們玩一會。”
步入正軌,聞初鎖了電腦,屏幕上顯示“保持安靜”四個大字,開始上課。
……
“枝越,這個怎麽弄你知道嗎?”馮絮問。
“你等我會,我這個還差一點。”
“好。”
姜枝越最後一個步驟完成,手脫離鼠标,去幫馮絮看看。
下一秒,清淡的薄荷柑橘香侵卷,頭頂落下他的聲音:
“你這個沒弄對。”
姜枝越心下意識一顫,“等…等會,我先幫……”馮絮。
“自己做得都不對,還指望能教對?”沈遇禮說。
“一個敢教,一個敢聽?”
姜枝越:“………”
姜枝越:沈遇禮解鎖新技能——毒舌。
馮絮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馮絮:謝謝,我真不想當電燈泡。
馮絮轉過身,眼不見為淨。
她突然懂了那句話“笑死,根本考不過那些談戀愛的”。
越往下想馮絮越無語,沈遇禮你連女的醋都吃?!
姜枝越微微偏頭,擡眸看向他的側臉,鼻梁高挺,好看的唇形顯得冷淡。
修長白淨的手握着鼠标卡擦卡擦點擊,有些嘈雜的教室中姜枝越卻覺得格外清脆。
大部分同學都在各忙各的,很少有人将視線偏向他們這邊。
姜枝越視線重新鎖向屏幕,她不信,“哪裏錯了?”
“你這一欄的數據都打錯了。”他平靜說。
姜枝越這才注意到,錯了嗎?她明明記得沒錯啊,數據核對過一次她記得。
姜枝越微眯起眼,心中嘟囔,那也不用特意過來幫她弄吧,跟她說一聲不就行了嗎。
不過,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她樂在其中。
姜枝越懶得看下去了,“好吧,是你眼尖。”
-
沈遇禮回到座位,部分同學有在刷視頻,但卻是無聲播放,姜枝越沒心情玩電腦,挪動椅子拉進與他的距離。
“沈遇禮,上次期中你作文多少?”她問。
“你指哪科?”
“語文。”
“49。”
“你這作文不行啊。”姜枝越輕笑,幽幽道:“真好,我比你高。”
沈遇禮:“……”
“推薦你看史鐵生的書,對作文和心境有很大幫助。”
看她像個小老師給自己提建議,沈遇禮莫名覺得好笑。
他語氣調侃,“姜老師推薦理由沒有什麽說服力啊。”
姜枝越不急不慢道:“我初中學他的那篇《秋天的懷念》,當時還半知半解。”
“我并不能完完全全理解,因為有些事情我沒有親身經歷過,用’感同身受‘這個詞太不準确。”
“後來看了他的其他書後,才理解文字是有力量的,甚至可以用一只筆驚豔那崎岖的一生。”
“那你最喜歡他的哪句話?”沈遇禮突然問。
姜枝越語調波瀾不興,緩緩開口:
“我最喜歡他在《病隙碎筆》中寫的那句‘且視他人疑目如盞盞鬼火,我将大膽走向我的夜路,無論風暴将我帶向哪個岸邊,我都将以黑馬的身份上岸’。”
沈遇禮微怔,擡眼,與她目光對上。
視線交彙,撞入一雙黑眸,恍惚間像是潔淨的珀石。
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一句這個話題。
他算是理解了她在課本書頁上寫的那串英文含義。
「What has faded is not green and astringent, but shackles. The burning consciousness will surely lead me to pursue the praises of life.」
——褪去的不是青澀,是枷鎖,滾燙的意識定會帶我追尋生命的讴歌。
沈遇禮輕挑眉,“就這一句?”
“當然不是,你過來,我跟你說。”姜枝越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附耳。
“……”看着她的眼睛,沈遇禮稍稍湊近,喉結微微滑動。
姜枝越揚起嘴角,笑意狡黠。
“上當的小王子。”
少女聲音清冷,随着溫熱的呼吸劃過耳畔,萦繞間纏着蠱惑。
“我是騙你的玫瑰。”
話落,下課鈴聲響起,個個急沖沖奔向食堂。
姜枝越看了眼門外,丢下一句話:“走啦,食堂見。”
……
午間,食堂的每個窗口排了不少人。
姜枝越指節輕叩了桌角,“這個位置有人嗎?”
