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桂
月桂
上午的體育課和化學課換成下午,雨過天晴,陽光透過雲層,光線耀眼。潮濕的草坪仍挂着雨珠,潤濕的空氣中醞釀着淡淡的清草香。
“嘉市這天氣真詭異。”
“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能給你來個大驕陽,明天就能來個大暴雨。”
“記得去年國慶嗎?放假前熱成那樣,放假後就差沒披襖了。”
“別人那叫降溫,我們這叫速凍。”
女生們一邊慢跑一邊聊天,聊天話題轉為将來的運動會。
“運動會要來了吧?”
“好像吧,求求了!運動會千萬千萬不要下雨啊!”
“運動會你們想好穿什麽了嗎?”
“我現在正在jk和禮服裙之間徘徊。”
“想租一件婚紗禮服來,之前運動會看到有人穿婚紗,真的好絕!太好看了吧!”
“……”
集合時,體育老師說:“運動會要報名的盡快去班長那報名,希望大家積極參與,但也要量力而行。”
“剛剛慢跑完,先來兩組高擡腿,然後拉完伸自由活動。”
許是一場雨過後土壤比較潮濕,談微微個子不高,站在第一排,一不小心用力過度摔了個狗啃屎。
這麽一摔,與其一塊上體育課的高二(13)班也注意到了。
體育老師強忍着憋笑,“路滑,下次小心點。”
路任直接噗嗤笑出聲:“厲害啊姐,這麽一摔成功讓兩個班都記住了你。”
談微微一整個大無語,咬牙切齒道:“我謝謝你的提醒啊!”
路任擺擺手,“不謝不謝。”
談微微:“……”
好想送他去醫院。
隊伍解散後,姜枝越迫不及待去找沈遇禮。
“班長,我要報名。”
沈遇禮擡眸看她,問:“報什麽?”
“400m和3000m。”
“我靠,厲害啊枝越,專挑累的。”蔣鳴一臉敬佩地豎了個大拇指。
一個短跑,一個長跑,一個考驗爆發力,一個考驗耐力,還都是難跑的那種。
姜枝越好笑,一時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誇她,“還行,喜歡難搞的。”
姜枝越內心沒那麽多bug,只想掙很多錢,去很多地方,永遠自由,為自己活。
喜歡挑戰,喜歡嘗試,越是難,她就越要突破。
成為不了星星,她就做野火。
“枝枝!”
沈遇禮微眯起眼,眸中劃過不耐,一瞬後又轉為疏冷。
姜枝越循聲望去,自由活動時間岑願迫不及待過來。
岑願是高二(13)班的,童星出道,藝考生,表演系。
姜枝越是那種濃顏系長相,一張臉美得冷豔,孤貍眼眼漾着攻擊性的色彩,媚而欲,張揚又不易接近。
卻偏偏生了兩個人畜無害的梨渦,笑與不笑就是一種反差感。
而岑願恰恰相反,是淡顏系美女,天生初戀臉,看起來純欲又溫柔。
“枝枝,你看到了嗎?”岑願摟上姜枝越胳膊,仰起下巴指了指,“那個就是我和你提的,陳木惟。”
“看到了。”姜枝越重重點頭,無奈道:“今天中午就碰見了。”
岑願興奮地眨了眨眼:“我上次試戲和他一組,發現他演技還不錯。”
姜枝越很了解岑願,但還是随口提了句:“願願,他好像有喜歡的人。”
“我知道啊,他的青梅不幸去世了。”岑願一臉無所謂,“上次拍戲時他愣了會神,之後他主動加了我的聯系方式,說想追我。”
岑願輕笑一聲,眸光中不見情緒,“枝枝,你不覺得這樣更有意思嗎?”
…
劉導:“今天有一段吻戲啊。”
岑願看了眼手中的劇本,眸中劃過厭煩,僅僅是一瞬,臉上又浮現清甜的笑,開口道:“劉導,我覺得這段…借位行嗎。”
劉導心中斟酌一下,礙于對方家世和背景,最終點頭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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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願稍擡眼睑,與面前的男生視線交彙。
下一秒,他俯身下來,淺淺的氣息悉數噴灑,距離拉近,岑願眼睫下意識顫了顫。
陳木惟輕輕捧起她的臉,錯位間怔愣一瞬,熟悉又模糊的影子忽閃而過。
僅僅是借位,卻有一瞬的錯覺。
“咔!”的一聲,打斷所有思緒。
“這段不錯,後期剪輯下。今天就到這吧,岑願晚上還有課吧。”劉導說。
“岑願。”
岑願剛走出片場聽見有人叫自己,回過頭,是陳木惟。
陳木惟:“岑老師,以前看過你的劇。你應該沒印象,我們是一個學校,後來分班分到一塊了。”
“可以加個聯系方式嗎?”他問。
“好。”岑願莞爾一笑,笑容明媚,看起來純真又溫柔。
陳木惟垂眸加她的聯系方式,他淺淺笑着,眸光卻不含一絲溫度。
晚上岑願剛洗完頭,對方發來一系信息。
【Q:岑老師好。】
岑願淡笑,回了個可愛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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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課結束,剛進教室門,路任出了一身汗,随手甩了籃球,迫不及待跑到空調前吹,一眼就瞥見坐着座位上寫作業的馮絮,“靠,體育課都不下去,真卷吶。”
馮絮瞥了眼路任,又低頭看題:“生理期,請假了。”
“路任!說了多少次了?!籃球不要亂甩!砸到人怎麽辦?!”
“還有你放好位置行不行?別讓你的球到處亂滾!”副班長談微微喊道。
路任嫌吵似地掏了掏耳朵,撇撇嘴道:“人家正主都沒說什麽,你嚷嚷什麽。”
身後的齊歸遠敲了敲路任的頭,“怎麽和女孩說話的。”
路任吃痛,“靠,老齊你下手真狠。”
他吊兒郎當的語氣多了點認真:“對不起,親愛的副班長。”
“……”
談微微看向座位上的沈遇禮,心裏有些憋屈,雖說沈遇禮是班長,但基本不管這些小事,而她管紀律還有一小部分人不服她。
“诶,枝越,你幫我看看這題。”馮絮将資料推給姜枝越,手撐着下巴,一臉惆悵:“想一節課了,一點思路都沒有。”
姜枝越拿過來掃了一眼,說:“試試指對同構x=e^lnx,答案應該是a大于e。”
馮絮長嘆一聲,感慨道:“唉,學霸就是不一樣,随便掃一眼題就會。”
姜枝越:“學霸是什麽樣的?”
馮絮:“我認為的學霸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她淡淡一笑,沒再說話。
那段刻苦銘心的日子,到底如何概括?
不敢上床睡覺,直接趴在桌子上睡,醒了冷水洗臉,一杯咖啡,繼續埋頭苦幹。
犯困就光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刷題。晚自習結束回家溫習課本和知識點,盡量在淩晨12點前睡覺,淩晨三點再爬起來,頂着困意背書。
上學路上等公交的時間就背單詞,公交車上的路途中戴上耳機聽聽力,下課後的10分鐘除了上廁所接水,就是補覺、刷題。
計劃本每天排的滿滿。
焦慮過,迷茫過,哭過,委屈過,緊張過,崩潰過,甚至夢都與其有關。
題海,夢想。
沒那麽大的天賦,她就拿命拼,拿努力争取。
黑馬,只是一個名詞,草率概括了那些艱苦難熬的日子,背後的努力和汗水。
那些表面上的從容淡定,不過是日積月累的沉澱。
好在,人聲鼎沸,繁花盛開。
……
教室的空調吹着舒适的冷風,窗簾半拉,光亮半掩。正适合睡覺的環境。
“醒醒,醒醒啊。”課上到一半,部分同學已經昏昏欲睡,物理老師剛講完一道壓軸題,見此情景,無奈嘆了口氣,開始挑起話題,試圖讓課堂活躍一點。
“你們這些平時騎電動車回家的同學,一定要注意戴頭盔。”
“我們學校之前的一個化學老師就是……”
不知道什麽原因,一提到和學習無關的,幾乎是條件反射,學生個個坐得筆直。
“這是兩年前的事了,他戴了頭盔,不過沒扣上扣,然後就發生意外了。植物人,人現在還在醫院躺着。”
有同學接話:“我們學校還有一個物理老師把腰摔傷了呢。”
話落,一陣哄笑聲。
姜枝越不知道是什麽梗,她掃了幾眼周圍,沈遇禮神色淡然地抿了口水,黑長的睫毛垂下,突起的喉結微動,側臉線條利落,透露着一股慵懶疏離。
他好像有一道隐形的屏障,隔絕聲音,格格不入。
高嶺之花嗎……
她偏要拉他下神壇。
後面的兩位已經笑得合不攏嘴。
馮絮笑完和姜枝越解釋:“點我們物理老師名呢,之前物理老師騎車也摔了一跤。”
因為腰的原因,物理老師住了一段時間的院,幾個理科班也因此落下将近一個月的物理課,有幾節還是已經退休的物理老師上的。
所以那段時間的物理成績慘不忍睹,楊琴也難得沒生氣,安慰道:“由于特殊情況,所以我也能理解你們,不止我們班,其他班成績也不理想。以後繼續努力,這段時間也要辛苦大家了。”
聽完姜枝越扯了扯唇。
物理老師在板書上寫了兩道例題,沒一會同學們都開始埋頭苦思。
物理老師一邊轉悠一邊道:“你們啊,趁現在抓緊努力,還來得及。”
“以往每年我都講,高一講到高三,高一他們物理不好好學,高二我再鼓勵他們說還來得及,重點都在高二,結果高二也不好好學,一朝回到解放前。”
“要是等到高三還想爬起來有多難哦……”
“叮咛咛——”下課鈴響了。
物理老師拿起書,抽走U盤,“下課,下節課我來檢查作業。”
馮絮啊了聲,她物理作業還有很多沒補上。
馮絮從抽屜裏掏出答案,“可惡,老師這是你逼我的。”
“我靠,我TM手機收了怎麽去外面買飯啊,食堂的飯狗都不吃。”有人罵。
班上有部分同學将手機帶進校園,八中是有嚴格規定不讓手機帶進校園。楊琴那已經收了不少。
“告狀的人都該死!”一個男生說完,部分同學視線偷偷瞄向同一方向,然後彼此間又相互對視。
留意到不友好的目光,馮絮低聲提醒,“枝越……”
“嗯?”