沈遇禮擡眸,四目相對,淡淡說了句“沒有”。
得到滿意的回答,姜枝越在沈遇禮面前坐下。
姜枝越慢悠悠開口:“沈遇禮,你以後想考哪個大學啊?”
“你想考哪個?”沈遇禮反問。
“南宜。”姜枝越眨了眨眼,“沈遇禮,我們一起考南宜好不好。”
“……”沈遇禮沉默不語,沒回答。
當她問他要不要和她一起考南宜的時候,他心髒突然漏了一拍。
這句話就好像在說“我們一起奔赴更好的未來”。
吃完飯過後。
許是有人過于着急,怱忙撞上剛起身的姜枝越,姜枝越一個踉跄,跌進沈遇禮懷中,重心失衡,後背靠上他結實的胸膛。
沈遇禮怔在原地幾秒,下巴扺着她的後發,能聞到淡淡的洗發水味。
每次和她近距離接觸,他的心髒都跳的很快,有股莫名的熱潮不受他控制,而他只能小心翼翼隐藏陰暗。
站定腳跟後,姜枝越趕忙退出身,“不好意思。”
沈遇禮緩緩蹲下,撞人的男生見此連忙道歉,想幫忙收拾地上的餐盤,卻不小心碰到沈遇禮的手。
沈遇禮嫌棄地皺眉,眸中劃過厭惡,指尖輕顫,強忍着異常的不适。
收拾完過後,沈遇禮一聲不吭走到水池前,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直灌而下,修長的手一遍一遍來回搓着,似沾上什麽很難洗的東西。
髒,很髒。
“沈遇禮。”姜枝越微微蹙眉,視線落在他的手上,冷白的手已經搓出格外顯眼的紅印,而他還不自知的洗着。
潔癖未免有點重。
這樣的他,過于偏執。
“沈遇禮。”姜枝越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攔着他,“別洗了,你手都搓紅了。”
沈遇禮微怔,羽睫下的眼眸泛着茫然。
“啊。”意識到自己的手也和他接觸了,姜枝越松開手,“抱歉,你可能要再洗一遍了。”
“……”
沈遇禮沒說話,只是垂眸關上水龍頭,掉頭就走。
……
夜幕降臨。
“師傅!”
公交車緩緩發動,車尾穿來一道清冽的聲音。
“師傅等等!”
司機瞥了眼後視境內的人影,停下車,原本關上的車門打開。
“謝謝師傅!”少女喘着氣上車,入目便看到窗邊清俊的少年,她彎了彎唇,坐到他旁邊,說:“好巧啊。”
“不巧。”沈遇禮薄唇輕啓,聲音清清冷冷。
“你故意的。”
聞言姜枝越回了句,“真聰明。”
“送你回家不行麽。”她說。
沈遇禮提醒她,“這是最後一班公交車了。”
他看向她,眸中透着淡淡的慵懶疏冷,說:“下車。”
姜枝越不滿地“啊”了聲,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空,“那怎麽辦,夜黑風高的,我就這麽下車嗎?”
“……”
沈遇禮單肩挎着包站起身,繞開她走向車門。
“29路公交車提醒您,臨北路到了……”伴随着機械女聲,車門打開。
離學校才過了一站,他就突然下站,姜枝越愣了幾秒,追上去,“沈遇禮!”
見沈遇禮朝公交車相反方向走,姜枝越提醒道:“這好像不是你家的方向吧。”
沈遇禮沒看她,只是說:“回宿舍。”
“那你怎麽回去?”姜枝越意識到,問。
“走回去。”他說。
姜枝越:“……”
“算了吧,還是我送你……”
他打斷她:“然後我再給你送回來?”
姜枝越:“……”
姜枝越:“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
路燈下徐徐晚風撩過發梢,少年聲音微微低啞。
“姜枝越。”
“嗯。”
“你喜歡黑夜嗎。”
姜枝越毫不猶豫回答:“喜歡啊。”
“黑夜會人覺得沒安全感吧。”
“不一定。”
聽到她的回答,沈遇禮唇角微勾,他垂下頭看着路燈下的影子,耳畔聽見她的聲音:
“人們出于害怕的本能,忘記自己的力量是可以成為黑夜中的光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