“額……就是……”馮絮欲言又止,“……我仔細想想,覺得這事和你說比較好,你不在班群裏可能不知道。”
馮絮湊到姜枝越耳邊,小聲道:“他們說有人告狀,群裏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
姜枝越挑了挑眉,沒說話,眸中情緒不明。
所以…他們懷疑是她告狀?
她很少進班級群,網絡上她也不是很活躍,所以馮絮之前說拉她進班級群她拒絕了。
她沒想到就因為沒進群這種小事,自己就這麽輕易的被列為懷疑對象。
猜忌,懷疑。
好像都算不上什麽,友好的形容詞。
馮絮安慰道:“你別和他們一般見識。”
“其實這很正常,主要不是混一個圈的。還有一些沒進群的也被懷疑了。”
姜枝越輕笑,眸中劃過譏嘲,緩緩開口:“慶幸沒在一個圈。”
如果被這樣的圈子孤立,相對而言是一件幸運的事。
“沈遇禮在群裏嗎?”她問。
“哦,不在。”馮絮道。
姜枝越要追沈遇禮的事基本是全年級皆知了,馮絮安慰她:“放心,沈遇禮絕不是那種聽信謠言的人。”
姜枝越開玩笑:“是不是都不太重要了,反正他對我态度都一樣。”
一直冷冷的,是給她吹空調嗎。
……
路燈層疊亮着乳白色的光暈,溫熱的空氣中保留了晚風的涼意,洶湧的人潮慢慢走出教學樓。
“沈遇禮!”
走出校門的沈遇禮聞聲腳步一頓。
姜枝越追上他,喘着氣吐槽:“你是家跑了嗎,走這麽快。”
沈遇禮站在原地,不冷不熱看着她,“有事?”
姜枝越視線移向他的手,說:“你受傷了。”
他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此時淨白的手腕上有幾處泛着血的傷痕,有些醒目,但不易被發現。她卻注意到了。
沈遇禮指尖微绻,冷淡說:“與你無關。”
“別跟着我。”他轉過身,補充道。
“等等!”後面的一雙手迅速抓住他的手腕,沈遇禮下意識一怔,黑漆漆的睫羽輕顫,他靜靜等待着第一次遲遲未來的情緒。
“我不跟着你,只是給你送個藥。”姜枝越松開手,走到他跟前,不知何時已經拿出藥膏。
沈遇禮斂睫,看了眼她手上的藥膏,說:“不需要,回家後我會自己上藥。”
“得了吧,你手腕上的舊傷一看就是沒好好處理,等你回家別添道新的就不錯了。”姜枝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些傷口會留疤,會感染。”
會越來越疼。
甚至一輩子好不起來。
像是詛咒。
姜枝越直接将藥膏往他手心一放,“記得擦。這個藥很好用,不會留疤。”
“你也可以試試牙膏,不過可能有點辣。”
姜枝越眨了眨眼,紅唇彎起,似玩笑般的語氣,“你這麽好看的手,要是留疤得多招人心疼啊。”
“要不要我幫你塗啊。”
“……”
“不要。”
姜枝越早就料到他會拒絕,只是對他迫不及待拒絕的反應有些好笑,“走啦,明天見。”
“……”
沈遇禮沒回話,站在原地靜靜看着她離開的背影融入夜色。
少年手心中裹着一張小紙條,紙張上面印着少女的字跡。
——別讓人心疼。
一張小紙條而已。
手腕間餘留若有若無的淡淡的月桂香,沈遇禮一時間有些失神。
意識清醒後,沈遇禮心中輕哧。
嗅覺出問題了吧。